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矿域。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混杂着矿石特有的冷硬铁锈气,吸进肺里像吞了一把沙砾,闷得人胸口发堵。头顶悬挂的老旧灵石灯年久失修,昏黄的光晕忽明忽暗,只能勉强照亮方圆几丈,再往外便是蜿蜒曲折、仿佛能吞噬光线的黑暗。
四周岩壁粗糙嶙峋,密密麻麻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凿痕。那是无数囚徒日复一日留下的印记,冰冷,麻木,透着股绝望的死气。
"当——"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在角落响起。
少年握着沉重的铁镐,机械地凿向岩壁。火星四溅,震得虎口发麻,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叫林天。
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囚服松垮地挂在身上,袖口磨出了毛边,沾满了黑灰与泥垢。虽然身形单薄瘦削,脊背却挺得笔直,像是一杆折不断的枪。那张清瘦苍白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有一双眸子,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疏离。
在无名矿域,孤僻是一种罪,软弱更是死罪。
这里的囚徒鱼龙混杂,有凶悍的亡命徒,也有落难的宗门弃徒。弱肉强食是这里唯一的法则。林天不爱说话,不扎堆,每日只埋头干活,这种"独狼"做派,在旁人眼里就是最好捏的软柿子。
"喂,哑巴了?"
不远处,几个正在歇息的囚徒停下动作,目光戏谑地投过来。
"听说这小子以前还是什么武道学院的弟子?我看是被开除的废柴吧。"
"管他以前是谁,到了这无名矿域,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一天天闷不吭声,装什么清高。"
闲言碎语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林天握着铁镐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但他依旧没有抬头,只是垂下眼帘,继续挥动铁镐。
一下,一下。
不是不恼,是没用。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口舌之争毫无意义,只会招来更狠毒的毒打。活下去,熬过每一天,才是唯一的真理。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逼近,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拨开人群,大步走到林天面前。此人名叫王虎,是这片矿区的刺头,仗着一身蛮力和几个跟班,平日里没少欺压新人。
王虎居高临下地瞥着林天,目光落在他脚边那堆刚开采出来的矿石上,贪婪之色毫不遮掩。
"小子,今天的份额不错啊。"王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见者有份,拿一半出来给爷尝尝鲜。"
林天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
他缓缓直起腰,那双清澈却带着冷意的眸子平静地看向对方,声音有些沙哑,却字字清晰:"我自己的开采量,凭什么给你?"
"凭什么?"王虎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猛地一拍大腿,满脸横肉乱颤,"在这无名矿域,老子拳头大就是道理!你一个没背景没靠山的毛头小子,还敢跟老子顶嘴?识相点就乖乖交出来,省得皮肉受苦!"
身后几个跟班哄笑着围了上来,隐隐封死了林天所有的退路。周围的囚徒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冷眼旁观,眼神中透着麻木与幸灾乐祸。
林天身形未动,只是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王虎,论力气、论人脉,他都处于绝对劣势。但他骨子里有根弦,崩断了,就会伤人。
"矿石是我一镐一镐挖出来的。"林天放下铁镐,虽然比对方矮了半个头,气势却丝毫不弱,"该交的份额我会给监工,多余的,谁也别想拿走。"
"给脸不要脸!"
王虎脸色一沉,恼羞成怒之下,蒲扇般的大手带着劲风,狠狠朝林天肩头抓去,想直接把他按在地上摩擦。
就在这一瞬,林天动了。
他没有硬抗,而是脚下步伐微微一错,身形如游鱼般侧滑半步。王虎这一抓落了空,力道用老,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踉跄了一下。
"哟?还敢躲?"王虎稳住身形,眼中凶光毕露,"我看你是活腻了!"
眼看一场冲突不可避免,矿道入口处突然传来一声厉喝:"都在干什么!聚众闹事,不想活了?!"
几名身穿铁甲的值守护卫手持长矛走了过来,目光冰冷地扫视全场。
王虎的动作僵在半空,脸上的凶狠瞬间收敛,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嘿嘿,卫爷,误会,误会!我们在交流挖矿心得呢。"
说完,他狠狠瞪了林天一眼,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说道:"小子,算你运气好。你给我等着,这事没完!"
林天没应声,只是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这双手骨节分明,瘦削苍白,却攥着十五年不曾松开的执念。王虎这种人,他见过太多。无名矿域埋的,迟早都是死人。
带着跟班悻悻离去后,周围看热闹的人群也迅速散去,矿道里重新恢复了死寂,只剩下单调乏味的凿石声。
林天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注视着王虎消失的方向,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芒。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像王虎这种欺软怕硬的人,今天丢了面子,日后只会变本加厉地找麻烦。
日子在枯燥与隐忍中一天天流逝。
这天午后,矿道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脚下的地面微微震颤,岩壁上的尘土簌簌落下。
林天心头一跳,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凭借这段时间的观察,他记得这片区域的岩层结构极不稳定。
他放下铁镐,本想往回撤,但鬼使神差地,他看向了矿道更深处那片未知的黑暗。那里似乎有一种莫名的吸引力,在召唤着他。
为了避开可能发生的塌方,也为了远离人群,他决定换个方向走。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瞬间,脚下的路面毫无征兆地塌陷了。
"轰隆——"
一声闷响过后,碎石滚落,烟尘腾起。那深坑仿佛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瞬间将少年的身影吞没,随后重归死寂,只留下几块滚落的碎石在坑边打着转。
原本死气沉沉的矿道里,瞬间炸开了锅。
"卧槽!刚才那是啥动静?"
"好像是那边塌了!哎哟我去,你们快看,那是林天的铁镐吧?掉坑里了!"
几个离得近的矿工壮着胆子凑过来,探头往那黑漆漆的深坑里张望了一眼,随即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脸色煞白地缩了回来。
"妈呀,深不见底!这下完了,那小子摔下去,怕是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了。"
"啧啧,真是倒霉催的。早上才跟王虎顶了嘴,晚上就遭了报应,这命也太苦了。"
"行了行了,都别看了!赶紧离远点!"一名年长的工头皱着眉,拿着鞭子驱赶围观的人群,语气里透着一股见惯生死的冷漠,"这地方岩层本来就不稳,谁知道下面还有没有空洞?别到时候把咱们也给搭进去!赶紧干活,别磨磨蹭蹭的!"
"也是,为了个死人把自己搭进去不划算。"
"走吧走吧,这坑太邪乎了,以后路过都得绕着走。"
人群议论纷纷,有人惋惜,有人幸灾乐祸,但更多的是一种对死亡的麻木与恐惧。没过多久,众人便像躲避瘟神一样,匆匆远离了这片塌陷的区域,重新躲回了相对安全的矿道深处。
昏暗的灵石灯光摇曳着,将众人的影子拉得老长。随着脚步声渐行渐远,喧闹声终于彻底消失。
这片被遗忘的角落,再次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与死寂之中。
黑暗中,少年下坠的身影被碎石吞没。没人看见,他指尖渗出的血珠,正被深渊底部某种古老的存在贪婪吮吸。更没人听见,那声跨越万古的嗡鸣——像是沉睡的巨兽,终于等到了它的饲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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