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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Mining Circle

Chapter 1 /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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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The Mining Circ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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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戈壁星火·理想无尘

第1章 边城隐者

赵全找到沈砚辞的时候,那人在喝茶。

不是那种摆着茶宠、烧着山泉水的讲究喝法。是一把老瓷壶,一撮碎茶叶,一壶开水闷下去,闷到发苦才倒出来。茶馆老板早就习惯了这个沉默寡言的老客,每天下午四点钟,一杯龙井放在角落那张桌上,不收钱,愿意给多少随便搁。

沈砚辞每次都放十块。不多不少。

赵全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一阵风,门帘子啪地打在门框上。他站在门口扫了一眼茶馆,只有两桌人。一桌是两个老头在下象棋,另一桌就是沈砚辞。

他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沈砚辞没抬头,手里翻着一本书,书皮用牛皮纸包着,看不出是什么书。

赵全盯着他看了几秒。

这人比上次见面又老了点。头发花白了大半,但梳得整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立着。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深深的,从鼻翼两侧一直延伸到嘴角。最让人不舒服的是那双眼睛——太静了。不是那种没睡醒的茫然,是一种把所有情绪都摁进了水底、只留一层波澜不惊在面上的静。

赵全把一封信从兜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信封鼓鼓囊囊的,没封口,能看到里面露出来的照片一角。照片上有矿机,蓝色的指示灯密密麻麻,像夜空的星星。

“老侯让我带给你的。”赵全说,声音压得很低。“他说当年欠你一个人情。”

沈砚辞翻了一页书,没看那个信封。

赵全把信封往他面前推了推。“里头是五十万。老侯说了,这是当年的分红,你应得的。密码是你生日。”

沈砚辞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只有半秒,然后又继续翻了过去。

“拿回去。”

赵全眉头皱起来,脸上一团肥肉挤在一起。“你这是何必?老侯现在做得那么大,深圳、四川、新疆都有矿场,他不缺这点钱。当年要不是你帮他调那些矿机,他早就死在第一个熊市里了。他现在想还你这个人情,你就接着呗。”

沈砚辞把书合上,放在桌上。书皮上的牛皮纸已经磨出了毛边,角上卷起来,露出里面暗黄色的封面。

“他欠的不是人情。”沈砚辞的声音不大,带着点沙哑,像很久没跟人说过话了。“是认知。我告诉他算力难度会涨,他不信。那不是我的功劳,是他运气好,赶上了牛市。”

赵全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找不到词。他知道沈砚辞说的是对的。当年的事情他也在场。老侯一意孤行要扩产,沈砚辞拦了三次没拦住,最后只能帮他擦屁股。后来币价翻了十倍,老侯一夜暴富,逢人就说自己眼光准,从不提沈砚辞三个字。

直到最近,不知道为什么,老侯突然开始念旧了。托人带钱,写信道歉,说什么当年不懂事,现在想弥补。

赵全不信老侯是良心发现了。他在矿圈混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人——顺风顺水的时候觉得自己天下第一,等栽了跟头,才开始想起那些真正帮过自己的人。老侯最近是不是又遇到了什么坎儿?他不知道,也不关心。

他只是个跑腿的。

“那这笔钱你打算怎么办?”赵全问。

“你看着办。”

“我不能拿。老侯说了,必须亲手交到你手上。”

沈砚辞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凉了,苦味更重,涩得像吃了一口生柿子。他把茶杯放下,用食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就退回去。”

赵全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他把信封从桌上拿起来,掂了掂,又放下去。拿起来,放下去。反复了两次,最后还是塞回了兜里。

他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照片,单独放在桌上。

照片里是老侯的新矿场,四万平米,恒温恒湿,全自动运维。老侯站在矿机中间,西装革履,旁边站着两个年轻人,三个人都笑得很灿烂。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老侯的笔迹,歪歪扭扭的——“砚辞兄,等你出山。”

沈砚辞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他的目光在矿机上停了不到两秒,然后移开了。那种速度不像是刻意回避,是真的不在意。就好像照片里的不是能让人疯狂的财富密码,而是一堆废铁。

“他现在做多大?”沈砚辞突然问了一句。

赵全愣了一下,赶紧接话。“大。光四川就有三个水电站的托管机房,算力占全网百分之三左右。深圳总部一百多号人,技术团队四十多个。上个月刚拿了一轮融资,估值……”

“我问的不是规模。”沈砚辞打断了他。“我问的是,他现在还挖矿吗?”

赵全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挖矿?老侯当然还在挖。不挖矿他怎么赚钱?但沈砚辞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语气不太对。不是好奇,是某种早就知道答案的确认。

“挖。”赵全说。“挖得比以前还凶。”

沈砚辞没说话了。他重新拿起书,翻到刚才那一页,继续往下看。赵全坐在对面,屁股像长了刺一样扭来扭去,想说点什么打破这种让人窒息的沉默,但嘴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茶馆的门帘又被人掀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一个年轻女人,二十五六岁,穿着冲锋衣,背着一个大号登山包,包的侧袋里塞着一个保温杯和一本卷了边的笔记本。她的脸被风吹得发红,鼻尖上沾着一点灰,头发扎成马尾,有几缕散落在耳边。

她站在门口张望了一圈,目光掠过那两个下棋的老头,落在沈砚辞身上。

赵全注意到,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种亮不是看到熟人的惊喜,是找了很久之后终于找到目标的如释重负。她把背包从肩上卸下来,放在门口,整了整衣领,朝这边走过来。

“请问,您是沈砚辞先生吗?”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个字都咬得很实。

沈砚辞没抬头。

赵全看了一眼这个姑娘,又看了一眼沈砚辞。他在这里混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有人专程来找沈砚辞。这老头在这镇上就是个隐形人,没人知道他以前是干什么的,也没人在乎。偶尔有外地人来找他,一年最多一两个,问的问题都差不多——你是不是那个沈砚辞?你是不是挖过矿?你是不是……

沈砚辞的回答也差不多——“你认错人了。”

但今天不一样。

这个姑娘没有递名片,没有掏出记者证,甚至没有报自己的名字。她只是站在那里,等着沈砚辞抬头。

赵全觉得不对劲。这个姑娘身上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执念。那种不顾一切、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念。他在矿圈见过太多这种人了,那些砸锅卖铁冲进去的散户,眼睛里都有这种光。区别只在于,那些散户是为了钱,这个姑娘是为了什么?

沈砚辞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他问。

姑娘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我问了很多人。新疆的矿工、内蒙的托管商、四川的电站。有人说你在甘肃,我就来了。到了甘肃又找了一个月,有人告诉我你在这个镇上。”

“谁告诉你的?”

“一个姓方的矿工。他说他以前跟你聊过,你教过他怎么看算力难度。”

沈砚辞的眉毛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的脸,根本看不出来。

赵全这时候插了一句嘴,“姑娘,你是干什么的?”

“我叫温知予,是《财经透视》杂志的调查记者。”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到沈砚辞面前。“沈先生,我想跟您聊聊矿圈的事。”

沈砚辞没接那张名片。

“我不接受采访。”

温知予的手悬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她没有收回。她把名片轻轻放在桌上,压在沈砚辞的书下面。动作很小心,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我不是来采访您的。”她说。“我是来求您帮个忙。”

赵全皱起眉头。求帮忙?一个记者,跑到千里之外的戈壁小镇,找一个隐居了十年的老头,求帮忙?这说出去谁信?

但沈砚辞信了。赵全能看出来,因为沈砚辞没有直接拒绝。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

温知予从背包里抽出一个文件袋,打开,拿出一沓照片,一张一张地摆在桌上。照片拍得很粗糙,光线昏暗,有的还模糊了,像是偷拍的。

第一张照片是个中年男人,蹲在一台矿机旁边,脸上糊着黑色的灰,眼角全是血丝,嘴唇干裂起皮。他身后的矿机老旧得不像话,风扇叶片上积满了灰,有几台的电源线用透明胶布缠着,看着随时会烧起来。

“这是老方。”温知予说。“就是你刚才提到的那个人。他在家里挖矿,老婆因为这个要跟他离婚。”

第二张照片是一排矿机,堆在一个破旧的仓库里,地上全是灰,墙上长着霉斑。矿机旁边有一张行军床,床上铺着发黄的被褥,床头堆着方便面桶和矿泉水瓶。

“这是阿坤,九七年的,湖北人。他在新疆租了个废弃的厂房,自己一个人守了八个月。我去找他的时候,他已经两个月没出过厂房大门。”

第三张照片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站在一扇铁门前。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圈是红的,明显刚哭过。铁门上贴着一张纸,写着“矿场转让”四个字。

“这是小四川的老婆。小四川去年挖矿亏了四十多万,借了高利贷还不上,跑了。她一个人带着孩子,每天被人堵门要债。”

温知予把照片一张一张排开,排了七张。每一张都是一个人的脸,每一个人的眼睛里都写着同一个字——熬。

沈砚辞看着那些照片,一动不动。

赵全也在看。他看着那些照片,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兜里的那个信封。五十万。老侯拿来还人情的五十万。跟这些照片里的人比起来,五十万算什么?算什么?

“沈先生。”温知予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沈砚辞平齐。“这些人都知道你的名字。有人是在论坛上看到过你发的帖子,有人是听别的矿工提过你,有人是你以前教过的。他们让我带一句话给你。”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他们说,当年你说的话,他们都当耳旁风。现在知道了,你是对的。但他们已经出不来了。能不能求你帮帮他们?”

沈砚辞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茶梗沉在杯底,最后一口全是渣子,涩得人舌头发麻。

他放下茶杯,把那些照片一张一张翻过来,让背面朝上。照片背面都写着字——名字、日期、地点、欠债金额。

老方,三月前,甘孜,欠债十八万。

阿坤,两个月前,巴州,欠债九万。

小四川,四个月前,石棉,欠债四十三万。

沈砚辞的手指停在老方那张照片上。他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眼那张脸。

“他还在挖?”沈砚辞问。

“还在。”温知予说,声音有些发抖。“上个月币价涨了一点,他又把房子抵押了。他老婆已经搬回娘家了,他妈住院他都没钱交。”

沈砚辞把照片重新翻过去,背面朝上。手指按在“甘孜”两个字上,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压出一个浅浅的印子。

“你怎么知道我会帮他们?”

温知予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沈砚辞会问这个问题。她以为他会拒绝,会沉默,会像传闻中那样说一句“我不问世事”。但他说的是——“你怎么知道我会帮他们?”

这个问题本身就是答案。

如果你根本不会帮,你不会问“你怎么知道”。

温知予咬了咬嘴唇,从文件袋最底层抽出一张纸条,打开,放在桌上。纸条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上面的字迹模糊,但还能辨认。

那是一段论坛帖子的截图打印。发帖人的名字叫“昆仑隐者”,时间是九年前。

帖子的内容很短,只有三句话——“盛世追利,乱世守心。红利从来都是致命诱饵,人心一旦动摇,灾难便如期而至。信者得救,不信者自渡。”

温知予用手指点了点那三行字。

“这是你九年前发的帖子。”她说。“我找了很久才找到。发完这个帖子之后,你就消失了。再也没有上过那个论坛,再也没有发过言。但这些话,一直有人在传。老方、阿坤、小四川,他们都是看了这个帖子才开始挖矿的,也是看了这个帖子才知道,这个圈子里有一个人说过真话。”

沈砚辞看着那张纸条,沉默了很久。

茶馆里的挂钟嘀嗒嘀嗒地走着。两个下棋的老头吵起来了,一个说对方悔棋,另一个说没悔,嗓门越来越大。老板娘从厨房探出头来喊了一嗓子,两个人安静了,过了几秒又吵起来了。

赵全坐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他手里的烟烧到了过滤嘴,烫了一下手指,他嘶了一声,赶紧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沈砚辞站起来。

他拿起那张纸条,对折了一下,又对折了一下,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捏在手心里。然后他拿起那本书,把压在书下面的名片抽出来,看了一眼温知予三个字,又把名片放回了桌上。

“三天后你再来。”他说。

温知予的眼睛一下子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沈砚辞已经转身走向了茶馆的后门。门帘掀开又落下,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

赵全愣在椅子上,过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他看了温知予一眼,又看了看沈砚辞消失的方向,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在这里混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沈砚辞对任何人说过“三天后你再来”。这老头拒绝人的方式从来只有一个——沉默。沉默到你自己觉得没趣,自己走人。

但今天,他说了“三天后”。

赵全站起身来,把兜里的信封往里面塞了塞,拎起桌上的包,快步走出了茶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温知予。

她还蹲在那里,手里捏着那张名片,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赵全想说什么,嘴巴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掀帘子出去了。

风从祁连山那边刮过来,裹着沙砾和寒意。赵全站在茶馆门口,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被风吹散,呛得他直咳嗽。

他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远处,一辆拉煤的大货车从镇外公路上经过,鸣笛声拖了很长很长,像是这荒漠里某种古老而绝望的嘶吼。

茶馆里,温知予把照片一张一张收起来,放回文件袋。她的手指在碰到老方那张照片的时候停了一下,翻过来看了一眼。

照片背面那行字——老方,三月前,甘孜,欠债十八万。

她突然想起刚才沈砚辞看这张照片时的眼神。那种平静底下的裂缝,那种刻意压制的颤抖。她见过太多人面对矿工的惨状时露出的表情——同情的、愤怒的、冷漠的、麻木的。但沈砚辞的表情,她没见过。

那不是同情,不是愤怒,不是冷漠。是疼。一个把所有的感情都冻起来的人,在冰面上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温知予把照片装好,背上背包,走出了茶馆。

她不知道三天后沈砚辞会不会见她,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帮忙。但她知道一件事——老方已经等不起了。阿坤已经等不起了。那些照片里的每一个人,都等不起了。

她拿出手机,给老方发了一条消息。“我找到他了。他说三天后给答复。”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老方回了。

不是文字,是一条语音。

温知予把手机贴在耳边,听到老方沙哑的声音,带着哭腔。

“温记者,你跟他说,我求求他,只要他能帮我看看我那几台矿机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让我少亏点就行。我不求暴富了,真的不求了。我就是……想把债还了。”

语音很短,二十来秒。温知予听了两遍,把手机收起来,拦了一辆路过的面包车,跳上了副驾驶。

车子发动,扬起一阵尘土。她透过车窗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小镇,灰扑扑的,像一颗被遗忘在戈壁上的石子。

茶馆二楼的窗户后面,沈砚辞站在那里,看着那辆面包车越开越远,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公路的尽头。

他手里还捏着那张折成小方块的纸条。

九年前的帖子,他以为早就被人忘了。没想到还有人记得,没想到还有人拿它来劝他出山。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心里那个小方块,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盛世追利,乱世守心。他写了这句话,自己守了九年。但守住了心又怎样?那些看了这句话冲进去的人,一个个陷在泥潭里爬不出来。他们是信了他的话才去的,还是本来就想去,只是需要一个理由?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帮他们。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帮。

但他知道一件事——三天后,温知予会再来。到时候,他必须给她一个答案。

他把纸条塞进口袋里,转身走进了房间。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光。光线落在一张旧照片上,照片里是一排排矿机,蓝色的指示灯密密麻麻,像夜空的星星。

照片的背面写着三个字——十年前。

沈砚辞把照片翻过去,扣在桌上。

窗外的风还在刮,呜呜咽咽的,像有人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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