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
这里是九州最繁华的地面之一,也是李尘眼下藏身之所。
丙午年,正月十五。
夜幕刚刚落下,一轮圆月便已高悬中天,清冷的银辉洒在青瓦粉墙之上。可在青州城里,月光反倒成了陪衬——真正的主角是这满城灯火。
今夜是上元佳节,一年里的头一个圆月夜,百姓口中的“灯节”。
长街两侧,花灯如昼。
走马灯缓缓旋转,画中人影憧憧;莲花灯浮在沿街水渠中,随波轻荡;更有那三层楼高的巨型鳌山灯,通体透亮,琉璃映火,远远望去,真如海上仙山降落凡尘。
街道两旁,叫卖声此起彼伏:
“糖葫芦嘞!又大又甜的糖葫芦!”
“刚出锅的羊肉汤!一碗下肚,暖到心窝!”
“猜灯谜咯!猜中一盏,赏钱十文!”
人流如织,摩肩接踵。绸缎富商、负剑游侠、成群结队的少年男女,穿行在灯海人潮之中,笑语喧哗,好不热闹。
李尘夹在人群里,一身青衫虽旧,却洗得发白,透着几分读书人的清贫气。
他抬头望了眼天上的月亮,心里轻轻一叹:
“正月十五……前朝每逢此日,皇室必在宫中大办‘千灯宴’,与民同乐,普天同庆。”
“如今换了人间,这青州城的灯会,倒是半分不减当年的奢靡。”
他此行目的很明确——听书。
传闻这上元灯会上,不少说书艺人会登台讲古,细说前朝兴衰、江湖秘闻,正是他打探消息的好机会。
可等他走到平日最热闹的几处茶楼戏台前,才发现情形不对劲。
往年的“讲古”招牌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国泰民安”四个大字的走马灯,红底金字,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味道。
李尘拉住一个路人打听,才知道朝廷下了严令,严禁民间妄议前朝旧事,违者重罚。那些说书先生为了保命,今夜一个都不敢开张。
“想听真话,看来是行不通了。”
他暗自叹了口气,失落只是一瞬,很快便压下。既听不成书,便只在灯会上走走,权当掩人耳目。
正走着,前方忽然一阵喧闹。
只见一座彩楼前围得水泄不通,楼檐下挂着数十盏花灯,每盏灯下都系着一张红纸条,上书谜题。
“猜中一盏,赏钱十文!猜中十盏,赏银一两!”
主持的是个富态中年人,满脸堆笑,身后几个家丁捧着钱袋,显然是有钱人家办的热闹。
李尘本不欲凑这份热闹,正要绕路,却听人群里爆出一阵喝彩。
几个锦衣公子正围着灯谜指点,言语间满是倨傲。
为首那人约莫二十出头,手持一柄泥金折扇,面容俊朗,只是眉眼间透着几分阴鸷。他身穿金丝绣边锦袍,腰间悬着一块上好的羊脂玉佩,一看便是青州城里有名的纨绔——赵家二公子,赵文渊。
赵文渊素来以才名自居,最爱在上元灯会上与人斗智,以此博个“风流才子”的名头。
今日他本想在众人面前露一手,谁知风头竟被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穷酸书生抢了去。
“哼,这些灯谜太俗!若本公子出手,定叫这彩楼无灯可挂!”
赵文渊冷笑一声,随手摘下三盏灯,朗声报出谜底,引得周围一片叫好。
“第一盏,‘一口咬掉牛尾巴’——告!”
“第二盏,‘一边是水,一边是山’——汕!”
“第三盏,‘皇帝新衣’——袭!”
“好!”
“赵公子果然才高八斗!”
喝彩声四起,赵文渊脸上得意之色更浓。
李尘站在人群边缘,目光淡淡扫过那些谜题。
常人看去,这些谜题或许晦涩,但在他眼中,字里行间的逻辑、拆字、隐喻,皆清晰如掌纹。
“太简单了。”
他心里这么说了一句,本无意出头,可赵文渊为了显摆,竟让家丁挥鞭驱赶围观的平民,嘴里骂骂咧咧,说什么“挡了贵人的路”。
李尘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读书人讲个“忍”字,但也讲个“理”字。
他轻叹一声,缓步上前。
“这位兄台,这‘一口咬掉牛尾巴’,并非‘午’字,而是‘告’字。”
他声音不高,却恰好穿透了喧嚣。
赵文渊动作一顿,猛地回头,眼底掠过一丝恼意:“哪来的穷酸,也配在本公子面前卖弄?”
李尘神色平静,只抬手指了指那盏灯:“牛字不出头,若是咬掉尾巴,自然是‘告’。兄台,解错了。”
周围百姓一怔,随即有人恍然大悟:
“对啊!是告字!”
“这书生说得没错!”
赵文渊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在青州城向来是说一不二,何时被人当众驳过面子。
“好,好得很!”
他咬了咬牙,冷笑道:“既然你懂行,可敢接本公子的对子?”
“请。”李尘拱手,不卑不亢。
“上联:天作棋盘星作子,谁人敢下!”
此联一出,气势磅礴,四周顿时一静。
李尘唇角微勾,心中念头一转,世间万象便如棋局般铺开。
“下联:地为琵琶路为弦,哪个能弹?”
轰然一声,满场皆惊。
对仗工整,意境开阔,丝毫不逊上联。
“好!”人群中有人忍不住喝彩。
赵文渊眼中嫉恨更盛。
他深吸一口气,又道:“再对一联。上联:‘琴瑟琵琶,八大王一般头面。’”
此联暗藏拆字,极为刁钻。
李尘笑了笑,从容对道:“下帘:‘魑魅魍魉,四小鬼各自肚肠。’”
话音落下,全场寂静。
赵文渊脸色铁青。
他引以为傲的两联,竟都被这个不起眼的穷书生轻描淡写地对了出来。
“你……”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李尘却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他本就不欲惹事。
可他不知道,赵文渊已经动了杀心。
“给我盯死他。”赵文渊低声吩咐身侧家丁,“等他出了灯会,找个没人的地方,废了他!”
家丁点头,悄无声息地缀了上去。
李尘混在人流中,不急不缓地朝城西走去。
他早就察觉身后有人跟踪,却没有甩开。
不是不能,而是不想。
有些事,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既然对方执意要来,他便索性让他们明白——有些书生,不是他们能动的。
走到一处偏僻巷口,李尘停下脚步。
“几位跟了这么久,不累么?”他转过身,淡淡开口。
暗影里,赵文渊带着几名家丁走了出来。
“小子,你还挺狂。”赵文渊冷笑,“敢在灯会上扫本公子的颜面,今夜便让你长个记性。”
李尘没说话,只静静看着他。
“给我打!”赵文渊一声令下。
几名家丁吆喝着扑上。
李尘依旧站在原地,连衣角都未曾晃动。
只是他丹田之内,那片“洞明大陆”轻轻一颤,无形气机悄然铺开,将整条小巷笼罩其中。
下一瞬,几名家丁如同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齐齐倒飞而出,重重摔在青石板上,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
赵文渊脸色骤变。
他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个“弱不禁风”的书生,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你……你究竟是什么人?”他声音已经开始发抖。
李尘缓步走近,在赵文渊面前站定,却并未下杀手,只抬手一拂,便将他外袍连同玉佩一并取下,随后一指点出,封了他穴道,让他昏死过去。
他又转身,将几名家丁一并打晕,顺手解了他们的外衣。
“记住,”他淡淡丢下一句,“有些人,不是你们能惹的。”
说完,他转身离去,只留下赵文渊几人只着亵衣,狼狈地瘫在冷清的巷子里。
回到客店,李尘点起油灯,神色平静地清点“战利品”。
钱袋里叮当作响,足有五十两碎银,那块玉佩更是温润通透,成色极佳。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他摩挲着玉佩上的纹路,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不过,既然惹了我,这点利息,收得不亏。”
他并不知道,今夜这一闹,不但让赵家彻底记住了他这个“神秘高手”,更远处的屋檐阴影里,一双眼睛正悄然收回目光,对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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