宋沉舟看向高台。云青鸾正在听一名执事回报。
“五方灵网支脉,东、南、西三方暂稳。北侧有轻微回流。青羽天梯下行阵已封。观墟台请求开启第二观测镜。”
云青鸾道:“开。”
执事迟疑:“第二观测镜直连扶摇灵网主脉,若黑潮只是表层反涌,开启无碍。若已经有信号污染——”
云青鸾看向他:“观墟台是用来观墟的。”
执事低头:“是。”
不多时,远处云海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响。扶摇仙洲最北端,一座高台自云中亮起——观墟台。它不在学院主洲之内,孤零零立在云海边缘。台上方悬着七面古镜,平日以白云遮掩,只在观测归墟潮汐时开启。
此刻,第二观测镜升了起来。镜面朝北。北方没有山,没有城,只有漫无边际的云。可当那面古镜亮起时,所有人都看见了云后的东西。
一条黑线。很细。细得像女子绣衣时落错的一根线。横在极远的天边,不动,不响,也不扩散。若不是第二观测镜把它映到高空,谁也不会知道那东西存在。
越是这样,越让人心底发冷。真正的灾祸,不是从滔天巨浪开始。是从一根线开始——一根你以为可以擦掉的线,一根在你低头写名册时悄悄爬进纸缝里的线。
广场上有人低声道:“那就是黑潮?”
没有人回答。绝大多数考生也是第一次看见。青丘那边,一名狐尾少女脸色微白。雷泽诸少年沉默下来。九州考生中,有几个来自边境的人眼神变了——他们不是第一次听说黑潮,也许也不是第一次看见与它相似的东西。
宋沉舟看着那条黑线,忽然觉得背后旧剑有些发凉。不是鸣,是凉。像剑也不喜欢那东西。
就在这时,整座青玉广场轻轻一震。
不是地震——扶摇在天上,不会地震。震动来自脚下的灵纹。那些如星河般流动的青色纹路,在某一瞬间同时停住。停得很短,一息不到,随后又恢复流动。
可所有扶摇执事都变了脸。
白发执事猛地抬头:“灵网断响。”
云青鸾的眸色沉了下去。
所谓断响,是只有阵法中枢和高阶执事才能感知的停顿——灵网流转如脉,脉息中断一瞬,便会在所有接入者的神魂中响一下。像弦断,像钟裂,也像有人隔着很远很远的黑暗,轻轻叩了一下门。
宋沉舟没有接入扶摇灵网。他本该听不见。可他偏偏听见了。很轻。
咚。
不是从耳边响起。是从五行鉴深处响起。也是从他掌心那枚青白玉牌里响起。
宋沉舟低头。玉牌背面,那道水纹暗了一瞬。紧接着,一点极淡的黑色从纹路尽头浮现——像墨,像影,也像一只眼睛,刚刚睁开又闭上。他还未细看,黑点已经消失。玉牌恢复如常。四周无人发现。
宋沉舟握紧玉牌。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刚拿到的不是荣耀——也是一根线。一根把他接入扶摇、也让某些东西开始看见他的线。
高台上,云青鸾声音冷厉:“封五行鉴。”
白发执事立刻抬手。五行鉴边缘五枚古篆同时一顿,五色光华收回镜中。正在照根的考生吓得后退一步:“我还没照完。”年轻执事按住他的肩:“你很幸运。”那考生快哭了:“没照完也算幸运?”年轻执事看了一眼北方那根黑线:“至少现在没人说你无根。”考生愣住,竟觉得有些道理。
五行鉴被封。照根暂停。
广场上所有考生被执事引向五方区域。内院候选单独列在白玉阶下。宋沉舟是唯一一人——一个人站成一列。很显眼,也很孤独。
石猛看了他一眼,忍不住喊:“宋沉舟!”
宋沉舟转头。石猛认真道:“你那边地方大吗?”
“还行。”
“我能过去吗?”
旁边执事冷冷道:“不能。”
“为什么?”
“他是内院候选。”
“我是上等土根。”
“你是内舍待定。”
石猛想了想:“差很多吗?”
执事道:“按扶摇规制,差三阶。”
石猛肃然:“三阶是多远?”
执事面无表情:“从你那里到他那里。”
石猛低头量了量距离:“也就十几步。”
“在扶摇,有时候十几步要走十年。”
石猛听懂了,不问了。宋沉舟也听懂了。他看着自己脚下的白玉阶,忽然觉得那十几步确实很远——远到许多人一辈子走不到,远到有人刚照出结果,便被安排好此生该站的位置。
云青鸾从高台上走下。没有乘风,没有展翼。一步一步走到五行鉴前。白发执事随在她身后,神情凝重。
“少主,灵网断响只一息,主脉已恢复。”
“原因。”
“暂未查明。”
“北侧回流呢?”
“仍在。”
“青羽天梯?”
“下行阵封住了,但下三百级灵纹仍有逆转残迹。”
云青鸾抬眼,看向五行鉴:“问心屏准备好了吗?”
“已在第二关照心台。”
“提前开启。”
“是。”
白发执事转身欲走。云青鸾又道:“宋沉舟。”
宋沉舟抬头。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落在他身上。他走上前,拱手:“少主。”
云青鸾看着他:“你刚才看见了什么?”
宋沉舟沉默一息。他知道她问的不是黑线,也不是青鸟——是五行鉴,是那一瞬间他是否察觉到了什么。
“五行鉴里,有一道黑影。”
白发执事脸色微变。
云青鸾问:“何时?”
“我照根之后。”
“黑边玉简到来之前?”
“是。”
云青鸾的目光终于有了变化。不是惊,是确认了某种最不好的可能。
白发执事低声道:“少主,若黑影在急报之前出现,说明观墟台发现时,扶摇灵网可能已经……”他说到一半,停住了。后半句太重。
云青鸾看着宋沉舟:“为何方才不报?”
宋沉舟没有辩解:“我不确定。”
“现在确定了?”
“现在扶摇也看见了。”
周围几名执事神色微妙。白发执事皱眉。
云青鸾却没有责怪。她只是问:“你还听见了什么?”
宋沉舟抬眼。那一声“咚”还留在他心里,像一扇极远的门被人敲了一下。他最终道:“像有人敲门。”
云青鸾的眼神彻底冷了下去。白发执事低声道:“灵网断响。”
云青鸾却道:“你未接入扶摇灵网,不该听见。”
宋沉舟道:“我也这么想。”
白发执事皱眉更深。寻常考生若听见自己“不该听见”,多半会惶恐,会解释。宋沉舟没有。他说,我也这么想。像是在承认问题存在,也像是在等扶摇给出答案。
云青鸾看着他,片刻后道:“从现在起,你不得离开内院候选列。”
宋沉舟道:“是。”
“问心关,你第一个。”
广场再次哗然。陆少衡猛地抬眼。破天盟黑发青年也收起笑意。
宋沉舟却只是安静站着。第一个问心——不是优待,也不是惩罚,是筛查。若他无事,扶摇可以继续把他当作金水双慧根的天才。若他有事,方才所有震动扶摇的光,都会变成更大的麻烦。他刚刚照出上上等,还没来得及真正高兴,便成了第一个被怀疑的人。原来天才也不是不用被审——只是审得更快。
云青鸾转身,青金衣袖拂过五行鉴前的光。
“传令。照根暂停。问心提前。所有考生依照根结果列队。内院候选宋沉舟,第一位入照心台。”
她抬头看向北方。那根黑线仍在那里——细,静,远。像一根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针,已经悄悄刺进了扶摇的云。
扶摇学院深处响起第二道钟声。
当——
不是照根钟。是问心钟。
青玉广场尽头,白雾缓缓分开。一座高台自雾中显露,台上立着一面巨大的琉璃屏。屏面无色,干净得像一块没有梦的冰。那便是第二关——照心屏。它不照慧根,只照人心。
宋沉舟握紧手中的玉牌,向前走去。
而在他身后,五行鉴被封住的镜面深处,一道极细的黑线,轻轻游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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