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月般的瞳光,如同两枚浸泡在寒泉中的碎玉,在绝对黑暗里幽幽亮着,死死钉在陈荒身上。那光芒冰冷、惨淡,没有焦距,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警惕和一种……濒临灭绝般的绝望疯狂。
嘶哑如铁锈摩擦的声音,还在狭小的石室里回荡,带着非人的腔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干裂的肺叶里硬挤出来的。
陈荒僵在原地,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他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极其瘦小的轮廓蜷缩在岩壁下,那双银瞳是这黑暗中唯一清晰的、不似人间的光源。空气里弥漫的甜腥腐气,似乎正是从那个身影上散发出来的。
是妖?是怪?还是……人?
短暂的死寂。只有两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在密闭的石室里交织、碰撞。
“说话!”那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焦躁和痛苦,银瞳的光芒危险地闪烁了一下,“你身上……有驳的味道……还有……陌生的血……你不是它派来的?”
它?驳?
陈荒脑中念头飞转。对方提到了驳,语气复杂,似乎并非敌对,但也绝非亲密。而且,她能察觉到自己身上驳的气息,还能分辨出“陌生的血”(可能指血苔藓或他自己的血),这绝非凡人。
“我不是驳派来的。”陈荒强迫自己开口,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干,但尽量保持平稳,“我只是……偶然落入这里的。刚才在外面,遇到了驳。”
“偶然?”银瞳的主人似乎嗤笑了一声,但那笑声更接近于一声痛苦的抽气,“坠鹰崖下……无底之渊……呵,好一个‘偶然’。那你现在,闯进这里,想做什么?”
她(从声音和轮廓判断,似乎是个女性,或者少女)的语速很慢,每说几个字就要停顿一下,仿佛说话本身都在消耗她所剩无几的力气。但话语中的逻辑和审视意味却十分清晰。
陈荒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眼睛逐渐适应了这极致的黑暗,借着那双银瞳散发出的微光,他终于能勉强看清对方的一些细节。
那确实是一个极其瘦小的人形,裹在一件破烂不堪、几乎看不出原色的衣物里,衣物上沾满了深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和泥。她蜷缩的姿势很不自然,双臂紧紧抱着膝盖,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银色的长发(或许是白发?)凌乱地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尖俏的下巴和毫无血色的、干裂的嘴唇。
最引人注目的,除了那双银瞳,就是她的左肩。那里的衣物破损严重,露出一片狰狞的伤口——不是撕裂伤,而是一种怪异的、如同被强酸或火焰灼烧后、又混合了腐烂的溃烂,伤口边缘的皮肉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灰黑色,正缓缓渗出暗黄粘稠的脓液,那股甜腥腐气正是来源于此。伤口周围的皮肤下,似乎有细密的、暗红色的纹路在极其微弱地蠕动,看得人头皮发麻。
她受伤了,而且是很严重、很诡异的伤,正在缓慢地腐蚀她的生命。
“我……看到外面有人留下的痕迹,”陈荒斟酌着词语,指了指身后的缝隙,“石堆,刻痕。我猜想可能有人在这里,需要帮助。而且……”他顿了顿,看着对方肩上那可怕的伤口,“你看起来伤得很重。”
“帮助?”银瞳少女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充满了荒谬和讽刺,“就凭你?一个自己都站不稳、身上带着驳和死气的……坠崖者?”
她的感知极其敏锐,不仅看出了陈荒腿脚不便,似乎还察觉到了他体内荒古灵脉与《山海元鉴》交织的那种特殊气息(她口中的“死气”?)。陈荒心中凛然,对这个神秘囚徒的警惕提到了最高。
“或许我帮不上大忙,”陈荒没有反驳,只是平静地说,“但我刚刚找到一些地底的药草,给我的腿和……外面的驳,处理了伤口。看起来有点用。”他晃了晃手中还剩下的一点、用布包着的血苔藓和阴凝草混合物。
“血苔藓?阴凝草?”银瞳少女的语调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那对冰冷的银瞳猛地睁大了一些,光芒闪烁,“你……懂药理?不对……是那卷东西告诉你的?”
她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射向陈荒的怀中,那里,《山海元鉴》正静静躺着。“你身上,有很古老……很特别的气息。是它,对吗?”
她连《山海元鉴》的存在都能隐约感知?!陈荒心中剧震,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按在了怀中经书的位置,做出戒备的姿态。
看到他的反应,银瞳少女似乎确认了什么。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破碎,带着无尽的疲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果然……是‘钥匙’……居然真的……还有人能唤醒它……在这种时候……”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近乎呢喃,银瞳中的光芒也黯淡了一瞬,仿佛回忆起了什么极其久远或痛苦的事情。
“钥匙?什么钥匙?你认识这经书?”陈荒忍不住追问。这少女似乎知道很多。
但银瞳少女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剧烈地咳嗽起来,瘦小的身躯蜷缩得更紧,每一次咳嗽都牵动肩上的伤口,脓血渗出更多,她的脸色在银瞳微光的映衬下,显得更加惨白如纸,气息也迅速萎靡下去。
“你……”陈荒上前一步,想要查看,但又停住。对方太过神秘诡异,他不敢贸然靠近。
“别过来!”银瞳少女猛地抬头,银瞳中重新爆发出锐利而抗拒的光芒,但光芒背后是无法掩饰的虚弱,“我的伤……你治不了……沾上……你也会死……”
陈荒停下脚步,看着她肩上那不断恶化、散发着不祥气息的伤口,眉头紧锁。这伤口确实诡异,不似寻常刀剑或野兽所致。难道是什么毒?或者……诅咒?
“你怎么受的伤?为什么会在这里?和驳……是什么关系?”陈荒一连串问道。他必须弄清楚这些,才能判断对方的立场和危险性。
银瞳少女喘息了片刻,银瞳中的光芒忽明忽暗,似乎在权衡。最终,极度的虚弱和某种更深层的、陈荒无法理解的原因,让她选择透露一部分信息。
“我……是来寻找‘地火精粹’的……”她声音微弱,断断续续,“为了……压制我族血脉中……天生的‘寒蚀’。上面……塌了……我坠下来……遇到了‘腐沼瘴兽’……”
腐沼瘴兽?陈荒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它的毒……混合了地底阴秽和腐烂尸气……能侵蚀血肉骨髓……和我的‘寒蚀’互相激发……成了现在这样……”银瞳少女痛苦地闭上了眼睛,银瞳光芒被眼皮遮盖,石室顿时暗了许多,“驳……它发现我的时候……我快要死了……它没吃我……大概觉得……我不够塞牙缝……或者……我的血……让它厌恶……”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它把我……丢进这个石缝……大概是想让我自生自灭……偶尔……会丢一点它吃剩的、带着它血气的东西进来……那血苔藓……就是这么长出来的……它那混杂的血气……居然能稍微延缓瘴毒的蔓延……真是讽刺……”
原来如此!陈荒恍然大悟。驳将她囚禁(或者说丢弃)在此,用自己残留的血肉气息无意中滋养出血苔藓,而血苔藓的微弱生机,又反过来延缓了她的死亡。这是一种极其残酷、却又微妙地维持着平衡的囚禁。
“你为什么不用地火精粹治疗?”陈荒想起她最初的目的。
“我找到的……那块……太小……坠崖时……不知道掉在哪里了……”银瞳少女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细不可闻,“而且……普通的‘地火精粹’……恐怕也……压制不住……现在的混合毒素了……”
她似乎快要再次陷入昏迷。
陈荒看着她奄奄一息的样子,又看了看她肩上那不断渗着脓血的可怕伤口,心中天人交战。救,还是不救?
救,她身份不明,伤势诡异,可能带来未知风险,甚至如她所说,毒素会传染。
不救,看着她死在这里?她可能知道关于《山海元鉴》、关于这个世界、甚至关于驳的更多秘密。而且,她是最先留下痕迹的“人”,或许能提供离开这里的方法。
更重要的是,陈荒从她身上,看到了某种和自己相似的东西——被遗弃,在绝境中挣扎,与凶兽为邻,身负诡异的、不被理解的力量或伤势。
就在他犹豫不决时,银瞳少女忽然又睁开了眼睛,银瞳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那光芒甚至压过了虚弱。
“你……”她死死盯着陈荒,尤其是他怀中《山海元鉴》的位置,“如果你真想……做点什么……或者……想知道更多……”
她颤抖着,用尽力气,从破烂的衣袖里,摸出一件东西,丢在两人之间的地上。
那是一个小小的、用某种黑色兽骨磨制而成的粗糙吊坠,形状像是一弯残月,上面刻着极其繁复扭曲的纹路,中心镶嵌着一颗米粒大小、黯淡无光的暗红色晶体。
“拿着它……去水潭东侧……最阴暗的岩壁下……那里有一道被水帘半掩的裂缝……裂缝深处……有我感觉到过的……更强烈的‘地火精粹’波动……还有……腐沼瘴兽褪下的……部分毒囊外壳……”
她喘息着,每一个字都用尽全力。
“用经书的力量……或许能……暂时抵御残留的瘴毒……取到地火精粹……和毒囊外壳……毒囊外壳……研磨成粉……混合足够纯度的地火精粹粉末……以血苔藓为媒介……外敷……或许……有一线希望……”
“为……为什么告诉我这些?”陈荒没有去捡那骨坠,只是看着她,“你不怕我拿了东西,不管你自己离开?”
银瞳少女的嘴角,再次勾起那抹讽刺的弧度,银瞳直视陈荒,仿佛要看到他灵魂深处。
“因为……你眼中的光……和我当年……很像……”
“而且……”她顿了顿,银瞳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悲哀,又像是最后的赌注。
“如果你真是‘钥匙’……那么帮我……或许也是在帮你自己……”
“这个世界……快要……来不及了……”
话音未落,她眼中的银光终于彻底黯淡下去,头颅无力地垂下,再次陷入了深度的昏迷,或者说,濒死状态的沉寂。只有胸口那微弱到几乎停滞的起伏,证明生命之火尚未完全熄灭。
陈荒站在原地,石室重归黑暗与死寂,只有那枚躺在地上的、冰冷的黑色骨坠,和少女最后那句如同谶语般的话语,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钥匙”……
“这个世界……快要……来不及了……”
他缓缓弯腰,捡起了那枚骨坠。入手冰凉,上面的纹路摩挲着指尖,传来一种奇异的、仿佛能吸纳光线的质感。那颗暗红色的晶体,毫无光泽。
水潭东侧,水帘后的裂缝,更强烈的地火精粹,瘴兽毒囊……
前路,从与驳的生死博弈,变成了一个更加诡异、更加危险的抉择。而手中这枚骨坠,像是潘多拉的魔盒,又像是一把可能打开生门,也可能释放出更恐怖事物的……
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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