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阳睁开眼的时候,面前是一片纯白色的天花板。
他没有立刻坐起来,而是保持着一个极其冷静的姿势——双手平放在身体两侧,呼吸平稳,瞳孔缓慢地扫过头顶那片白色。三秒后,他确认了一件事:这片天花板的白色,不是涂料,不是乳胶漆,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材质,表面没有任何纹理,光滑得像是液体凝固而成,边缘与墙壁的接缝处看不到任何缝隙。
这不正常。
他无声地从地上坐起身,目光扫过四周。这是一个大约四十平方米的正方形空间,六面纯白,没有任何门窗,没有任何家具,没有任何标识。光源不知从何而来,仿佛每一寸墙壁和天花板都在均匀地发光,以至于整个空间里找不到任何一个阴影的角落。
然后他看见了其他人。
六个人,横七竖八地躺在白色地面上,衣着各异,姿势各异,但无一例外都还闭着眼睛。苏阳数了一下,三男三女,加上他自己,一共七个人。
他没有去叫醒任何人,而是先低头看了看自己——黑色短袖T恤,深灰色运动裤,脚上穿着一双普通的运动鞋。衣服是他自己的,这一点他可以确认,因为他昨晚洗澡后穿的就是这一身。但“昨晚”是多久之前,他已经无法判断了。
手腕上有一圈淡红色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箍过,但没有任何痛感。他活动了一下手指,灵活度正常,身体没有受伤的迹象。
第一个人醒了。
是个女人,看起来二十五六岁,长发,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她睁开眼的一瞬间还带着刚睡醒的迷茫,但那种迷茫只持续了不到两秒,就被一种近乎本能的警觉取代。她猛地坐起来,双手撑着地面向后退了半个身位,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苏阳的脸,然后扫过整个空间,最后落在那些还没醒的人身上。
“别叫。”苏阳说。
那女人的嘴已经张开了,听到这两个字之后硬生生把声音咽了回去。她的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然后以一种令人惊讶的速度恢复了平静。她再次看向苏阳,这一次眼神里的惊恐已经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
“你是谁?”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很稳。
“和你一样,刚醒。”苏阳说,“比你早大概两分钟。”
女人站了起来,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声音。她环顾四周之后,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凝重。“没有门,”她说,“这不是房间,这是个盒子。”
这个判断很准确,苏阳想。这确实不像一个房间,更像一个密封的容器。空气是流通的,能感觉到微弱的空气流动,但找不到任何通风口的痕迹。温度适中,不冷不热,体感大约二十三四度。
第二个人醒了,是个胖子,体重大概有两百斤往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他的反应和那女人截然不同——睁开眼之后愣了大概五秒钟,然后像是被电击了一样弹坐起来,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紧接着就是一连串的“卧槽卧槽卧槽”。
他的叫声把剩下四个人全部惊醒了。
接下来的两分钟是一段混乱的场面。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哭,有人在大声质问“这是哪里”“你们是谁”,那个胖子的“卧槽”从头到尾就没停过。苏阳没有参与这场混乱,他靠在墙角,安静地观察着每一个人。
最先醒的那个长发女人也没有参与混乱。她站在另一个角落,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用一种近乎冷漠的眼神看着这一切。她的视线和苏阳短暂地对上了一次,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似乎都从对方眼里读到了同样的信息——这些人没用。
等哭的人哭累了,叫的人嗓子哑了,苏阳才从墙角走出来,站到了空间的中央。
“都安静。”他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这种平静在混乱中反而有一种奇怪的说服力,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看向了他。
“我叫苏阳,”他说,“和你们一样,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现在我需要每个人都做一件事——检查自己的随身物品,口袋、包、身上所有的东西,看看有什么。”
胖子第一个响应,他手忙脚乱地翻遍了所有口袋,最后只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超市小票和一个打火机。“手机没了,”他哭丧着脸说,“我手机明明在兜里的。”
其他人也陆续翻完了。七个人,没有任何一个人带着手机,没有任何证件,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唯一的物品就是胖子那个打火机,以及一个高中生模样的男生口袋里翻出的半包纸巾。
“手机被收走了,”长发女人说,“说明对方不希望我们联系外界,也不希望我们被定位。”
“这不是绑架,”苏阳说,“至少不是普通意义上的绑架。”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普通绑架不会造一个这样的空间,”苏阳抬头看了看天花板,“这种建造精度,这种材质,不是临时能搞出来的东西。这是个专门建造的……设施。”
“那他们绑我们来干嘛?”胖子急了,“我他妈就是个送外卖的,绑我有什么用?”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就在这时候,所有人的眼前突然一黑。
不是灯灭了,是整个空间都黑了,连墙壁自身发出的光都消失了,黑得像被人塞进了一个绝对密封的棺材里。尖叫声瞬间炸开,但黑暗只持续了不到两秒,光又回来了。
然而当光回来的时候,空间变了。
一面墙壁上出现了一行字。
那行字不是写上去的,也不是投影的,更像是从墙壁内部浮现出来的,带着一种淡淡的冷白色荧光。字体是标准的宋体,每个字大约拳头大小,一笔一划都清晰得像是刻上去的。
【欢迎来到“规则副本”。】
【编号:C-7411。】
【副本将在十分钟后正式开启。届时,你们将获得第一段“规则”。请严格遵守规则,违反规则者,将接受“惩罚”。】
【生存目标:完成全部七段规则,找到出口。】
【祝你们好运。】
字迹持续了大约三十秒,然后像融化一样从墙壁上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空间重新恢复了那片令人窒息的纯白。
沉默。
死一样的沉默。
打破沉默的是那个高中生模样的男生,他颤着声音说:“这是……整蛊节目吧?摄像头在哪儿?”
没有人理他。
苏阳盯着字迹消失的那面墙,大脑在以最快的速度运转。规则副本,编号C-7411,七段规则,出口。这些词汇每一个他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就像一把冰做的刀,从他的脊椎底部一路划上来。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字迹说的是“完成全部七段规则”,用的是“完成”,不是“通过”,不是“遵守”。这两个字的差别太大了,意味着每段规则可能本身就是一种任务。
“我叫顾念。”长发女人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苏阳旁边,主动报了自己的名字,“精神科医生。”
苏阳看了她一眼。在这种环境下主动报出职业,要么是习惯使然,要么是想建立某种权威感。精神科医生这个身份确实有分量,至少在目前的情况下,这个名字和职业本身就是一种信号——我是专业的,我能处理混乱的心理状态。
“我觉得你应该注意到了一件事,”顾念压低声音说,“字迹说‘违反规则者将接受惩罚’,但没有说惩罚是什么。”
“也没有说规则是什么。”苏阳说。
“所以我们现在什么都不知道,”顾念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什么都无法准备。”
苏阳没有说话。他心里清楚,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如果给你一个明确的目标和一个明确的威胁,你至少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努力。但现在他们就像被扔进了一个黑暗的盒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一只手伸进来,也不知道那只手会做什么。
时间在流逝。
苏阳在心里默数着秒数。他没有手表,但从他醒来开始就在心里计时。黑色降临之前大约过了八分钟,加上之后的混乱,现在距离那句“十分钟后正式开启”大约还剩四分钟左右。
他的视线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像一台无声的摄像机,把每个人的特征都记录了下来。
胖子,自称送外卖的,二十七八岁,格子衬衫上有油渍,不是那种作旧的款式,是真的穿了很久没洗。手指粗糙,指甲缝里有黑色污垢,大概率确实是体力劳动者。反应快但情绪化,嗓门大,是那种遇到事情先叫唤但未必没有行动力的人。
高中生,穿着校服,胸口印着“振华中学”四个字。一米七出头,瘦,戴眼镜,镜片很厚。从醒来到现在一直处于半崩溃的边缘,但还在硬撑。他旁边站着一个中年女人,四十岁左右,穿着家居服,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脚上还穿着拖鞋。这个女人从醒来就没怎么说话,但一直下意识地挡在高中生前面,大概率是母子关系。
第七个人是个年轻女孩,看起来最多二十岁,染了一头蓝色的短发,耳朵上打了六个耳洞,穿着一件oversize的黑色卫衣。她从一开始就蹲在角落里,抱着膝盖,脸埋在手臂里,看不清表情。唯一能确定的是她没有哭,也没有发抖,安静得有些反常。
最后一个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西装,皮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有一块看起来不便宜的表。他是最晚醒来的那批人里最先恢复冷静的一个,一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环境,偶尔会伸手摸摸墙壁,像是在判断材质。他脸上的表情不像恐惧,更像是一种被打乱了计划的烦躁。
七个人,七种反应。
苏阳在心里给每个人都打了一个初步的标签。这不是他的职业习惯,而是他的生存习惯。他父亲是个刑侦警察,从小教他的第一件事就是——在任何陌生环境里,先搞清楚三件事:你在哪里,周围有什么人,以及最坏的情况是什么。
“还有两分钟。”顾念突然说了一句。
苏阳转头看她。她也在计时,这说明她的心理素质比表面上看起来还要好一些。
“你觉得会是什么?”顾念问。
“不知道,”苏阳说,“但肯定不是好事。”
两分钟过得很快。
当苏阳心里的计时器跳到六百秒的时候,空间再次陷入黑暗。这一次所有人都没有尖叫,因为有了上一次的经验,每个人都咬紧了牙关等着光回来。
三秒后,光回来了。
但这一次回来的不只有光。
空间变了。
那个四十平方米的纯白盒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走廊。走廊很长,目测至少有五十米,宽大约两米,两侧是灰色的水泥墙壁,头顶每隔五米有一盏日光灯,发出惨白的光。地面是那种老式医院里常见的绿色水磨石地板,走上去会发出轻微的脚步声。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门,铁质的,灰色的,看起来沉重而冰冷。
而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墙壁上再次浮现的字迹。
这一次的字迹更多,排列得更整齐,像是被人一个字一个字敲上去的。而内容,让所有人的血液都凉了半截。
【规则一:走廊。】
【本段规则如下——】
【1. 走廊内禁止奔跑。】
【2. 走廊内禁止说话。】
【3. 如果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不要回头,加快步伐。】
【4. 如果脚步声越来越近,请闭眼,直到脚步声消失。】
【5. 如果你闭上了眼睛,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睁开。】
【6. 走廊的尽头有一扇门,推开门即可完成本段规则。】
【7. 本段规则最多允许三人死亡。】
【违反任何一条,即视为违规。】
最后一行字让所有人僵在了原地。
“最多允许三人死亡”——这七个字以一种极其平淡的方式呈现在墙壁上,用的字体和其他文字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加粗、变色或放大的处理,就好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但正是这种平淡,让这句话的恐怖程度翻了十倍。
它没有威胁你,没有恐吓你,它只是平静地告诉你一个上限。
死亡名额。
胖子第一个失声叫了出来:“死……死亡?什么死亡?不是说惩罚吗?”
“小声点。”苏阳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他抬手指了指墙壁上的第二条规则——“走廊内禁止说话”。
胖子立刻捂住了嘴。
所有人的目光都再次集中到苏阳身上。在这种时候,任何一个看起来还能保持冷静的人都会自然而然地成为焦点。苏阳没有推辞,也没有说什么鼓舞人心的话,他只是蹲下来,用手指在地面的灰尘上写了几个字。
【准备好,一个一个过。】
然后他站起来,看了一圈所有人的脸,伸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走廊,意思是——看清楚,记住每一条规则。
七段规则,第一段就给出了死亡名额。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不是游戏,不是恶作剧,不是什么整蛊节目。这是一个真正会死人、被允许死人的地方。
顾念蹲下来,也在灰尘上写了几个字:【三人死亡是上限还是必然会死三个?】
苏阳看了她一眼。这个问题问到了关键。“最多允许三人死亡”这句话有两种理解——一种是系统预设了这段走廊里必然会有人死,上限是三个;另一种是这段走廊有致命的危险,最坏的情况可能会死三个人,但如果足够小心,也许可以一个都不死。
没有人知道正确答案。
苏阳在灰尘上回了一行字:【大概率是后者。如果是前者,没必要说“最多”,直接说“将有三人死亡”就够了。】
顾念点了点头,但她脸上的表情并没有放松。
那个西装男人突然蹲下来,也在灰尘上划拉了几个字,字迹潦草但力道很重:【为什么禁止说话?走廊里有什么?】
苏阳摇头。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
走廊看起来就是一条普通的走廊,灰墙、白灯、绿地板、尽头的铁门。看起来没有任何威胁,安静得只能听到头顶日光灯发出的微弱电流声。但规则写得清清楚楚——禁止奔跑,禁止说话,脚步声不能回头,要闭眼。
这些规则拼在一起,勾勒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这条走廊里,存在某种东西。某种会在你奔跑时追你的东西,某种会被声音吸引的东西,某种会跟在人身后的东西,某种绝对不能看到的东西。
而且最重要的是——规则没有说那个东西是什么。
它长什么样?从哪来?用什么方式杀人?所有这些问题都没有答案。规则只告诉你怎么做,不告诉你为什么。
这种信息的不对称本身就是一种折磨。
蓝头发的女孩终于从角落里站了起来。她的脸从手臂后面露出来,苏阳这才看清她的样子——很瘦,颧骨很高,眼睛很大,但眼白部分带着一种不正常的淡黄色,像是长期营养不良或者熬夜过度。她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淡漠。
她走到苏阳面前,看了他一眼,然后蹲下来,在灰尘上写了三个字:【我第一。】
苏阳愣了一下。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这个从醒来到现在一句话没说、一直缩在角落里的蓝发女孩,在这种时候第一个站了出来,要求打头阵。苏阳看着她的脸,想从她的表情里读出些什么,但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你确定?”苏阳下意识地开口问了一句,然后立刻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他说话了。
走廊内禁止说话。
但他还没有踏入走廊,所以应该不算违规。苏阳在心里这样安慰自己,但手心里已经开始冒汗。规则没有明确说明“走廊内”的范围是从哪里开始算的,如果从墙壁上的字迹浮现的那一刻就算“走廊内”,那他刚才说的话可能已经构成了违规。
蓝发女孩对他的话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在灰尘上又写了一遍:【我第一。】
然后她站起来,转身面向走廊,深吸了一口气,抬脚迈了进去。
在她踏入走廊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蓝发女孩走得很慢,很稳。她的脚步落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一步,两步,三步,她的背影在惨白的灯光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十步之后,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胖子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在灰尘上写:【看起来没事啊。】
苏阳没有放松。他看着蓝发女孩的背影,在心里默默计算着距离。走廊目测五十米长,按照她目前的速度,走到尽头大约需要四十到五十秒。现在已经过去了大约十五秒,她走了大约三分之一。
就在这时,走廊里的灯光闪了一下。
那一下闪得极短,大概只有零点几秒,如果不注意几乎感觉不到。但苏阳注意到了——因为他一直在盯着头顶的日光灯看。那一下闪烁之后,蓝发女孩突然停住了脚步。
她的背影僵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个变化。高中生紧张地抓住了他妈妈的胳膊,中年女人的脸色白得像纸。顾念的呼吸声明显变重了,她在灰尘上飞快地写:【怎么了?她为什么停了?】
苏阳也不知道。
但他注意到了一件事——蓝发女孩停下的同时,她的头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声音。
然后他想起了第三条规则:如果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不要回头,加快步伐。
蓝发女孩显然也想起了这条规则。她只停了大约两秒,就开始继续往前走,而且速度明显加快了。不是跑,但步频从之前的慢走变成了快走,几乎接近竞走的速度。
她在遵守规则——不奔跑,不说话,不回头,加快步伐。
但她的加速只持续了大约五秒。
五秒后,她又停了下来。这一次停得更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住了一样,整个人向后仰了一下。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心脏骤停的动作——
她回头了。
隔着四十多米的距离,苏阳看到蓝发女孩转过头,看向了自己的身后。她的侧脸在日光灯下呈现出一种毫无血色的惨白,而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的一点,嘴角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向上咧开,像是在笑,又像是因为极度的恐惧导致面部肌肉失去了控制。
然后她张开了嘴。
苏阳听不到任何声音,但他能清楚地看到她的口型。她在说两个字,反复地说,像是坏掉的复读机一样重复着同一个词。
她在说——“空的。”
“空的空间的空间的。”
然后她开始跑。
疯狂地跑。
规则一说得明明白白——走廊内禁止奔跑。但她像是完全忘记了这条规则,或者说,她已经顾不上了。她像一只受惊的野兽一样朝着走廊尽头狂奔,脚上的帆布鞋砸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跑得很快,五十米的走廊,以她的速度最多只需要七八秒就能冲到底。
但她没能跑到尽头。
在她跑到大约四十米的位置时,她的身体突然猛地向后一仰,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背后拽住了头发。她的上半身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向后弯折,双脚离地,整个人悬在了半空中。
然后她的身体开始变形。
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准确描述的画面——她的身体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握住了,从腰部开始向中间挤压。骨头断裂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像干树枝被折断。她的蓝头发散开了,在半空中飘了一下,然后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拽着向上,连带着她的头皮一起撕了下来。
血雾炸开。
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三秒。
三秒后,蓝发女孩的身体——或者说,曾经是蓝发女孩身体的那团东西——从半空中坠落,砸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血从她那件oversize的黑色卫衣下面蔓延出来,在绿色的地面上扩散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形。
走廊重新安静了下来。
日光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嗡嗡地响着,像是在哼一首无声的挽歌。
然后,墙壁上的字迹变了。
【规则一:走廊。】
【存活人数:6/7。】
【死亡名额剩余:2。】
苏阳盯着墙壁上那些冰冷的字,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脚底一路蔓延到头顶。不是因为看到了一个人的死亡——他见过更残酷的画面,在刑侦队的案卷里,在父亲带回来的现场照片里。让他感到寒意的,是那个数字变化的精确和冷漠。
像是一个系统在更新数据。
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三秒之内变成了一团不可辨认的血肉,而系统给出的反应是——更新了一下数字。死亡名额从“最多三人”变成了“剩余两个”,存活人数减一。没有解释,没有警告,没有情绪,像是在更新一行代码。
顾念的呼吸变得很重。她蹲在地上,手指插进了自己的头发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的精神科医生身份在这种时候帮不了她任何忙,因为在绝对的非理性面前,理性只是一种徒劳的挣扎。
苏阳低头看了看灰尘上蓝发女孩留下的最后三个字——【我第一】。
这三个字还在,但写这三个字的人已经没有了。
他做了一个深呼吸,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到了意识的最底层。现在不是恐惧的时候,不是悲伤的时候,甚至不是思考的时候。现在是行动的时候。蓝发女孩的死给了他们一个极其宝贵的东西——信息。她用自己的死亡测试出了这条走廊的危险模式。
苏阳蹲下来,在灰尘上飞快地写:【听好。她触发了两条违规——回头和奔跑。先回头,再奔跑。回头的诱因是第四条规则里的脚步声。顺序是:她听到了脚步声→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应该闭眼但没闭→她回头了→看到了什么东西→开始跑→死亡。】
他写完之后抬头看了一圈所有人,确保每个人都看清了这些字。西装男人点了点头,胖子在发抖但也在努力集中注意力看,高中生紧紧攥着他妈妈的手,中年女人的嘴唇在哆嗦但她没有移开视线。顾念松开抓着头发的手,深吸一口气,在灰尘上写:【所以她死是因为回头和奔跑,不是因为脚步声本身。脚步声本身不会杀人,是违规行为触发了死亡机制。】
苏阳点头。
这是一个极其关键的判断。如果脚步声本身不杀人,那么只要严格遵守规则——不回头、闭眼、等脚步声消失——就有可能安全通过。蓝发女孩的死证明了规则不是陷阱,规则是保护的。按照规则来,就能活;违反规则,就会死。
道理很简单,简单到残酷。
苏阳站起来,用袖子擦掉了地上的所有字迹,然后重新写了两行字:【规则总结:不跑,不说,不回,听到脚步就闭眼。谁第二个?】
沉默了几秒。
西装男人率先抬起了手。他的脸色不太好看,但神情还算镇定。他蹲下来在灰尘上写:【我来。我姓周,周明远,搞房地产的。如果我能过去,说明规则判断是正确的。如果我没过去,说明还有别的变量。】
这个表态出乎苏阳的意料。在他最初的判断里,这个西装男人是那种典型的生意场老油条,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大概率会缩在后面让别人先探路。但他第二个就站了出来,而且理由很充分——他在用自己的命验证规则的可靠性。
苏阳看了他一眼,在灰尘上写:【小心。】
周明远点了点头。他脱下西装外套扔在地上,解开领带,把皮鞋也脱了,只穿着袜子站在走廊入口。他活动了一下脚踝和手腕,像是在做某种热身运动,然后深吸了一口气,迈入了走廊。
他的步速比蓝发女孩更慢,更稳。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均匀,脚掌落地几乎是无声的。苏阳在后方观察着他的步态,发现这个人大概率有健身的习惯,核心力量很稳,走路的时候上半身几乎不晃动。
二十米。
一切正常。走廊里只有周明远轻微的脚步声,头顶日光灯的电流声,以及身后几个人压抑的呼吸声。
三十米。
周明远的脚步突然顿了一下。苏阳清楚地看到他的后背僵了一瞬——他听到了脚步声。那个不属于他自己的、从身后传来的脚步声。
周明远的反应非常快。他没有停,直接加速,从慢走变成了快走,步频提高了至少一倍。他在严格遵守第三条规则——加快步伐。同时他没有回头,脊背挺得笔直,像是在用全身的肌肉对抗回头的本能。
三十五米。
苏阳注意到周明远的肩膀开始微微发抖。他在走,在快速地走,但速度越来越慢,像是每一步都踩在胶水上。他的头开始不由自主地微微偏转——那是本能的反应,当身后有东西靠近的时候,任何动物的第一反应都是回头去看。
但他控制住了。
他的头偏了不到五度就硬生生地转了回来,下巴几乎贴到了锁骨上,用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强迫自己直视前方。他的脚步没有停,虽然每一步都走得艰难,但他还在前进。
四十米。
周明远的身体突然猛地一震,像是有什么东西碰到了他的后背。他的双手攥成了拳头,青筋从手背上暴起来。然后他想起了第四条规则——如果脚步声越来越近,请闭眼,直到脚步声消失。
他闭上了眼睛。
苏阳看到他的眼皮紧紧闭合,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整张脸因为极度的紧张而扭曲。他闭着眼睛继续往前走,速度慢得像是在深水里行走,但他在走,一步都没有停。
四十三米、四十四米、四十五米。
走廊的尽头越来越近,那扇灰色的铁门就在前方不到五米的位置。苏阳注意到周明远的表情在变化——从扭曲的恐惧逐渐变成了某种困惑。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无声地说什么。他的脚步也停了下来,闭着眼睛站在原地,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倾听什么。
五秒。
他闭着眼睛站了五秒。
然后他猛地睁开眼睛,回过头看向身后。
苏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但周明远回头之后,没有出现蓝发女孩那样的情况。他的身体没有变形,没有悬空,没有被压碎。他只是站在那里,脸上带着一种极其奇怪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痛苦,而是……困惑。
然后他转过身,朝着铁门走过去。他推开铁门,门后面是一片白光,他走了进去,身影被白光吞没。
墙壁上的字迹再次变化。
【规则一:走廊。】
【存活人数:6/7。】
【死亡名额剩余:2。】
数字没有变,因为周明远还活着。但苏阳的瞳孔却收缩了一下——存活人数依然是六个,但算上周明远应该是七个活着的人……不对。
蓝发女孩死了,存活人数从七变成六。周明远通过,存活人数应该还是六。数字是对的,但他的直觉告诉他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他快速回忆了一遍周明远的整个通关过程——他回头了。
周明远在最后关头回头了,但他没有死。
为什么蓝发女孩回头就死了,周明远回头却没有?
这不合理。
苏阳蹲在地上,用极快的速度在灰尘上画了一条时间线。蓝发女孩:听到脚步→加速→停下→回头(违规)→跑(违规)→死。周明远:听到脚步→加速→脚步越来越近→闭眼→停下→睁眼回头→……通过?
他在“通过”两个字后面画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顾念蹲在他旁边,盯着这条时间线看了很久,然后在灰尘上写:【区别在哪里?】
苏阳想了两秒,写下四个字:【闭眼的顺序。】
蓝发女孩从头到尾没有闭眼。她听到了脚步声,她加速了,但她没有在脚步声越来越近的时候闭眼。她回头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所以她看到了身后的东西。周明远在脚步声越来越近之后选择了闭眼,并且闭着眼睛走了一段距离,他回头的时候先睁开了眼——但那个时候脚步声可能已经消失了。
所以真正的死亡触发条件是——看到身后的东西。
脚步声本身不会杀人,回头也不会,奔跑可能也不会。真正致命的是“在某个东西还跟着你的时候看到了它”。闭眼的作用不是保护你免受伤害,而是让你看不到那个东西,从而避免触发某种视觉层面的死亡机制。
苏阳把这个推论写在灰尘上,所有人看了之后都沉默了几秒。
胖子用一种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在灰尘上写:【可是那个男的回头看的时候……他看到了什么啊?】
苏阳摇头。这个问题只有周明远自己能回答。
顾念写:【下一个我来。】
苏阳看了她一眼,在灰尘上写:【原因?】
【我是精神科医生,】顾念写,【控制本能反应是我的专业。如果这条走廊考验的是面对恐惧时不回头的能力,我应该是最适合的。】
这个理由站得住脚。苏阳点了点头,然后写:【记住,脚步声靠近就闭眼,闭眼之后什么都不要想,数自己的步子,数到听不见任何异常声音为止,然后再睁眼。】
顾念读完了他的字,点了一下头,然后站起来,走向走廊入口。她走路的姿态很稳,脚步很轻,后背挺直。如果苏阳不知道她的职业,单单看她进入走廊前的那个姿态,会以为她是个军人或者运动员。她的身体控制力确实比普通人强出一截。
她迈入了走廊。
一步、两步、三步。节奏均匀,步幅稳定。
十五米,她的脚步顿了一下。苏阳知道,她听到了。
顾念的反应比周明远更快。她几乎是在脚步顿住的同时就加快了步速,从慢走切换到了快走,没有任何犹豫。她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很瘦,但那具瘦削的身体里似乎藏着一种被高度压缩的能量,让她在加速的同时仍然保持着姿态的稳定。
脚步声出现了。
苏阳能听到——不是通过走廊传来的,而是通过顾念身体的变化看到的。她的肩膀猛地紧了一下,脊背弓起了一个几乎不可察觉的弧度,那是人类在感知到身后有威胁时的本能防御姿态。但她没有减速,更没有回头,反而走得更快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
顾念闭上了眼睛。
她的脚步慢了,但没有停,闭着眼睛在走廊里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苏阳能看到她的嘴唇在微微翕动,大概是在默数步数。三十八、三十九、四十、四十一……她离铁门越来越近,每一步都踩在生与死的边缘。
四十三米。
顾念的步子突然乱了。
她的左脚绊到了右脚,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差一点摔倒。她及时稳住了,但她的眼睛——苏阳看到她紧闭的眼皮剧烈地颤动,像是在拼命压制睁开的本能。她的双手抬了起来,在身前摸索着,像是要抓住什么看不见的支撑物。她的嘴唇动得更快了,牙齿咬住了下唇,一道细细的血线从嘴角流下来。
她在对抗什么。
苏阳不知道她闭着眼睛的时候经历了什么,但从她的身体反应来看,那种体验一定比周明远经历的更加剧烈。周明远闭眼的时候只是困惑地停了五秒,而顾念像是在遭受某种攻击——她的身体在颤抖,双腿几乎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每往前走一步都像是要把全身的力气耗尽。
四十六米。
顾念停了下来。
不是她自己想停的,苏阳看得出来。她的脚还在试图往前迈,但像是有一堵看不见的墙挡在她面前,她的身体被某种力量推着向后倾斜,和之前蓝发女孩被拽住时的姿势几乎一模一样。
苏阳的心沉了下去。
但顾念没有回头。她的眼睛依然紧紧地闭着,脸上的表情扭曲到了极点,但那双眼睛始终没有睁开。她在和那股看不见的力量对抗,用自己的意志硬扛着某种让人发疯的恐惧。她的嘴唇翕动得更厉害了,苏阳隐约能辨认出她在说什么——她在反复念着同一句话。
“不是真的。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这是她的职业素养在起作用。作为一个精神科医生,她一定见过无数幻觉患者,一定无数次对他们说过“那不是真的”。现在她把这句话用在了自己身上。不管她闭着眼睛感受到了什么,她都告诉自己那不是真的。
五秒。
十秒。
十五秒。
她站了整整十五秒,身体弓成了一个虾米一样的弧度,双臂紧紧抱着自己的肩膀,指甲陷进了手臂的肉里。然后,像是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突然松开了,她的身体猛地向前一倾,脚步重新动了。
她走到了铁门前,伸手摸到了门把手,用力一推。
白光吞没了她。
墙壁上的字迹变了:【规则一:走廊。存活人数:6/7。死亡名额剩余:2。】
通过了。
苏阳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全是汗。
胖子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但他及时捂住了嘴。高中生和他妈妈的脸上也露出了劫后余生般的表情,虽然他们还站在原地没有动。顾念的成功通关验证了苏阳的推论——脚步声、闭眼、不回头,只要按顺序严格执行这些规则,就能活着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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