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萧府,议事厅。
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萧远山、萧玉致、萧景明,以及三位长老,全都到齐了。谢清徽坐在上首,闭目养神。萧景元站在厅中,将方才谢清徽所言,除去百年之约的具体对手信息,其余尽数告知。
“……便是如此。欲要修行,需以丹药灵力强行开脉,每次皆如刮骨,凶险万分。且所需资源,堪称海量。”
随着他的讲述,厅中众人的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
当听到“十死无生”、“掏空宗门”这些字眼时,二长老萧远河猛地站起,身子晃了晃,脸色金纸一般,指着萧景元,手指哆嗦着:“你……你……海量资源?我萧家纵然有些积蓄,又如何填得起这等无底洞?!你这是要将整个萧家拖入万劫不复之地啊!”
四长老萧远江也连连摇头,痛心疾首:“景元,非是族中不助你,可此事……此事根本是痴人说梦!不如……不如就此作罢,你随真君回宗门,哪怕做个记名弟子,安稳度日,也好过……”
“四叔!”萧玉致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打断了四长老的话。
她站起身,走到厅中,先向谢清徽盈盈一礼,然后转向几位长老,神色平静,眼中却是一片清冷决绝。
“几位长老,玉致有一言。”
“景元方才所言,句句是实。前路凶险,所需甚巨,这些,我们都知道。”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可你们是否想过,若没有三日前观星台上那一幕,若景元未能拜入真君门下,我萧家今日,又当如何?”
厅中一静。
萧玉致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在每个人心上:“北魏国师府的密探,已经摸到了景元的院子里。朝中那些虎视眈眈的眼睛,从未离开过萧家。我们靠什么挡?靠父亲日渐衰老的身体?靠大哥在边关的军功?还是靠我们这些老弱妇孺,和一座只能招祸的藏书阁?”
“真君是景元唯一的生机,也是萧家眼下,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她看向萧远山,眼中含着泪,却不让它掉下来,“父亲,诸位长老,财物是死物,产业是外物,不及景元一线仙缘,不及萧家一线生机!”
她再次转向谢清徽,敛衽深深一礼:“真君,萧家愿倾全族之力,供养景元修行。凡我萧家所有,任凭真君取用。只求真君,护我弟弟一线生机。”
萧远山坐在主位上,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他看了看神色决绝的长女,又看了看厅中脸色苍白却目光坚定的幼子,最后,望向闭目不语的谢清徽。
许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里,带着无尽的疲惫,也带着破釜沉舟的决断。
“玉致说得对。”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萧远河,萧远江,萧远海。”
三位长老浑身一震,看向家主。
“即刻起,清点族中所有产业、田亩、商铺、现钱,造册呈于真君。开放家族秘库,将所有珍藏古籍、奇珍异宝、古方阵图,全部取出,由真君甄选。传令各地管事,收紧一切开支,变卖非核心产业,筹措资金。凡有阻挠、异议者,”萧远山眼中寒光一闪,“以叛族论处!”
最后六个字,掷地有声。
二长老和四长老脸色变了变,终究颓然坐倒,不再言语。一直沉默的五长老萧远海,缓缓睁开眼,叹了口气:“便依家主所言。萧家……赌了。”
萧景明站在父亲身后,双拳紧握,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看着弟弟单薄的背影,又看看长姐强撑的镇定,再看向一瞬间仿佛被抽走所有精气神的父亲和长老,胸口像堵了一块巨石,闷得发疼。
这就是家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为了那一线可能永远抓不到的生机,押上所有。
他忽然大步走到萧景元面前,在对方错愕的目光中,从怀中掏出一块黑铁令牌,塞进他手里。
令牌冰凉,正面刻着一个古朴的“萧”字,背面是繁复的云纹。
“这是……”萧景元一怔。
“我在北境三年,私下经营的一点人马和渠道,人数不多,百来人,做些边境贸易和……消息买卖。”萧景明别开脸,声音硬邦邦的,“赚不了大钱,但打听消息、采买些边荒之地的特产,还算便宜。你……拿着。北上之后,或许用得上。”
萧景元握紧那块还带着大哥体温的令牌,喉咙哽得厉害,半晌,才低声道:“……多谢大哥。”
萧景明“嗯”了一声,不再看他,退回父亲身后,恢复了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
谢清徽直到此时,才缓缓睁开眼。他目光扫过厅中众人,将每个人的神色尽收眼底,最后,落在萧景元手中那块黑铁令牌上,停留了一瞬。
“既已决议,便如此吧。”他站起身,白衣拂动,“资源清单,明日给我。另外——”
他看向萧景元,语气平淡地抛出一句:
“收拾一下,随我去驿馆,见那拓跋弘。”
萧景元一愣。
见拓跋弘?
这个时候?去见那个刚刚在论道上输给自己、身份敏感的北魏皇子?
谢清徽却没有解释,已转身朝厅外走去。
萧景元压下心中疑惑,看了一眼家人。萧远山对他点点头,萧玉致投来鼓励的眼神。
他不再犹豫,握紧手中冰冷的令牌,快步跟了上去。
夜色深沉,谢清徽的背影在廊下灯火中,显得有些模糊。
萧景元跟在后面,心中念头急转。
师父在这个节骨眼上去见拓跋弘,绝不会是无的放矢。
那位北魏三皇子……在这盘看似绝望的死局里,莫非,还能成为一枚意想不到的棋子?
驿馆的灯火,在夜色里明晃晃的,像只蛰伏的兽眼。
萧景元跟在谢清徽身后,踏进那扇朱漆大门时,心里还在盘算。师父深夜来此,绝不只是“探望”那么简单。拓跋弘刚在论道上输了一局,虽未失态,可心里那根刺,怕是已经扎下了。这个时候见面,是示威?是安抚?还是……另有所图?
引路的北魏侍卫腰杆笔直,目不斜视,将他们带到一处清幽的跨院。院里栽了几竿细竹,夜风一过,沙沙地响。正房的门开着,拓跋弘一身常服,坐在灯下,手里捏着一卷书,脸色在烛光映照下,似乎比白日里少了几分血色,眉心也微微蹙着,像是被什么烦心事扰着,难以静心。
听到脚步声,拓跋弘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极快的讶异,随即恢复平静。他放下书卷,起身,朝谢清徽拱手:“不知真君深夜驾临,拓跋弘有失远迎。” 语气客气,却带着疏离。目光扫过萧景元时,顿了顿,没什么温度。
“听闻殿下略有不适,顺路来看看。”谢清徽语气平淡,径自在主位坐下,仿佛他才是此间主人。
拓跋弘扯了扯嘴角,笑意未达眼底:“劳真君挂心,不过些许小事,偶感神思不属罢了,现已无碍。” 他说着,也坐下,目光转向萧景元,“还未恭喜萧兄,得蒙真君青眼。今日观星台上,萧兄一番高论,发人深省。”
萧景元在他下首坐了,微微躬身:“殿下过誉。晚辈不过是些浅见,侥幸入了师父法眼,比不得殿下道基扎实,所言皆是煌煌正理。”
两人目光一触即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微妙。赢家不骄,输家不馁,面子上都过得去,底下的机锋却谁都能嗅到。
谢清徽似乎对这番客套毫无兴趣,指尖在桌上轻轻一点,开门见山:“殿下此来南梁,除了论道,可还有他事?”
拓跋弘眼神微凝,沉吟片刻,道:“不敢瞒真君。晚辈奉父皇之命南下,一是瞻仰真君风采,二是……也与南梁互通有无。我北魏盛产骏马、毛皮、矿产,而南梁的丝绸、茶叶、瓷器,还有精巧器物,在北地亦是紧俏。若能开辟几条稳定的商路,于两国百姓,皆是福祉。”
“商路?”谢清徽抬眼,看了他一下,“殿下看中了哪几条?”
拓跋弘似乎早有所备,不疾不徐道:“有三条,或许可行。一是漠北马市,我北魏可提供优质战马与驮马,换取南梁的粮草与布匹。二是东海盐引,我朝在东海有新辟盐场,所产海盐色白质优,可弥补南梁内陆井盐之不足。三是西域商路,穿越两国边境,连通西域诸国,商税抽成,可按约定比例分配。”
每说一条,他都留意着谢清徽的神色。可谢清徽只是听着,脸上没什么波澜,直到他说完,才缓缓道:“此事,殿下与南梁朝廷商议便是,何以告知本座?”
拓跋弘笑了笑,这次笑容里多了几分诚挚:“真君明鉴。商路之利,动辄牵扯两国边军、地方大族、乃至朝中派系,若无强力人物居中协调,极易生出事端,反伤和气。真君乃世外高人,更是紫阳宗长老,若能以仙宗之名,为这几条商路做个见证,或派门下弟子稍加看顾,则阻力大减,成算倍增。”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当然,萧家若有意,亦可参与其中,分润其利。尤其是西域商路,沿途匪患与复杂部族,非熟悉边情之大族难以打理。”
话说到这个份上,意思再明白不过。他想拉拢谢清徽,或者至少是谢清徽新收的弟子背后的萧家,作为北魏商路在南梁内部的“合作者”与“担保人”。给出的筹码也很实在——三条能让家族财富暴涨的贸易通道。
萧景元心头一动。漠北马市、东海盐引、西域商路,每一条都是流淌着黄金的脉络。萧家如今要供养他修行,正需要海量资源,若能搭上其中一条,无疑是雪中送炭。但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拓跋弘抛出如此诱人的饵,所图必然不小。
果然,拓跋弘话锋一转,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萧景元身上:“说起来,我北魏境内,近来对上古机关之术颇感兴趣。听闻萧家藏书阁内,颇有几卷前朝机关图谱,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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