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阳蹲下来,在灰尘上写:【下一个。胖子或者高中生。自己选。】
他让这两个人先走,不是因为他自己怕死,而是因为他需要观察更多样本。周明远和顾念都通过了,但两个人的体验明显不同——周明远相对轻松,顾念几乎崩溃。这说明走廊里的东西对不同人的影响程度是不一样的,但规则本身是一致的。
胖子瑟瑟发抖地写:【我不敢。能不能你带我一起走?】
苏阳看了他一眼,写:【走廊只容一个人。而且我不知道两人并行会不会触发新的违规。规则没有说能不能结伴,但也没有说能。最好按最坏情况准备。】
胖子脸上的肉都在抖。他咬了咬牙,在灰尘上歪歪扭扭地写:【那我走。早晚都得走。走你妈的就走。】
他站起身,一百九十九斤的身体在走廊入口晃了晃,深吸了一口气,迈了进去。
胖子的脚步声比前几个人都重。他的体重摆在那里,每一步踏在水磨石地面上都会发出沉闷的震动声。苏阳盯着他的背影,心想这种脚步声会不会更容易触发走廊里的那个东西——如果那个东西是被声音吸引的,那胖子的脚步声无疑是目前最大声的。
果然,胖子走到不到十米,脚步就停了。
不是因为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而是因为走廊里的灯光开始闪烁。不是之前蓝发女孩遇到的那种闪一下,而是一种持续的、有节奏的明灭,像是心脏跳动一样,一亮一暗,一亮一暗。
胖子的身体开始发抖。他站在走廊中间,距离两端的距离都是二十多米,灯光在他的头顶一明一灭,把他的影子拉成各种诡异的形状。苏阳看到他的膝盖在打颤,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浸湿了一大片。
然后灯光恢复了正常。
胖子松了一口气,正要继续走——
他听到了脚步声。
那个脚步声一定很大,因为连站在走廊入口处的苏阳都能隐约听到一点微弱的回响,像是有人用湿漉漉的脚掌拍打水磨石地面。啪嗒,啪嗒,啪嗒。节奏不快,但每一下都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
胖子慌了。
他忘记了自己是在走廊里,忘记了规则的第三条。他像一只被吓到的鸵鸟一样,本能地回头看了一眼。
苏阳看到了他的侧脸——那张胖脸上的五官全部扭在了一起,眼睛瞪得像要掉出来,嘴巴大张着,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空的——!!!!”
他喊出了和蓝发女孩一模一样的两个字。
然后他开始跑。
“胖哥别跑——!”高中生忍不住喊了出来,但他妈妈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已经晚了,走廊里的规则每个人都只能靠自己,外面的人再怎么喊都帮不上任何忙。
胖子跑得很快,比他平时的速度一定快得多。恐惧给了他一种超越体能极限的爆发力,他那一百九十九斤的身体在走廊里像一颗肉弹一样横冲直撞。但他只跑了不到十米就停住了——不是他自己停的,而是被什么东西抓住了。
和蓝发女孩一模一样的姿势。身体后仰,双脚离地,整个人被提了起来,悬在半空。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变形,浑身的骨骼发出爆豆一样的碎裂声。他的惨叫声在骨头碎裂的那一瞬间戛然而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声带。
血。
比蓝发女孩多一倍的血。
胖子的身体被压成了一团直径不到一米的肉球,然后重重地砸在地上。血流淌开来,覆盖了大半个走廊的横截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铁锈味,顺着走廊飘到了入口处。
高中生的妈妈捂着嘴干呕了起来。高中生的脸白得像一张纸,眼镜后面的眼睛瞪得浑圆,瞳孔缩成了两个黑色的小点。
苏阳看着走廊里那片触目惊心的红色,下颚的肌肉绷得很紧。胖子回头的时候喊的是“空的”,蓝发女孩回头的时候喊的也是“空的”。他们看到了同样的东西——或者说,同样没看到东西。
“空的”是什么意思?
身后的走廊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如果是这样,那他们为什么会吓成那样?为什么会不顾一切地奔跑?
如果不是这样——如果他们看到的不是“空的”而是某种别的什么,为什么两个人喊出的都是同一个词?
墙壁上的字迹再次变化。
【规则一:走廊。】
【存活人数:5/7。】
【死亡名额剩余:1。】
死亡名额只剩下一个了。
也就是说,接下来的三个人——高中生、高中生的母亲、苏阳自己——只有两个能活着通过这段走廊。第三个人会触发死亡名额的上限,无论是否遵守规则,都将死亡。
苏阳闭上眼睛,用两秒钟消化了这个信息,然后睁开眼,在灰尘上写:【只剩一个死亡名额。我先过,你们母子俩最后。我的理由是:如果死亡名额被我用掉了,你们俩一起过就是安全的。如果我先过了,名额还在,那就意味着接下来两个必然有一个会死。】
他没有给那对母子选择的余地,写完就直接站起身,走向了走廊入口。
高中生突然冲上来拉住了他的胳膊,在灰尘上飞快地写:【哥,让我先过行不行?我过了我妈就能过。名额还剩一个,你最后过的话——】
他没有写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确了。如果苏阳先过而且没死,死亡名额还剩一个,那么高中生和他的母亲就必须在剩下的那个名额里赌一个人的命。先过的人更安全。
苏阳看着高中生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祈求,还有一种少年的自私——不是恶意的自私,而是生物性的本能。他想保护他妈妈,但更想保护自己。
苏阳在灰尘上写:【我有一个计划,但我需要先过去验证一件事。如果验证成功,你们俩都能活着过来。】
高中生半信半疑地看着他,但最终还是松开了手。
苏阳迈入了走廊。
他走得很慢,比前面所有人都慢。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在刻意放慢速度,让每一个感官都充分张开,捕捉走廊里的每一个细节——声音、光线、温度、气流,甚至是脚下的触感。
五米。十米。十五米。
头顶的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脚下的水磨石地面有一些细微的裂纹。空气中有淡淡的血腥味,来自前方胖子的尸体。
二十米。
他听到了。
那个脚步声不是从身后传来的——或者说,它听起来像是从身后传来的,但苏阳的直觉告诉他,声音的来源不是“身后”这个方向。它是一种直接出现在大脑里的声音,绕过了耳膜的物理传导,像是有东西在用脚步声敲击他的颅骨内部。
啪嗒。
苏阳加快了步伐。他不想验证如果不加速会发生什么,因为规则第三条说得很清楚——加快步伐。
脚步声如约而至,越来越近。
啪嗒。啪嗒。啪嗒。
节奏在加快,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走廊的另一端小跑着接近他。苏阳的后背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不是温度的下降,而是一种生理性的寒意,像是皮肤下面的神经末梢在集体报警——身后有东西,很近,非常近。
他闭上了眼睛。
黑暗降临。
闭上眼睛之后,走廊并没有消失。苏阳能感觉到自己还在走廊里,脚下还是水磨石地面的触感,空气还是那个温度,血腥味还在鼻端。但他失去了视觉,大脑开始用其他感官来构建周围的画面——而大脑在恐惧中构建的画面,往往比现实更可怕。
他开始理解顾念为什么会颤抖了。
闭上眼睛之后,那个脚步声反而变得更清晰了。不是音量变大了,而是距离感消失了。睁着眼睛的时候,你至少能判断声音来自身后多远的位置。但闭上眼睛之后,声音就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的,从头顶、从脚下、从左右两侧、从身体内部。你不知道它在哪里,只知道它在靠近。
苏阳继续走。
一步,一步,一步。他在心里默数着步数,同时用数数来占据大脑的处理能力,尽量不去接收那些异常的声音信号。他在纸上推演过这个场景——闭上眼睛的目的大概率是为了阻断某种视觉触发的死亡机制,那么只要他一直保持闭眼状态,那个东西就无法通过视觉来影响他。
但声音是个问题。
脚步声已经近到了一种荒谬的程度。苏阳能感觉到身后的空气在微微震动,像是有什么体积很大的东西正在他的颈椎后方呼出冰冷的气体。他的后颈皮肤起了厚厚一层鸡皮疙瘩,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他突然明白了“空的”是什么意思。
闭上眼睛之后,他听不到任何呼吸声。
那个紧紧跟在他身后的东西,那个脚步声近在咫尺的东西——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体温。没有任何活物该有的生命体征。它是一团空白的、无声的、但确实存在着的“什么”。它用脚步声宣告自己的接近,却用绝对的空无来摧毁人的理智。
当你闭上眼睛,感觉到身后有一个东西贴着你,但你又听不到它的呼吸、感受不到它的体温时,你的大脑会陷入一种极端的认知失调。你会疯狂地想睁开眼睛去确认——它到底在不在?它是什么?它长什么样?
这就是陷阱。
苏阳咬紧了牙关。他没有睁开眼睛,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已经近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程度,他几乎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触碰他的后颈——不是皮肤,不是毛发,而是一种类似静电的感觉,让后颈的汗毛全部竖起来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开始数数。“三十七、三十八、三十九……”
数到“四十二”的时候,他停住了。
不是他自己想停的。是他的脚突然迈不动了,像是踩进了一滩胶水,抬不起来。他的身体微微后仰,后背上传来一种沉重的压力,像是有什么东西靠在了他身上。
冰冷的。无声的。没有呼吸的。
苏阳的脑子里有一万个声音在尖叫,让他睁开眼睛。他的眼皮剧烈地跳动着,睫毛不停地颤动,生理性的泪水从紧闭的眼角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的身体在发抖,从指尖到肩膀,从膝盖到脊柱,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快逃”的信号。
但他没有睁开眼睛。
顾念能扛过去的东西,他也能扛过去。他不是精神科医生,但他有一样东西是顾念没有的——他见过真正的死亡。他父亲带他去看过车祸现场,看过溺亡的浮尸,看过刑侦案卷里那些最残忍的照片。他对死亡的感知不是抽象的,是具体的、画面化的。他知道人死了是什么样的,所以他不怕看到尸体,他怕的是死本身。
而那个靠在他背上的东西,不是尸体。
尸体有温度。尸体有重量。尸体有气味。
那个东西什么都没有。
空。
和蓝发女孩说的一样,和胖子喊的一样——空的。
苏阳站在走廊里,闭着眼睛,后背靠着那片虚无的冰冷,用尽全身的力气对抗睁开眼的冲动。他在心里大声地数数,用最大的音量占据自己的意识——“四十五、四十六、四十七……”
数到“五十”的时候,压力消失了。
不是缓慢地消退,而是一瞬间就没了。像是有人按了一个开关,背上那团冰冷虚无的东西在零点一秒之内消散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脚步声也消失了,空气重新流动起来,后颈的汗毛缓缓平复。
苏阳等了三秒,确认周围没有任何异常的声音之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走廊。灰墙。白灯。铁门。
一切正常。
铁门就在他面前不到一臂的距离,伸手就能够到。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走廊空空荡荡的,只有远处的入口处站着高中生和他妈妈,两张脸都在紧张地盯着他。
他没有先推开铁门,而是站在原地,回头仔细看了看走廊的深处。他在验证一件事情,一件他进走廊之前就想好的事情——那个东西,到底会不会在闭眼状态下杀人。
答案是:不会。
他闭着眼睛站了将近十秒,那个东西贴在他的背上,近到了零距离,但它没有杀他。它只是在施加一种极端的心理压力,逼迫他睁开眼睛。真正的杀招不是那个东西本身,而是它诱发的违规行为——睁眼,回头,奔跑。
只要你不违规,它就杀不了你。
苏阳把这个结论刻进了脑子里,然后转过身,面对着走廊入口,对着高中生和他的母亲做了两个动作——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然后用力地闭上了眼睛,再用手指了指前方。
意思是:听到脚步就闭眼,闭着眼睛走到底。
高中生拼命点头,表示自己看懂了。
苏阳转身推开了铁门,白光吞没了他。
穿过铁门的那一刻,他有一种穿过一层冰凉水膜的感觉。身体被一种凉意短暂地包裹了一下,然后白光褪去,他发现自己站在另一个空间里。
一个和最初的白色盒子很像的空间,但要大一些,大约六十平方米。同样是六面白色,同样是墙壁均匀发光。不同的是,这个空间的墙壁上有字。
巨大的字,占据了整整一面墙。
【规则一:走廊——已完成。】
【通关者:4/7。】
【死亡者:3/7。】
【死亡名额已用尽。剩余未通过者将不受死亡名额保护。】
苏阳的目光在最后一行字上停留了不到一秒,迅速转向已经在房间里的两个人——周明远和顾念。
周明远坐在角落里,脸色恢复了正常,正在用一块不知道从哪里撕下来的布条擦拭手上的汗。顾念靠在另一面墙上,双臂抱膝,头埋在膝盖里,听到铁门打开的声音才抬起头来。她的脸色很差,但眼神是清醒的。
“你过来了。”顾念的声音还有些发抖,但已经能正常说话了,“胖子呢?”
“死了。”苏阳说。
顾念没有再问,把脸重新埋进了膝盖里。
周明远站了起来,走到苏阳面前,压低声音说:“你最后走,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了,”苏阳说,“但我想先问你一件事——你在走廊尽头回头看的时候,到底看到了什么?”
周明远的脸色变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组织语言。“我……什么都没看到。”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周明远说,“我睁眼回头的时候,走廊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但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刚刚还在那里,就在我背后。它消失了,在我睁眼的那一瞬间。”
苏阳的瞳孔微微收缩。
空的。
又是“空的”。
但周明远的反应和蓝发女孩以及胖子完全不一样。他没有尖叫,没有奔跑,没有表现出极端的恐惧。他只是困惑了一下,然后推门走了。为什么同样的画面会产生如此截然不同的反应?
苏阳想到了一个可能性,但他暂时没有说出来。他需要验证更多的变量。
就在这时,墙壁上的字迹又变了。新的内容以极快的速度浮现,像是有人在墙壁的另一侧用光打字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跳出来,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节奏感。
【规则二即将开启。】
【请所有通关者注意——副本的每一段规则都会淘汰一部分人。能走到最后的,才有资格离开。】
【规则二:病房。】
【本段规则如下——】
【1. 病房区共有12个房间,编号1-12。】
【2. 每位通关者需独立进入一个房间。】
【3. 每个房间内有一张病床、一面镜子和一个床头柜。】
【4. 床头柜上有一份病历,请仔细阅读。】
【5. 房间内禁止关门。】
【6. 从进入房间开始,一小时内不得离开,无论发生什么。】
【7. 如果你的倒影开始做出和你不一样的动作,请立即移开视线,不要再看镜子。】
【8. 如果听到敲门声,不要应答。】
【9. 如果敲门声持续超过30秒,可以开门,但开门前请确认敲门的是人。】
【10. 本段规则最多允许两人死亡。】
【规则二将在五分钟后开启。请做好准备。】
字迹消失之后,苏阳发现空间的一面墙壁上突然裂开了,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裂开,而是墙壁像水一样向两侧流开,露出了一个大约三米宽的通道。通道的另一端隐约能看到一条走廊,和之前那条灰墙白灯的走廊不同,这条走廊要宽得多,两侧排列着一扇扇白色的门。
十二个房间。
四个人。
苏阳回过头,看向来时的方向。铁门还在,但透过铁门能看到另一端的走廊——高中生和他的母亲还站在走廊的入口处,两个人的身影在灯光下显得很小。高中生扶着她的妈妈,正在朝这边张望。
墙壁上的字迹说的是“通关者需独立进入一个房间”,但高中生母子还没有通过走廊,他们现在的情况很微妙——走廊的死亡名额已经用完了,按照系统的逻辑,他们理论上不会再被走廊的机制杀死。但刚才字迹又说“剩余未通过者将不受死亡名额保护”,这句话的意思模糊得让人不安。是不再保护他们的生命,还是不再限制死亡人数?
苏阳不确定。
他站在通道入口处,看着走廊对面的那对母子,等待他们通过走廊走过来。
高中生深吸了一口气,对他妈妈做了一个手势,然后两个人同时迈入了走廊。这一次,苏阳看到了之前因为距离太远而没看清的细节——在他们迈入走廊的那一刻,走廊天花板上的日光灯明显暗了一下,然后又亮了起来。
两个人并排走。规则没有明确禁止两人并排走,但也没有允许。苏阳紧张地盯着他们,随时准备观察任何异常。
走到大约二十米的时候,两个人同时加速了。苏阳知道,他们听到了脚步声。
他们闭上了眼睛。
和之前的人不同,高中生母子是闭着眼睛互相搀扶着走的。母亲的手紧紧搂着儿子的肩膀,儿子的手扶着母亲的手臂,两个人的步速完全同步,像一对在黑暗中行走了无数次的老搭档。苏阳忽然意识到,这个中年女人从头到尾都表现得极其紧张和脆弱,但她从来没有真正崩溃过。也许是因为身边有需要保护的人,让她不敢崩溃。
他们在四十五米的位置停了下来。和顾念一样,他们的身体开始颤抖,开始后仰。但两个人互相支撑着,像两个角斗士背靠背站在战场上,没有倒下。
五秒、十秒、十五秒。
苏阳发现走廊里那个看不见的东西对两个人同时施加的压力似乎和一个人不一样——它无法同时攻破两个互相支撑的人。因为当一个人开始撑不住的时候,另一个人会用力拉住她,这种物理上的拉扯会打断那个东西施加的心理压力。
二十秒后,高中生母子同时动了,他们推开了铁门,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高中生一进门就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眼镜片上全是雾气。他的母亲比他更惨,整个人都在哆嗦,脸上全是泪痕,但她没有哭出声,而是第一时间去查看儿子的状况,确认他没有受伤之后才一屁股坐在地上,靠着墙喘气。
五个人。
存活人数五个人。
墙壁上的字迹变了:【规则一:走廊——已完成。通关者:5/7。死亡者:2/7。剩余死亡名额已更新。】
苏阳看了一眼数字——死亡者从三个变成了两个。他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胖子死了,蓝发女孩死了,这就是两个。也就是说,系统把之前显示的“死亡者3/7”修正了。为什么之前显示三个?难道——
苏阳的思维被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念头打断了。他想起了周明远。
周明远回头了,但他没有死。系统之前显示“死亡者3/7”,是因为系统“认为”周明远应该死?还是因为系统在某些条件下会“预判”某个人的死亡?如果是后者,那周明远做了什么让系统改变判断的事情?
他看了一眼周明远,对方正在观察新出现的通道,脸上看不出什么异常。
“规则二,”顾念站了起来,走到苏阳身边,声音已经恢复了常态,“独立进入房间,一小时内不得离开,禁止关门。镜子里会有异常倒影,敲门声不能应答……你有没有觉得,这些规则像是某种精神病院的日常?”
苏阳看向她。
“我在精神病院值过三年夜班,”顾念说,“禁止关门是标准的安全规定,防止病人把自己锁在里面。镜子是很多精神病人发病的诱因,因为他们在镜子里看到的不是自己。敲门声不应答……有些重症患者会在半夜敲遍所有病房的门,你不知道门外面是什么状态。”
“你是说,这个副本在模拟精神病院的逻辑?”
“我不确定,”顾念说,“但规则的设计者一定非常了解精神病院的运作模式。这些规则不是随便写的,每一条都有临床上的依据。”
这个信息让苏阳对规则二有了一个全新的理解框架。如果规则一是对本能反应的考验——能不能在极端恐惧下保持对规则的遵守——那么规则二可能是在考验别的东西。耐力?观察力?还是对异常现象的辨识能力?
五分钟后,通道自动打开了。
六个人鱼贯而入。通道不长,大约十米,尽头是一扇双开的白色大门。推开大门之后,一个宽阔的空间呈现在他们面前。
这是一个圆形的大厅,直径大约三十米,挑高很高,目测有七八米。天花板是弧形的,同样发出均匀的白色光芒。大厅的四周排列着十二扇一模一样的白色木门,每扇门的上方都挂着一个金属牌子,上面刻着阿拉伯数字,从1到12。
大厅的正中央有一个圆形的台子,台子上方悬浮着一行发光的大字——
【规则二:病房。请每位通关者选择一扇门进入。不得重复选择。不得进入他人房间。一小时后,门将重新打开。】
苏阳的目光从1号扫到12号。十二扇门,十二个房间,五个人。每个房间的病历都不一样,这是规则里暗示的。他需要选一个。
“我建议,”苏阳开口了,这是他进入副本以来第一次用正常音量说话,“每个人都尽量选一个自己能承受的病历。规则让你仔细阅读病历,说明病历的内容和接下来一个小时内发生的事情有关。”
“你怎么知道?”周明远问。
“我不知道,”苏阳说,“但规则不会给没用的东西。每一条规则都有它的作用,病历一定有用。”
高中生举手问:“那我们选哪个?”
苏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向大厅的边缘,开始一扇一扇地检查那些门。门是普通的白色木门,表面光滑,没有任何标记,除了门上方那块金属号码牌之外。他试着推了一扇门,门无声地打开了。
门后面是一个大约十五平方米的房间,布置得确实像一间病房——一张单人病床,白色的床单,一个金属床头柜,柜子上放着一个牛皮纸的文件夹,应该就是病历。墙上挂着一面镜子,和规则里说的一模一样。房间里没有窗户,墙壁同样是那种会发光的白色材质。
苏阳退出来,又看了几个房间,布局完全一致。
但有一个房间不一样——12号房间。
他推开12号房门的时候,一股冷风从房间里涌出来,温度明显比其他房间低了至少五六度。房间的布置和其他房间完全一致,但镜子的位置不一样——其他房间的镜子挂在病床正对面的墙上,12号房间的镜子挂在床头上方,你一躺到床上就能直接看到自己的倒影。
这显然是一个更差的位置。
“12号有问题,最好别选。”苏阳回到大厅中央,把观察结果告诉了所有人。
“那我选1号,”高中生说,“我妈选2号,隔壁。”
苏阳点了点头。“顾念,你选几号?”
顾念想了想。“7号。中间位置,有什么事两边都能照应。”
“周先生呢?”
周明远沉默了几秒,目光在那些门上扫来扫去,最后说:“我选6号。”
剩下的五个人各自走向自己选择的门。苏阳选了11号,就在12号隔壁。他没有选12号,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他需要活下来,活着才能搞清楚这个副本的本质。但他的直觉告诉他,12号房间一定藏着某些其他房间没有的信息。
进入房间之前,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大厅。顾念站在7号门口,对他点了点头,然后推门进去了。周明远、高中生母子也都进了各自的房间。
苏阳深吸一口气,走进了11号房间。
房间比他想象的要小。病床占了大半个空间,床头柜紧挨着床,墙上的镜子正对着床铺。他走到床头柜前,拿起了那个牛皮纸文件夹。
封面上印着两行字——
【病历编号:C-7411-11】
【患者姓名:(待填写)】
苏阳翻开封面,的内容让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患者姓名栏里,赫然写着两个字——
苏阳。
他自己的名字。
他确定自己在进入副本之后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自己叫什么——不对,他说过。在最初的白色房间里,他对着所有人说“我叫苏阳”。他说过。
但那句话被谁听到了?
白色的墙?发光的字?还是那个在他们眼前变化数字的系统?
苏阳的手指微微发凉,但他没有停下来,继续往下看。
是基本信息栏。
【姓名:苏阳】
【性别:男】
【年龄:28岁】
【入院日期:2024年3月17日】(今天就是3月17日——苏阳的心又沉了一下)
【主治医生:████】(被涂黑了,看不清)
【诊断结果:待观察】
诊断结果是“待观察”,这意味着这份病历还没有完成。他需要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内完成这份病历——或者说,这份病历会在一小时内完成自己。
苏阳翻到,发现这一页是空白的,只在页眉处印着一行小字:【请记录你在本小时内发生的所有异常事件。如果未记录,视为未发生。】
他合上病历,开始在房间里走动。房间不大,十五平方米,走一圈用不了多少步。他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黑色的T恤,脸色苍白,眼神很亮,嘴角紧抿。镜子里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动作完全一致,暂时没有出现规则里说的“倒影做出不一样的动作”的情况。
床头柜上除了病历之外还有一支笔,黑色的圆珠笔,很普通。苏阳拿起笔看了看,发现笔身上刻着一行几乎看不见的小字——“记录即存在,不记录即虚无。”
他把笔放回原处,继续观察房间。
墙角有一个插座,但没有插任何电器。地面是白色的,和墙壁连成一片,同样找不到接缝。天花板和四壁一样均匀发光,亮度适中,不太刺眼。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滴。
很轻,很短暂,像是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声音。
苏阳猛地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声音从床头柜的方向传来的。他走过去查看,什么都没发现。床头柜上只有病历和笔,没有任何能发出滴水声的东西。
他在病历的空白处写下了第一行记录:【00:03 听到一声类似输液滴落的声音,来源不明。】
写完之后他又想起了笔身上的那行字——“记录即存在,不记录即虚无。”这句话的意思可能是,只有被记录下来的异常才会被系统承认,未被记录的等于没有发生。这对他来说是一个重要的操作原则——接下来的一小时内,他需要记录每一条异常,无论多么微小。
滴。
又一声。
这一次比第一次更清晰,而且持续的时间更长,大约有两秒。苏阳飞快地在病历上写下:【00:05 第二次滴水声,持续约两秒,似乎从墙壁内部传出。】
写完第二行记录之后,他抬起头,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镜子。
然后他僵住了。
镜子里的他站在病床边上,手里拿着笔,姿势和现在的他一模一样——但镜子里的他的嘴,在笑。
他自己没有在笑。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嘴角是平的,颧骨下方的肌肉是放松的,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笑容。但镜子里的那张脸,嘴角向上翘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不是那种开怀大笑,而是一种……知道的比别人多的微笑。
一种看透了什么秘密之后才会有的微笑。
苏阳没有移开视线。规则第七条说“如果你的倒影开始做出和你不一样的动作,请立即移开视线,不要再看镜子”——但这个规则有一个模糊地带。倒影没有做不一样的动作,倒影的动作和他完全一致,除了那个微笑。微笑算动作吗?严格来说,表情是肌肉运动的结果,算动作。但如果他因为这个微笑就移开视线,那他接下来一个小时内都不能看镜子了,因为一旦移开,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再看。
他需要观察。
苏阳盯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自己也盯着他,微笑着。那个微笑并不恐怖,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友善的,但它出现在一张不该微笑的脸上,就变得极其诡异。他的大脑在疯狂地发送警报信号——你看到的和实际发生的不一致,这是认知失调,快移开视线。
但他没有。
他一边盯着镜子里微笑的自己,一边伸手拿起了床头柜上的病历和笔,在写下:【00:07 镜子倒影出现异常——倒影在微笑,本人在面无表情。未移开视线,继续观察。】
写完之后他抬头再看,微笑消失了。
镜子里的他恢复了正常,和他本人一模一样——眉头微蹙,嘴角紧抿,眼神警觉。一切如常。
苏阳没有松一口气,反而更加警觉了。那个微笑出现了,又消失了,没有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也没有触发任何明显的后果。但它一定有其目的。规则不会无缘无故地警告你远离某种现象——那个微笑一定是一个更大过程的开端。
他继续在房间里走动,一边走一边观察每一个细节。床单是白色的,没有任何标记和褶皱,像是全新的。床垫的硬度适中,枕头是普通的纤维枕。床底下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墙壁的光线亮度均匀,触摸上去是温热的,和体温差不多。
第四分钟。
他听到了第三个异常——不是滴水声,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刮擦声,从墙壁里面传出来的,像是有人用指甲在墙壁内侧轻轻地刮。刮擦声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停止了。
苏阳记录了下来:【00:11 墙壁内侧传来刮擦声,类似指甲划过墙面的声音,持续约10秒。】
记录完之后,他意识到一件事——所有这些异常都变得越来越具体,越来越“近”。滴水声是抽象的,不确定来源;微笑是视觉层面的,隔着一层玻璃;而刮擦声已经近到了墙壁内部,近到了只隔着一层墙面材料的距离。
它们在靠近。
或者说,它在靠近。
这个房间里有某种东西,正在从一个极其遥远的地方慢慢接近他。滴水声是它在远处移动时发出的声音,微笑是它开始关注他的信号,刮擦声是它已经来到了他身边。
苏阳的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他看了一眼时间——病历上没有计时器,他全凭自己在心里默数。大约过了十八分钟,距离一小时结束还有四十二分钟。他需要在这个房间里待满四十二分钟,不能出去,不能关门,不能做任何规则禁止的事情。
现在他明白为什么规则要求房间不能关门了。门开着,意味着那个东西如果来了,它有随时进入房间的可能。这种“随时可能被入侵”的不确定性,比门关着被关在封闭空间里更加折磨人。因为门关着,你至少知道对方只能通过敲门进来;门开着,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有什么从门口经过,或者从门口进来。
苏阳把病床挪了位置,让它正对着门口,然后他坐在床上,背靠着墙,面对着打开的门。这样他可以看到走廊对面的情况——对面的房间是10号,门开着,里面没有人。
他看不到其他房间的门,因为大厅是圆形的,他只能看到正对面的几扇。
第二十三分钟。
敲门声响起。
叩叩叩。
三下,不急不缓,力度适中,像是酒店服务员送餐时的标准敲门节奏。
苏阳的肌肉瞬间绷紧。规则第八条——如果听到敲门声,不要应答。
他没有应答。他坐在床上,盯着敞开的门口,等待着。
叩叩叩。
又三下。
门外什么都没有。他可以看到走廊对面10号房间的门,以及大厅中央那个圆形台子的一小部分。没有任何人站在门口。
但敲门声确确实实是从门框上传来的,就像有一只透明的手在敲。苏阳甚至能看到门在轻微震动,和敲门声完全同步。
他在病历上飞快地记录:【00:23 敲门声响起,共三下,门框可见轻微震动,但门外无人。】
叩叩叩。
第三轮敲门声响起,比前两次更急促,力度也更重,门的震动幅度明显变大了。苏阳咬紧牙关,没有应答。他在心里默数——三十秒。规则说如果敲门声持续超过三十秒,就可以开门。但开门的前提是“确认敲门的是人”。
怎么确认?
门外现在什么都没有,但如果敲门声一直在响,他要怎么确认外面有没有人?把头探出去看?站起来走到门口?如果走出去算不算“离开房间”?规则说一小时内不得离开房间,所以走出房间是违规的。也就是说,他只能在房间内部确认。
“确认敲门的是人”——如果外面站着一个他不认识的人,他算不算“人”?他从未见过的、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人,算不算符合“人”的定义?
敲门声还在继续。
第四轮、第五轮、第六轮。
每一轮都是三下,间隔越来越短,力度越来越大。到了第十轮的时候,门框开始剧烈震动,整扇门都在哐哐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外面用全身的重量撞击门框。但苏阳的视线始终没有捕捉到任何实体——门框就那么凭空震动着,像是被看不见的风暴袭击。
三十秒到了。
敲门声戛然而止。
和它开始的时候一样突然,没有任何过渡,一下子就停了。门框恢复静止,走廊对面10号房间的门依旧开着,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苏阳的后背已经完全湿透了。他在病历上记录:【00:24 敲门声持续30秒后停止。力度逐渐加大,最后几轮门框剧烈震动,但始终未在门外观察到任何实体。未应答。】
他放下笔,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门口移开。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哭声。
女人的哭声,从隔壁房间传来的——12号房间。
12号房间没有人。所有人都选了其他号码,12号是空着的。但那个房间里现在传出了哭声,一种低沉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声音不大,但穿透力很强,透过墙壁传到苏阳的房间里,清晰得像是有人贴着他的耳朵在哭。
苏阳站起来,走到靠12号房间一侧的墙壁边上,把耳朵贴了上去。
哭声更清晰了。他能分辨出那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哭得很伤心,但哭声里似乎夹杂着什么别的东西——她在说话。用一种模糊的、含混不清的声音在反复说着什么。
苏阳屏住呼吸,集中全部注意力去辨认那些字。
“……不要……不要进来……求求你们……不要进来……”
他的血液凉了半截。
12号房间里传出的哭声,在哀求外面的人不要进去。但在规则二的设定里,哭的人应该在房间里,而“进来”意味着有人要进入她的房间。问题是——12号房间是空的,里面不应该有人。
除非,哭声来自房间本身。
或者说,那个房间里的“什么东西”,正在用哭声吸引外面的人进去。
苏阳想起了之前推开12号房门时感受到的那股冷风,以及那个挂在床头上方的镜子。12号房间一定是一个特殊的房间,某种意义上它是规则二里最危险的一个点。他很庆幸没有人选它,但他同时也意识到,那个房间里的东西可能会因为没有人进去而开始向外渗透。
哭声持续了大约五分钟,然后停止了。
第三十五分钟。
新的异常出现了,这一次是苏阳自己的房间。
镜子。
他无意中瞥了一眼墙上的镜子,然后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了原地。镜子里的画面不再是这个房间——至少不完全是。
镜子里的房间布置和他所在的房间一模一样,病床、床头柜、病历、笔,所有东西都在。但镜子里的房间多了一样东西——一个人。
一个女人,穿着白色的病号服,坐在他的床上。
她背对着镜子,所以苏阳看不到她的脸。她的头发很长,黑色的,垂到腰的位置,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滴在白色的床单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而苏阳自己,不在镜子里。
他的倒影消失了。
但房间里除了那个背对着镜头的女人之外,还有一个倒影——他自己。那个之前还在微笑的“镜子里的苏阳”,现在站在女人旁边,弯着腰,凑在她的耳边,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对她说什么。
苏阳猛地移开视线,后背重重地撞在墙壁上,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花了几秒钟平复呼吸,然后拿起病历,用颤抖的手写下:【00:35 镜子中出现异常画面。本人倒影消失,镜中出现一名陌生女人(背对,无法看清面容)及本人倒影的另一个版本。另一个版本的“我”正在对女人耳语。已按规则第七条移开视线。】
写完之后他的手还在抖。
那个画面给他的冲击力远超之前的滴水声、微笑和敲门声。因为在那个画面里,他看到“自己”在对一个不知道是谁的女人耳语,但他本人对此一无所知。那种感觉就像你的镜像突然有了独立的意识,而那个意识在做的事情你完全不知道,也完全控制不了。
更恐怖的是——那个女人是谁?
她穿着病号服,说明她是一个“病人”。但她不是任何一个通关者,因为她出现在镜子里,而不是现实中。她会不会是之前死在这个副本里的人?还是说,她是副本本身就存在的某种……东西?
苏阳强迫自己不去看镜子,但他的余光还是忍不住往那个方向瞟。规则第七条只说移开视线,没说移开多久。他需要在接下来二十多分钟里一直不看镜子,这在这么小的房间里几乎是不可能的——镜子占了整整一面墙的三分之一,除非他一直闭着眼睛,否则怎么都会看到。
他选择了闭眼。
既然不能保证不看,那就干脆不看。
苏阳闭上了眼睛,后背贴着墙壁,双腿收起来盘在床边,用听觉和触觉感知周围的一切。他手里的笔和病历放在膝盖上,随时准备记录新出现的异常声音。
房间里安静了几分钟。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以及头顶墙壁发出的极其微弱的电流声。
然后他听到了第四个异常——呼吸声。
不是他自己的。
另一个呼吸声,来自房间内部,距离他不超过两米。那个呼吸声很浅,很轻,带着一种湿漉漉的感觉,像是肺里面有积液的人在勉强呼吸。呼——吸——呼——吸——节奏很慢,每一下之间间隔将近十秒。
苏阳的身体僵住了。他没有睁开眼睛,用笔在病历上摸索着写下:【00:39 听到第二个呼吸声,来源在房间内部,距离约两米,呼吸带湿啰音。】
写完之后,那个呼吸声没有消失,反而更近了。
一米五。
一米。
他能感觉到空气的流动,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他的脸。他的脸颊感到一阵冰凉,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贴了上来。那只手没有实质的重量,只有温度——极低的温度,像是冰袋直接敷在皮肤上。
苏阳的下颚肌肉绷得铁紧,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在心里拼命重复顾念的那句话——不是真的,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冰凉的触感在他脸上停留了大约五秒,然后缓缓移动,从他的脸颊滑到了他的眼皮上。那个东西在摸他的眼睛。苏阳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意透过眼皮渗入眼球,他的眼珠开始剧烈地疼痛,像是被针扎一样。
但他没有睁开眼睛。
眼皮上的压力持续了将近二十秒,然后像敲门声一样突然消失了。
苏阳大口大口地喘气,眼皮上还残留着那股冰凉的余韵。他在病历上记录:【00:40 无形实体触碰面部,温度极低,接触眼皮约20秒,导致眼球刺痛。未睁眼。】
还剩二十分钟。
这最后的二十分钟像二十年一样漫长。
那个呼吸声没有再靠近,但也没有消失。它就在房间里,在距离苏阳大约两米的位置,持续地、缓慢地呼吸着。每一声都像在提醒他——它还在,它没有走。
第四十七分钟。
新的声音出现了。不是滴水声,不是呼吸声,不是哭声,不是敲门声。而是一种苏阳从未听过、但一听就觉得毛骨悚然的声音——
剪刀。
有人——或者说有东西——在用剪刀剪纸。
咔嚓。咔嚓。咔嚓。
一声接一声,节奏稳定,不急不缓。声音来自12号房间的方向,透过墙壁传过来,清晰得可怕。苏阳忍不住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墙上的镜子——他立刻后悔了。
镜子里,那个穿着病号服的女人已经不是背对着他了。
她转过身来了。
她有一张和苏阳一模一样的脸。
准确地说,那是一张被毁了一半的苏阳的脸——右半张脸是他自己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完全一致;但左半张脸被完全剥掉了皮肤,露出下面红色的肌肉组织和白色的骨骼。她的左眼球没有眼皮包裹,就那么凸在眼眶外面,直直地盯着镜子外的苏阳。
而“镜子里的苏阳”——那个另一个版本的他——正拿着一把剪刀,在剪那个女人的头发。剪刀每合拢一次,一绺黑色的长发就飘落在地上。女人的头发已经被剪得坑坑洼洼,露出白色的头皮,但她的表情不是痛苦,而是一种诡异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微笑。
苏阳再次移开视线,这一次他的胃在翻涌,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水。他用尽全身力气才没有吐出来,在病历上飞快地写下:【00:47 镜子中再次出现异常。病号服女人的脸变成我的脸(半毁状态),另一个版本的“我”在剪她的头发。声音能透过墙壁传入现实。】
写完最后一个字之后,他突然意识到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细节——
那个剪刀声是真实的。
它穿透了墙壁,从这个物理空间传到了他的耳朵里。如果声音是真实的,那剪刀呢?那个拿着剪刀的“另一个他”呢?
它们是不是也在某种意义上是“真实”的?
第五十二分钟。
剪刀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脚步声,在12号房间里走动。脚步声从12号房间移动到11号房间门口——移动到苏阳的房间门口——然后停了下来。
苏阳盯着门口,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门口什么都没有。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站在那里,正在看着他。
他能感觉到那股冰冷的视线,像两道冰锥一样扎在他身上。他感觉不到那个东西的呼吸和体温,但他能感觉到它的注意力——全神贯注的、一动不动的、像是猎手盯着猎物一般的注意力。
他没有移开视线,因为他知道规则没有禁止看门口。规则只说如果倒影出现异常要移开视线,没有说门口出现异常也要移开。所以他盯着门口,盯着那片空无一物的空气,和那个看不见的存在对视。
时间一秒一秒地爬。
最后一分钟。
苏阳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炸开了,但他咬着牙,盯着门口,手里紧紧攥着笔和病历。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一句话——“记录即存在,不记录即虚无。”他把这一小时内发生的每一条异常都记录下来了,一条都没有漏。
如果那个东西要杀他,它应该已经动手了。但它没有。它只是站在门口看着。
为什么?
因为它被规则限制了?还是因为它在等什么条件触发?
时间到。
房间里所有的异常在一瞬间全部消失了。那个站在门口的感觉没有了,墙壁里的呼吸声没有了,12号房间的脚步声没有了,连空气的温度都恢复到了最初的状态。
墙上的字迹变了。
【规则二:病房——时间到。】
【请所有通关者离开房间,返回大厅。】
苏阳从床上站起来,双腿已经麻得不听使唤。他扶着墙走出房间,来到大厅中央,看到其他人也陆续从各自的房间里出来。
顾念的脸色比之前更差了,嘴唇发白,额头上全是汗,走路的姿势有些踉跄。周明远看起来倒还好,只是眉头皱得很紧,像是在思考什么难题。
高中生和她的母亲是最后出来的。高中生的母亲看起来还好,但高中生的状态让苏阳心里一沉——他的脸色是灰的,眼眶通红,瞳孔放大,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一半灵魂。他走出来的时候脚步虚浮,差一点撞到墙上,是他妈妈扶住了他。
墙壁上的字迹更新了。
【规则二:病房——已完成。】
【通关者:5/7。】
【死亡者:2/7。】
【规则三将在十分钟后开启。】
苏阳看着那行字,通关者五个,死亡者两个——数字没变,没有新增死亡。这看起来是个好消息,但他的目光却死死地盯在“死亡者2/7”那一行上,瞳孔微缩。
胖子。蓝发女孩。
规则二的死亡者还是这两个人。也就是说,病房环节没有死人。
但高中生的表情为什么那么难看?
“你还好吗?”苏阳走到高中生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高中生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然后他举起手里紧紧攥着的那份病历,递给了苏阳。
苏阳接过来,翻开。
病历封面上写着:【病历编号:C-7411-1。患者姓名:陈浩然。】
。
,是空白的。
高中生在一个小时内没有记录任何异常。
不是没有异常发生,而是他没有记录。
苏阳抬起头看着高中生,声音压得很低:“你为什么没有记录?”
高中生的眼睛里涌出了泪水。“我……我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到。房间里什么都没有。我以为……我以为没东西就不需要写……”
他妈妈在旁边听懂了,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高中生在病房环节没有遇到任何异常——或者说,他遇到了,但那个异常让他“以为什么都没发生”。这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
而现在,他已经失去了规则三里最重要的护身符——那些被记录的异常,在他身上从未存在过。
“记录即存在,不记录即虚无。”
如果他在病房里被某种东西标记了,而他完全没有记录,那么在规则三的设定里,那个标记就等于不存在。但它真的不存在吗?还是说,它会以一种所有人都看不到、无法验证、无法防御的方式,把他从这个副本里抹掉?
墙壁上的字迹再次变化,规则三的内容开始浮现。
而苏阳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问题——
如果异常没有被记录下来,那它到底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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