驳在山林间奔行了近一个时辰。银灰色的身影如同暗夜中的一道流光,尽管背负两人,尽管自己伤势不轻,但它奔行的步伐依旧沉稳有力,显示出其作为凶兽血脉的惊人耐力。它专挑林木稀疏、地势相对平缓的路径,巧妙地避开陡峭崖壁和浓密难以通行的荆棘丛,显然对这片荒野的地形有着某种本能的熟悉。
陈荒伏在驳宽厚的背上,左腿的麻木与刺痛感越来越强烈,仿佛那截肢体正在逐渐与身体失去联系,变成一截真正的、冰冷坚硬的石柱。他不得不将大部分心神用在运转《山海元经》上,以那清润平和的灵力,如同最精细的绣娘穿针引线,在左腿经脉与血肉中,构建起一层又一层柔韧的“隔离网”,艰难地阻止着“山魄灵垢”的进一步沉积和石化蔓延。这个过程消耗极大,且治标不治本,他能感觉到,那石化的“边界”仍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顽固地向上侵蚀。
体内的“地火灵垢”同样不消停。虽然被暂时隔离,但那股灼热的躁动感如同被关在牢笼里的困兽,不断冲撞着屏障,每一次冲撞都带来经脉的灼痛和心火的翻腾,让他呼吸间都带着一股燥热的气息。冰(石化)与火(地火)两种截然相反的痛苦在体内交织,让他额头冷汗涔涔,脸色在苍白与赤红之间不断变幻。
背上的月璃依旧昏迷,但呼吸还算平稳。不周印的“稳固”之力和地火源晶的生机,如同最坚韧的丝线,吊住了她最后一线生机。只是这丝线,不知还能支撑多久。
就在陈荒感觉自己快要支撑不住,左腿的石化即将突破膝盖、侵入大腿的紧要关头——
“哗啦啦……”
前方传来了清晰的水流声,不是小溪的潺潺,而是某种更沉厚、更宏大的水体流动的声音,其中还夹杂着水流撞击岩石的闷响。
驳的脚步明显加快,穿过最后一片茂密的灌木林,眼前豁然开朗。
月光下,一片不大的山间谷地呈现眼前。谷地三面环山,岩壁陡峭,唯有他们来路方向地势稍缓。谷地中央,是一个约莫十丈见方的深潭。潭水幽深,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墨黑的色泽,水面上氤氲着一层淡淡的、乳白色的寒气,即使相隔数十步,也能感觉到那股扑面而来的、深入骨髓的阴冷。
水声来自谷地一侧的岩壁。一道不算宽、但水量充沛的瀑布,从数十丈高的崖顶垂落,注入深潭,激起层层白色的水花和弥漫的水雾。瀑布常年冲刷,在潭边形成了一片相对平整、布满湿润鹅卵石的浅滩。
驳在距离潭边十余步的地方停下,小心地将陈荒和月璃放下。它自己也累得够呛,低头在浅滩边贪婪地饮了几大口冰冷的潭水,然后才抬起头,灰白的兽瞳看向陈荒,又转向那寒气森森的深潭,喉咙里发出一声低鸣,带着一丝如释重负,也带着一丝……警示?
陈荒靠着驳的身体,勉强站立,目光凝重地打量着这处寒潭。潭水散发出的阴寒之气极其精纯、浓郁,甚至比他当年在家族寒玉密室中感受到的寒气还要纯粹几分。这并非普通的山泉寒潭,其深处恐怕连通着地下阴脉,或者蕴藏着某种极寒属性的灵物。
若是平时,陈荒绝不会轻易靠近这种地方。但此刻,感受着左腿那不断蔓延的石化僵硬和体内躁动的地火,这寒潭散发出的精纯阴寒之气,却让他心中一动。
“山魄灵垢”源自不周印,属性偏“土”偏“重”,其石化效果,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一种“极端的凝固与沉降”。而“地火灵垢”则是纯粹的“火”之暴烈。按照最简单的五行生克,或许可以……
“以水克火,以寒制躁?”陈荒喃喃自语,一个大胆的念头浮上心头。这寒潭阴气如此精纯,或许能暂时压制、甚至缓慢化解体内“地火灵垢”的躁动,为《山海元经》的调和争取更多时间。而对于“山魄灵垢”导致的石化……寒性或许无法直接化解,但极寒环境或许能减缓其蔓延速度,甚至让沉积的灵垢变得更加“脆弱”,便于日后用其他方法拔除?
当然,这只是理论上的推测。实际操作起来危险极大。他现在的身体状态极差,贸然接触如此精纯的阴寒之气,搞不好会引寒入体,与地火灵垢在体内形成更激烈的冲突,瞬间要了他的命。而且,这寒潭深不见底,谁知道里面有没有潜伏着喜寒的水生妖兽?
驳似乎看出了他的犹豫,它走到潭边,探出前蹄,小心地蘸了一点潭水,然后迅速缩回。只见它银灰色的蹄甲上,瞬间凝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驳甩了甩蹄子,白霜簌簌落下,它看向陈荒,低鸣一声,意思很明显:这潭水极寒,危险。
但驳随即又用鼻子指向瀑布后面,那水帘遮掩的岩壁方向。在那里,陈荒隐约看到,瀑布后的岩壁上,似乎有一道横向的、被水流半遮掩的狭长裂隙,像是一个天然的、避风遮雨的浅洞。位置不错,易守难攻,而且靠近水源(虽然是寒潭)。
看来,驳的意思是,可以暂时在瀑布后的裂隙中栖身,借助瀑布和岩壁的遮蔽,相对安全。至于寒潭……需小心利用。
这确实是个不错的临时营地。陈荒点了点头,对驳的判断表示认可。当务之急,是让月璃和自己有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休整,处理伤势,压制灵垢。
驳再次伏低身躯,让陈荒将月璃重新固定在自己背上,然后它小心翼翼地涉入潭边的浅水,忍着刺骨的冰寒,朝着瀑布后的裂隙趟去。陈荒也拄着兽骨,忍着左腿剧痛,紧随其后。
穿过哗哗流淌的冰冷水帘,后方果然别有一番天地。这是一个宽约丈许,深约两丈,高约一人的天然岩缝。地面干燥,铺着一层细沙和碎石子,显然是长年被水流冲刷、却又未曾被完全淹没的地方。岩缝内空气流通,但被瀑布水帘很好地遮蔽了光线和气息,从外面极难发现。更重要的是,岩缝深处,石壁上似乎有细微的裂缝,隐隐有极其微弱的、带着一丝暖意的气流透出,虽然不足以驱散寒意,但至少不会让人觉得憋闷。
一个绝佳的临时避难所。
驳将月璃小心放在岩缝最深处、相对最干燥平整的一块岩石上。陈荒也累得近乎虚脱,靠着岩壁坐下,大口喘息。左腿的麻木感已经越过了膝盖,他能感觉到,自己几乎完全失去了对左小腿的控制。必须立刻采取行动了。
他挣扎着,拖着完全石化的左小腿,一点一点挪到岩缝边缘,靠近水帘的地方。这里,寒潭那精纯的阴寒之气透过水帘,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温度比岩缝深处明显低了好几度。
陈荒深吸一口气,缓缓卷起左腿的裤管。月光透过水帘,映照在他的左小腿上。只见膝盖以下的小腿,已经完全变成了那种灰白色、带着岩石纹理和冰冷质感的“石头”!皮肤坚硬如铁,敲击上去发出“梆梆”的闷响,毫无知觉。石化甚至隐隐有向大腿蔓延的趋势,只是速度被《山海元经》的力量大大延缓了。
不能再犹豫了。
陈荒咬紧牙关,将石化的左小腿,缓缓探出岩缝,浸入外面那奔流而下的、冰冷刺骨的瀑布水流之中。
“嘶——!”
尽管左腿几乎失去知觉,但那股难以形容的、仿佛能将灵魂都冻结的极致寒意,还是顺着石化的皮肤与血肉的“交界处”,凶猛地钻了进来!那感觉,就像是将一块烧红的烙铁,猛地插入万年玄冰之中!极寒与体内残留的地火躁动、以及石化本身的沉固特性,发生了剧烈的冲突!
“呃啊啊——!”陈荒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吼,身体剧烈颤抖,险些昏厥过去。他感觉自己的左腿,仿佛正在被无数冰冷的刀片从内部一寸寸割裂,又被外部极寒的冰水反复冲刷、冻结!但与此同时,那股一直灼烧着他经脉的“地火灵垢”的躁动,在这极寒的刺激下,竟然真的被压制下去了一丝!虽然痛苦加倍,但至少,体内冰火冲突的“主战场”,暂时被转移、集中到了左腿区域,减轻了其他部位的压力。
有效!虽然痛苦至极,但确实有效!
陈荒强忍着非人的折磨,保持左腿浸在寒瀑中的姿势。他全力运转《山海元经》,引导着经书的清润灵力,小心翼翼地包裹、疏导着侵入左腿的寒气和体内被引动的地火余烬,尝试着在左腿这片“战场”上,构建一种暂时的、脆弱的“平衡”。
这个过程缓慢而痛苦。时间一点点流逝,月光偏移,东方天际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鱼肚白。驳安静地趴在岩缝口,警惕地注视着外面的动静,偶尔回头,用担忧的目光看一眼浑身被冷汗和冰水浸透、如同从水里捞出来、却又散发着丝丝寒气的陈荒。
当天边第一缕晨曦刺破黑暗,照亮瀑布飞溅的水珠,折射出七彩光晕时,陈荒终于缓缓地将左腿从寒瀑中抽了回来。
左小腿依旧是灰白色的石质,但表面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晶莹的冰霜。刺骨的寒意深入骨髓,但那种麻木僵硬、仿佛随时会彻底化为顽石的感觉,似乎……减轻了极其微弱的一丝?更重要的是,体内“地火灵垢”带来的灼热躁动,被压制到了最低点,虽然代价是左腿几乎被冻得失去所有知觉,连《山海元经》的灵力流转到那里都变得异常迟滞。
他成功了,以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暂时稳住了体内的“灵垢”反噬。但这也让他意识到,这种方法的极限。寒潭之水只能压制、延缓,无法根除。而且,长时间浸泡,他的左腿很可能会被冻坏,甚至留下永久的暗伤。
必须找到真正的解决之道。而月璃的伤势,同样拖不起了。
陈荒靠在冰冷的岩壁上,看着洞外渐渐亮起的天空,又看了看身边依旧昏迷的月璃,和守在洞口、伤痕累累却依旧忠诚的驳。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他们的旅程,依旧布满荆棘。但至少,他们在这危机四伏的荒野中,暂时找到了一处可以喘息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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