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网吧里的抉择
凌晨一点四十分,四川甘孜,泸定县。
整个县城都睡了,只有十字路口那家网吧还亮着灯。蓝白色的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照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把对面那排电瓶车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
陆野坐在网吧最里面的位置,面前是一台屏幕发黄的旧电脑。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七个小时。
旁边的座位空着,但桌上还留着上一个人的痕迹——三个烟头摁灭在可乐罐里,罐子底部渗出一圈褐色的水渍,浸湿了一张皱巴巴的上网卡。陆野把那罐子推到一边,用袖子擦了擦桌面,继续盯着屏幕。
屏幕上是一个矿圈论坛的帖子。
帖子的标题用红色加粗,在列表里格外扎眼——“普通人逆天改命的最后一次机会”。发帖人的头像是一张矿场的照片,密密麻麻的矿机堆到天花板,蓝色指示灯像科幻电影里的场景。
陆野把帖子从头到尾读了三遍。
帖子里说,现在入场还不晚。说比特币的产量每四年减半一次,每次减半都会带来大牛市。说现在的价格只是起点,真正的爆发还在后面。说只要你敢赌,就能赢。
帖子的最后,发帖人贴了一张截图。
是一张银行账户余额的截图,数字后面跟着六个零。截图下面写了一句话——“这是我去年入场的收益。今年会更多。”
陆野盯着那张截图,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今年二十三岁,初中没毕业就出来打工。干过汽修厂学徒,被老板骂过;送过外卖,被投诉扣过钱;在工地上搬过砖,被拖欠过工资。每一份工都干不长,不是他吃不了苦,是挣得太少。每个月到手的钱交了房租就剩不下几百,连请人吃顿饭都得掂量半天。
他爸在福建鞋厂干了十五年,手指头被机器压断了两根,赔了八万块,全寄回家了,自己连瓶水都舍不得买。他妈腰不好,站一天回来躺床上翻不了身。
他不想再过这种日子了。
陆野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卡是工商银行的,边角已经磨白了,磁条上有一道深深的划痕。里面有一万八千块,是他攒了两年的全部家当。
一万八。
他把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签名条上什么都没写。他忘了签名,或者说从来没想过要签。这张卡他只用过两次——一次是存钱,一次是取钱交房租。
现在,他想用第三次。
“还在看那个?”
声音从旁边传来。陆野侧头一看,是黄毛胖子。这人姓什么叫什么他不知道,大家都叫他胖子。在网吧认识的,打了几个月游戏,算是熟脸。胖子靠在椅背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他。
陆野把屏幕往旁边偏了偏,没说话。
胖子嗤了一声,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我说你小子,天天看这个,看得懂吗?”
“有什么看不懂的。”陆野的声音闷闷的。“买机器,插电,挖币,卖钱。就这几步。”
“就这几步?”胖子笑了,笑声短促,像从鼻子里喷出来。“你知道现在一台矿机多少钱吗?你知道电费多贵吗?你知道那个什么算力难度是咋回事吗?你就敢往里冲?”
陆野没回答。
他说不清楚算力难度是什么。他在论坛上看了很多帖子,有人说算力难度越高越难挖,有人说没关系,有人说要加矿池,有人说要 solo。每个人说的都不一样,他不知道该信谁。
但他知道一件事——那些晒收益截图的人,一开始也不懂。
胖子看他不说话,摇了摇头,把烟叼回嘴里。“我表哥去年也搞过这个。投了十几万,买了六台机器,放在老家车库里挖。挖了三个月,币价跌了一半,电费都挖不回来。最后机器当二手卖了,亏了八万多。”
“那是你表哥不行。”陆野说。
胖子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眼睛瞪圆了。“你说啥?”
“我说你表哥不行。”陆野转过头,盯着胖子的眼睛。“他不是亏在行情上,是亏在自己没搞明白就冲进去了。我不会犯这种错。”
胖子张了张嘴,想骂人,但对上陆野那双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那双眼睛里有种东西,让人不舒服。不是凶狠,不是偏执,是一种走投无路之后的决绝。就像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你说前面是深渊,他不在乎了,因为他身后已经没有退路。
胖子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塞回烟盒里。“行,你牛逼。我不劝你了。”他戴上耳机,转过身去,屏幕的光照在他油光满面的脸上,表情看不清楚。
陆野重新把屏幕转过来,继续翻帖子。
他又往下翻了几页,看到一个标题——“矿工自述:我是如何在一年内亏掉一套房的”。
他犹豫了一下,没点开。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他怕看了之后,那个一直撑着他的劲儿就散了。
他关掉论坛,打开一个矿机二手交易的网站。页面上密密麻麻全是广告,什么牌子的都有,价格从几千到几万不等。他不知道哪个好,哪个不好,但他知道自己的钱不够。
一台差不多的二手矿机,要两万五。
他只有一万八。
差了七千块。
陆野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灯管两头已经发黑了,一闪一闪的,像随时要灭。他盯着那盏灯,脑子里在算账。
一万八,买不了矿机。买不了矿机就不能挖矿。不能挖矿就不能赚钱。不能赚钱就得继续打工。继续打工就永远攒不够钱。
这是个死循环。
除非——借钱。
陆野坐直了身体,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翻了翻通讯录。一百多个联系人,大部分是打工时认识的工友、送外卖时加过的商家、打游戏时组过队的网友。他一个一个往下翻,脑子里飞快地过着每个人的脸。
张三,穷,比他还穷。
李四,有钱,但人家凭啥借给他?
王五,联系不上,微信已经半年没回消息了。
他翻到通讯录最底下,看到一个名字——全哥。
备注写的是“全哥,物流,有钱”。这个全哥大名赵全,是他去年在成都一个饭局上认识的。那时候陆野在饭桌上给人倒酒,赵全喝多了,拍着他的肩膀说小伙子有前途。饭局结束后加了微信,之后再也没有联系过。
陆野盯着那个名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借不借?
借多少?
借了怎么还?
他脑子里有一万个声音在说不行,但手指还是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
那头很吵,像在什么娱乐场所,音乐声震得手机都在抖。赵全的声音从嘈杂的背景里传出来,带着酒气,含混不清。
“谁啊?”
“全哥,是我,陆野。川东那个小陆。去年在成都见过一面,您还记得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赵全笑了。“哦,小陆啊。咋了?这么晚打电话。”
陆野深吸一口气。
“全哥,我想跟您借点钱。”
电话那头安静了。音乐声还在,但赵全没说话。这种安静比直接拒绝更让人难受。陆野的手心开始出汗,手机屏幕滑得差点拿不住。
过了大概五秒钟,赵全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清醒了不少。“借多少?”
“三万。”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更长,长到陆野以为他挂断了。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还在通话中,又贴回耳边。
“三万块,你要干嘛?”赵全的声音变得很平,没有醉意,没有笑意,是一种公事公办的冷。
“买矿机。”
赵全没有立刻回答。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咔哒一声,然后是一声悠长的吐气。他在抽烟。
“你知道矿圈现在什么行情吗?”赵全问。
“知道。”
“你知道个屁。”赵全的语气突然变了,不是骂人,是一种过来人听到愣头青说大话时的无奈。“你要是真知道,就不会大半夜打电话找我借钱。三万块不够你买一台像样的机器,就算买了,你拿什么交电费?拿什么租场地?就算这些都解决了,你知不知道现在的算力难度是多少?你一个月能挖出几个币?”
陆野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但他的声音很稳。“全哥,这些我都查过了。我能搞定。”
“你能搞定?”赵全笑了一声,笑声很短,没有温度。“你拿什么搞定?你连三万块都拿不出来,你拿什么搞定?小陆,我跟你说句实话,矿圈不是给你这种人玩的。”
不是给你这种人玩的。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陆野的胸口。不深,但疼。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下,把那种疼压下去。
“全哥,钱我会还的。利息您说了算。”
赵全沉默了。
这次的沉默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沉默是犹豫,这次的沉默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过了十几秒,赵全说了一句话。
“你来兰州找我。我当面跟你说。”
电话挂断了。
陆野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他不知道赵全是什么意思。是答应借了?还是想当面拒绝?还是有什么别的事?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明天必须去兰州。
他退出通话界面,打开地图,查了一下甘孜到兰州的距离。一千三百公里,坐大巴要将近一天一夜,票价三百多块。
三百多块。他摸了摸兜里的现金,大概还有四百多。够了。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关掉电脑,站起身来。
胖子的椅子转过来,看着他。“走啊?”
“嗯。”
“去哪儿?”
“兰州。”
胖子愣了一下。“去兰州干嘛?”
陆野没回答。他把那张银行卡从桌上拿起来,塞进裤兜里,整了整衣领,朝门口走去。走到一半又折回来,把桌上那瓶还没喝完的水拿起来,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塞进背包侧袋里。
胖子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重新戴上耳机。
陆野推开网吧的玻璃门,凌晨的冷风灌进领口,冻得他打了个哆嗦。街上空荡荡的,路灯把影子拉得又长又细。他抬头看了看天,星星很亮,密密麻麻的。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夏天晚上躺在屋顶上看星星。那时候他爸还在家,还没去福建打工,会指着天上的星星跟他说这是什么星那是什么星。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他爸了。
过年的时候回去过一次,他爸在火车站接他,远远看过去,人矮了一大截,背也驼了,头发白了一半。他想叫一声爸,嘴张开了,叫出来的声音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把卫衣的帽子扣上,缩着脖子往出租屋的方向走。风从耳边刮过去,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走了大概十分钟,他拐进一条小巷子。巷子里没有路灯,黑漆漆的,只能借着远处楼房窗户里透出来的光勉强看清路。他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在黑暗中晃来晃去,照出墙根下一丛丛枯草和堆在墙角的垃圾袋。
出租屋在巷子最深处,一栋四层小楼的二楼。
说是出租屋,其实就是一间用隔板隔出来的单间。不到十平米,放了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就转不开身了。墙皮掉了好几块,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呼呼响。
陆野推开门,没开灯。他知道屋里每样东西的位置,闭着眼睛都能走。
他走到床边,坐下来,把背包卸下来扔在地上。
然后他从裤兜里掏出那张银行卡,举到眼前。屋里太暗了,看不清卡的颜色,只能看到手机手电筒的光透过卡面,照出一种淡黄色的光晕。
一万八千块。
他把卡放在枕头底下,又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一沓现金,面额都是五十和二十的,皱巴巴的,有的还破了角。他一张一张地数,手有些抖。
一千八百块。
加上卡里的一万八,一共一万九千八。不到两万块。
他把钱重新装进塑料袋,塞回枕头底下,然后仰面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下面,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他盯着那条裂缝,脑子里全是刚才赵全说的那句话——“矿圈不是给你这种人玩的。”
哪种人?
没钱的人?没学历的人?没背景的人?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不是没想过失败。他想了无数次。每次想的时候,他都会问自己一个问题:失败了怎么办?
答案是:不知道。
但还有一个问题他更常问自己:不去试,你这辈子甘心吗?
答案他很清楚。
不甘心。
陆野翻过身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四十三分。
他给赵全发了一条消息。“全哥,我明天坐最早的大巴去兰州。到了联系您。”
消息发出去,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些帖子里面的截图。银行余额的截图、矿机收益的截图、K线图的截图。那些数字像虫子一样在他脑子里爬,爬来爬去,停不下来。
他又拿起手机,打开那个矿圈论坛,翻到那个帖子的最后一页。
最后一条回复是一个小时前发的,只有一个字——“冲。”
底下跟了一串回复,全都是同一个意思——“冲”“冲冲”“冲就完了”“不冲永远没机会”。
陆野盯着那些“冲”字,盯了很久。
然后他关掉手机,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被子里有一股霉味,但他已经习惯了。在这个房间里住了两年,什么味道都闻不到了。
他闭上眼睛,这次真的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很多矿机,整整齐齐地排成行,蓝色指示灯一闪一闪的。他站在矿机中间,手里拿着一把扳手,不知道该修哪一台。
突然所有矿机同时停了,指示灯全灭了。
黑暗里有一个声音在叫他,但听不清在叫什么。
他想回答,嘴巴张开了,发不出声音。
天亮的时候,闹钟响了。
陆野猛地坐起来,心脏砰砰跳。他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关掉闹钟,揉了一把脸。
窗外天还没大亮,灰蒙蒙的,对面楼的窗户黑漆漆的,所有人都还在睡。
他起床,刷牙洗脸,把换洗衣服塞进背包。说是换洗衣服,其实就是一件T恤、一条内裤、一双袜子。他把塑料袋里的现金拿出来数了数,留了一百块在枕头底下当房租,剩下的全塞进背包夹层里。
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房间。
床上的被子没叠,枕头凹陷下去,还留着他脑袋的形状。桌上放着半包方便面和一个空碗,碗底还有一层干了的红油。
他觉得自己不会回来了。
不是预感,是决心。
汽车站在县城东边,是一栋灰扑扑的两层小楼。候车厅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有人裹着军大衣在睡觉,有人抱着编织袋在打盹。
陆野买了一张去兰州的车票,三百二十八块。售票员把票和找零从窗口推出来的时候,他看了他一眼。那种眼神他见过太多次了——这小孩又去哪儿打工?
陆野把票揣进兜里,走进候车厅,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大巴还要四十分钟才发车。
他拿出手机,打开那个矿圈论坛,又翻到昨天晚上那个帖子。
帖子还在,跟帖又多了几十条。有人晒了新的收益截图,数字比昨天那张还大。有人问发帖人现在入场晚不晚,发帖人回复说“现在正是最好的时机”。
陆野把那条回复截了图,存进手机相册。
他不知道自己以后会不会后悔。
但他知道,如果现在不去,他会后悔一辈子。
候车厅的广播响了,声音沙哑,听不太清。但他听清了一个词——兰州。
他站起来,拎起背包,朝检票口走去。
晨光从候车厅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的表情不像一个即将奔赴前程的人。更像一个走上擂台的人,知道自己可能会输,但已经签了生死状。
大巴发动了,柴油机的轰鸣声震得车窗嗡嗡响。
陆野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帽子扣在脸上,闭上眼睛。
车开了。
他不知道的是,一千三百公里外,兰州七里河区那间物流公司的办公室里,赵全正拿着手机翻看他的朋友圈。那条朋友圈是三个月前发的,照片里是一个工地的场景,配了一行字——“再见了,这辈子不会再干这个了。”
赵全把手机放下,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眉头皱起来。
他看着窗外,巷子里有人在卸货,木板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突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人也年轻过,也想逆天改命,也觉得自己跟别人不一样。
后来那个人在戈壁滩上守了十年,守到头发白了,守到所有人都忘了他。
赵全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备注是“老沈”。
他看着那个号码,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拨出去。
他把手机放回兜里,站起来走到窗前,点了一根烟。
烟抽到一半的时候,他自言自语说了一句话。
“又是一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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