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雪轩里,那盏孤灯的火焰,猛地跳动了一下。
萧景元觉得浑身发冷,那股冷意从脚底窜起,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比以往任何一次旧疾发作时,都要冷。他看着谢清徽,看着师父那张在昏暗光线下依旧清俊出尘、却毫无表情的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透不过气。
百年……林炎……金丹中期……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冰锥,狠狠凿进他脑子里。
“师……师父……”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干涩得不像话,“弟子……弟子毫无修为,如何……如何能与金丹修士……”
“所以,你要修。”谢清徽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月色不错,“百年时间,从无到有,追上他,超过他。”
追上?超过?
萧景元想笑,却连扯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这简直是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一个天生绝脉、灵窍闭塞的废物,要在百年内,追上一位天生灵体、不到八十岁就已结丹的天骄?
“师父……”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痛带来一丝清醒,“弟子并非畏难,只是……这真的可能吗?”
谢清徽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上前一步,忽然伸出手,按在了萧景元的头顶。
动作不快,甚至有些轻,可萧景元却觉得仿佛有一座山压了下来,浑身僵硬,连根手指都动不了。一股冰冷却又浑厚的力量,从头顶百会穴涌入,势如破竹般冲向他四肢百骸,每一处经脉,每一个窍穴。
那力量所过之处,萧景元只觉得像有无数把小刀在体内刮擦、穿刺。剧痛!难以形容的剧痛瞬间席卷了他!比以往任何一次病痛发作,都要猛烈百倍、千倍!他想惨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想挣扎,身体却不受控制。
他脸色瞬间变得惨金,冷汗如瀑,顷刻间就浸透了里衣。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像秋风中最后一片叶子。
谢清徽的脸色,就在这探查之中,一点点沉了下去。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终于翻涌起明显的怒意,不是暴怒,而是一种山雨欲来般的沉凝威压,让整个听雪轩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三息之后,他猛地收手。
萧景元失去支撑,踉跄着倒退两步,重重撞在书架上,几本书籍哗啦啦掉下来。他扶着书架,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天生绝脉,灵窍闭塞,十二重楼锁死,丹田如铁……”谢清徽的声音响起,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萧景元,萧家……好,很好。尔等竟敢欺我?”
最后四个字,带着元婴真君毫不掩饰的威压,虽然只是一丝泄露,却已让萧景元喉头一甜,一口血再也压不住,“哇”地喷了出来,星星点点,溅在青砖地面上,触目惊心。
他撑着书架,勉强抬起头,看着谢清徽那双蕴着怒意的眼睛,没有躲避,也没有求饶。他抬手,用袖子狠狠抹去嘴角的血迹,那动作甚至带着点狠劲。
“师父明鉴。”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字字清晰,“萧家,从未说过弟子是修道天才。坊间流言,是他人所传。弟子献上图卷,是诚心。弟子所言之道,是本心。师父收弟子入门,是缘法。何来‘欺’字?”
谢清徽盯着他,怒极反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巧言令色。你既知自身状况,为何还敢应下拜师?为何还敢听那百年之约?”
“因为弟子想活。”萧景元挺直了背脊,尽管这简单的动作都让他眼前发黑,冷汗涔涔,“也因为萧家需要弟子活,需要弟子拜入师父门下。师父,萧家别无长物,唯有一座藏书阁,积攒了千年文脉见识,还有一些先祖留下的奇珍、古方、残卷。这些,或许对师父的修行无用,但总有些东西,是宗门里也未必齐全的。弟子愿以萧家全部底蕴,换一个机会,换师父……助弟子逆天改命。”
他说完,不再看谢清徽,而是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弯下膝盖,跪在了地上,朝着谢清徽,深深叩首。
额头触地,发出一声闷响。
他就那样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单薄的脊背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颤抖。
谢清徽脸上的怒意,慢慢收敛了。他低头看着这个跪伏在地的少年,看着他被冷汗浸透的衣衫,看着他袖口未擦净的血迹,看着他因用力而绷紧的、骨节分明的手指。
许久,阁楼里只剩下萧景元压抑的、粗重的喘息声。
“逆天改命……”谢清徽缓缓重复这四个字,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萧景元没有抬头,声音从下方传来,闷闷的,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弟子不知。但弟子知道,若什么都不做,只有死路一条。若做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一线生机?”谢清徽走到桌边,拿起他方才翻过的那本古籍,又放下,“你可知,要为你这等体质强行开辟修行之路,需用何法?”
萧景元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眼中却燃着两簇幽火:“请师父明示。”
“以外力强行冲刷,拓宽经脉。”谢清徽转过身,目光如电,刺在他脸上,“需以洗髓丹、培元丹等顶级丹药为引,佐以海量灵力,一寸一寸,打通你闭塞的灵窍,锤炼你脆弱的经脉。每次冲击,都如刮骨剔肉,痛不欲生。每次寸进之后,都需耗费难以计数的天材地宝,修复你千疮百孔的身体。稍有不慎,便是经脉尽断,丹田破碎,魂飞魄散的下场。”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此法,十死无生。即便有我护持,成功之机,亦不足万一。且所需资源之巨,足以掏空一个中等宗门百年积累。你萧家那点底蕴……怕是连个零头都够不上。”
十死无生……掏空宗门……
每一个词,都足以让任何人绝望。
萧景元跪在地上,手指深深抠进青砖的缝隙里,指尖传来刺痛。他闭上眼,又缓缓睁开,眼底那两簇火,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旺,更疯狂。
“弟子愿意一试。”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纵然十死无生,也比坐以待毙强。资源之事……弟子会想办法。萧家没有,就去挣,去换,去……夺。”
最后那个“夺”字,他说得很轻,却带着一股森然的寒意。
谢清徽深深看了他一眼。这少年此刻的眼神,让他想起了很多年前,某些绝境中挣扎求存的人或兽。那不是修士该有的眼神,太过执拗,太过狠厉,可偏偏,又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生命力。
“你倒是敢想。”谢清徽语气不明。
“蝼蚁尚且贪生。”萧景元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弟子只是,想活下去,想活得……更像个人样。”
谢清徽不再说话,负手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月光偶尔从云隙漏下,在他白衣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却似乎多了点什么。
“明日,将你萧家藏书阁目录,以及宝库中所藏奇珍、古方名录,整理一份给我。还有,让你父亲,将族中所有能动用的现钱、产业、人脉,全部理清。既然要搏这一线生机,便需举全族之力。”
萧景元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师父!您……您答应了?!”
“我从未说过不答应。”谢清徽没有回头,声音随风飘来,“只是告诉你,前路是何等模样。既然你选了,我便陪你走这一遭。至于成败……看天意,也看你自己。”
萧景元鼻子一酸,眼眶瞬间红了。他再次重重叩首,这一次,额头紧贴着冰冷的地面,久久没有抬起。肩膀细微地颤抖着,不是恐惧,是某种汹涌的情绪,几乎要冲破胸膛。
“弟子……拜谢师父!”
谢清徽微微摆了下手,示意他起身,然后道:“此事,需与你家人言明。尤其是所需资源,非同小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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