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
仿佛置身于深海万米之下的海沟，巨大的水压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要将灵魂都碾成齑粉。
林天的意识在混沌中沉浮，时而被剧痛的浪潮拍醒，时而又被麻木的潮水卷走。他感觉自己像一具被扔进石磨里反复碾碎的破布，骨头断了又断，血肉模糊地糊在碎石地上。
痛。
不是皮肉的痛，是骨头一寸寸碾碎后，又被强行拼回去的痛。林天咬紧牙关，血从嘴角渗出来，他没吭一声。十五年矿底生涯，他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疼，也得憋着。
全身的骨头没有一处完好，脊椎和肋骨传来阵阵令人牙酸的错位感。每一次微弱的呼吸，胸腔里都像是塞进了一把生锈的钝刀，随着肺叶的扩张，在破碎的内脏上反复切割。
他想动一动手指，却发现身体沉重得灌了铅，被无数根看不见的钉子死死钉在冰冷的碎石地上。除了胸口那微不可察的起伏，连转动眼珠都无比艰难。
不知过了多久，温热的液体顺着额头滑落，流进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
那是他自己的血。快要流干的血。
林天勉强睁开一条眼缝，视线模糊不清，眼前只有昏黄与血红交织的色块。岩壁缝隙里偶尔滴落几滴冰冷的水珠，砸在他满是血污的脸上，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
他感觉到右手被身下的巨石紧紧吸住，掌心硌得生疼。手掌早已失去知觉，但那股顽固的触感，正通过残留的神经末梢，艰难地传递进即将消散的大脑。
"咳……"
喉咙里发出一声细若游丝的声响。他想抽回手，却被吸得牢牢的，连这点力气都没有。鲜血顺着指缝，一滴、一滴，缓慢而执着地渗进石头粗糙的表皮里。
暗红色的血，像干涸的墨汁，在灰扑扑的石头上晕染开来，勾勒出一道道诡异扭曲的纹路。
林天不知道的是，这块大得看不见边的原石，吸饱鲜血后正隐隐泛起妖异红光。那红光极淡，像即将熄灭的烛火，在黑暗中顽强闪烁。
"好冷……"
体内热量随着血液飞速消散，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再次涣散。
就这样结束了吗……
就在双眼彻底阖上、迎接死亡的那一刻——
嗡！
原石表皮瞬间崩裂，露出里面一块通体漆黑、散发幽幽光晕的塔状晶体。这晶体仿佛拥有生命，贪婪吞噬着残存的鲜血，随后化作一道滚烫热流，蛮横冲入体内！
【检测到宿主血脉……未知……古老……】
【警告：肉身濒临崩溃，强制修复中】
【九重通天塔第一层：乾坤鼎，开启】
冰冷的机械音如同惊雷，在即将消散的脑海中炸响。
咚！咚！咚！
原本停止跳动的心脏猛然收缩，强有力的心跳在死寂矿洞中回荡。断裂的骨骼在神秘力量牵引下发出咔咔脆响，飞速愈合；干涸的经脉被一股霸道至极的金色气血蛮横冲刷、拓宽。
林天猛地睁开双眼，脑海深处隐隐浮现一座九层小塔的虚影，古朴苍茫，仿佛自万古之前便已存在。
【方寸遮天系统，绑定】
【初始馈赠发放：乾坤鼎本源一缕，宿主肉身重塑完成】
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感受着体内那股失而复得、甚至比以前强横了数倍的力量。一枚古朴印记深深烙在胸前，烫入骨髓，与血肉融为一体。
"方寸遮天……"
林天沙哑低语，眼底没有狂喜，只有一片沉冷的清醒。天不绝我，但天也不会白给——这东西既然找上他，必有所求。
他撑起身，靠在冰冷岩壁上默默调息。原本钻心的伤痛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消散，昏沉的头脑渐渐清明通透，精神状态焕然一新。
更让他心惊的是五感暴涨。方圆三十丈内，细微的碎石滚落、地底暗流的轻响、深渊里虫豸振翅的嗡鸣，都清清楚楚钻进耳朵，分毫毕现。视线也比以前清亮许多，昏暗角落里一丝微弱异动，都能一眼捕捉。
尝试再远，脑袋骤然发胀、剧痛——三十丈，极限。这是先天修为的精神力武者才能达到的感知范围。
他下意识凝神内视，清晰感觉到体内有一股温润气流缓缓游走，顺着经脉滋养四肢百骸。常年劳作留下的暗伤，正悄无声息地修复、抚平。就连沉寂多年的修为根基，也仿佛被唤醒一般，壁垒松动，气息攀升。
林天面无表情地感受着一切，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出去。活着出去。
随着那股脱胎换骨的感觉渐渐沉淀，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等等……"
他环顾四周，瞳孔微缩。这里是深不见底的矿坑裂缝，头顶是几十丈高的光滑岩壁，四周一片死寂，无路可攀。
刚才光顾着感受体内的变化，差点忘了自己还身处绝境。
林天不敢耽搁，强忍着身体刚刚恢复的酸胀感，扶着岩壁艰难起身。他眯起眼睛，运转那股新获得的精神力，向着四周仔细探查。
三十丈的感知范围，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向着黑暗深处缓缓铺开……
碎石、岩缝、暗流、塌陷的通道、以及——
林天猛然转头，目光锁定右前方一处岩壁下方。那里有一条被碎石半掩的裂隙，窄得仅容一人侧身，却隐隐有气流涌动。
有风，就有出口。
他拖着尚未完全适应的新身体，一步步挪向那处裂隙。每走一步，骨骼都发出细微的磨合声响，像是在重新熟悉这具被重塑过的躯壳。
裂隙前，林天停下脚步，侧耳倾听。风从深处来，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还有一丝……外界的气息。
不是矿底那种死寂的土腥味，是活的、流动的、属于地面的味道。
他深吸一口气，弯腰钻进裂隙。
岩壁粗糙，擦得肩头生疼。林天咬着牙，一步一步向前爬行。精神力在前方探路，三十丈的感知像一盏无形的灯，照亮黑暗中的坑洼与断层。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豁然开朗。
是一处天然的地下溶洞，穹顶高悬，钟乳石倒垂如林。溶洞中央有一汪幽深的地下湖，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穹顶缝隙中漏下的几缕微光——
那是月光。
林天仰头望去，穹顶裂缝窄如发丝，却真切地透进一线银辉。十五年了，他第一次再见到月亮。
他站在湖边，低头看着水中的倒影。那张脸还是清瘦苍白，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变了。不再是矿底囚徒的麻木隐忍，而是沉在冰层下的火，烧得悄无声息。
"乾坤鼎……"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内视之下，九层小塔的第一层正散发着温润的金光，鼎身古朴，似能熔炼万物。
系统再无动静，仿佛沉睡。但林天知道，这东西既然醒了，就不会轻易再睡回去。
他盘膝坐下，借着月光调息。体内那股温润气流缓缓运转，一个周天下来，酸胀感消退大半，筋骨愈发凝实。
修为还在攀升，没有停。
聚气境的壁垒早已破碎，气息一路向上，在某个临界点稳稳停住——具体到了哪一层，林天暂时无暇细究。他只知道，现在的自己，和那个握着铁镐任人欺凌的矿奴，已经判若两人。
湖面忽然泛起一丝涟漪。
林天睁眼，精神力瞬间铺展。三十丈范围内，一切正常。但那股涟漪来得古怪，无风自动。
他起身，缓步绕至湖对岸。精神力穿透湖水，向深处探去——
湖底有东西。
一块半埋在淤泥中的石碑，上面刻着模糊的字迹。林天凝神辨认，只看清四个字：
"通天遗脉"。
他瞳孔微缩，正欲再探，脑海中的九层小塔忽然轻轻一震，第一层乾坤鼎金光大盛，仿佛在回应什么。
林天立刻收回精神力，压下翻涌的气血。碑上字迹已不可辨，湖面重归平静。
"通天遗脉……"他将这四个字默念三遍，刻进心底。
不是巧合。他坠入这深渊，血染原石，觉醒九重通天塔——这一切，或许早在某个古老的布局之中。
但此刻不是深究的时候。头顶那线月光太窄，出不去。湖对岸的岩壁上，另有一道倾斜向上的裂隙，风声从那里来，比穹顶的缝隙更急、更亮。
林天最后看了眼湖底的方向，转身走向那道裂隙。
不管这深渊埋着什么秘密，先活着出去。活着，才能弄清楚这一切。
他钻进裂隙，精神力在前方开路，一步一步，向上攀爬。
身后，地下湖重归死寂。那方石碑沉在淤泥中，仿佛从未被惊扰。
而林天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转身离去的那一刻，湖底深处，一双闭合了万古的眼睛，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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