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论坛上的最后一帖
九年前的秋天,沈砚辞坐在戈壁滩的棚屋里,面前是一台屏幕发黄的笔记本电脑。
那台电脑已经很老了,外壳上有一道裂缝,用透明胶带粘着。键盘有几个键不好使,得用力按才能打出来字。风扇声音很大,嗡嗡的,比矿机的声音还吵。他把它放在一个倒扣的塑料筐上,接上电源,等着系统启动。
进度条走得很慢,一格一格地往前爬。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那个缓缓移动的进度条。窗外风很大,吹得彩钢瓦哗哗响,远处有狗叫,一声一声的,不急不慢。
系统启动了。他打开浏览器,进入那个他待了好几年的论坛。论坛的界面很简陋,蓝色背景,白色字,没有图片,没有广告,只有密密麻麻的帖子标题,按最新回复时间排列。
他看了一会儿首页的那些帖子。跟几年前相比,论坛已经变了样。以前首页上全是技术讨论——算力难度分析、矿池分配算法、新矿机测评、代码优化方案。现在这些东西被挤到了角落里,占据头条的是“暴富”“翻倍”“梭哈”“抄底”,每一个标题都在喊你赶紧上车,再不上就来不及了。
沈砚辞滑动鼠标,往下翻了几页。
他看到一条帖子,标题是“三年挖矿,我终于在上海买了一套房”。发帖人贴了一张房产证的照片,把名字和地址打了马赛克。帖子下面跟了几百条回复,全都在问“怎么做到的”“带带我”“求加微信”。没有人问风险,没有人问成本,没有人问那个发帖人是不是在撒谎。
他又翻到另一条帖子,标题是“矿工自述:我是如何在一年内亏掉一套房的”。这条帖子的回复只有十几条,大部分是“你不行”“运气不好”“方法不对”。有一条回复写得很长,分析了发帖人失败的各种原因,唯独没有说一句——这个圈子本身就有问题。
沈砚辞关掉首页,点进自己的个人主页。他的账号叫“昆仑隐者”,注册了快三年了,发过几百条帖子,大部分是技术分享和问题解答。他的签名档写着一句话——“算力是基石,技术是信仰。”
他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开了发帖页面,在标题栏里打了一行字。
“盛世追利,乱世守心。”
他打字很慢,不是因为不会打,是因为每一句话都要想很久。他不想说废话,不想喊口号,不想煽动任何人。他只想把自己看到的东西说出来——这个圈子正在变,变得不再是你我当初认识的那个样子了。
他写道:“红利从来都是致命诱饵,人心一旦动摇,灾难便如期而至。信者得救,不信者自渡。”
写完之后他又看了一遍,把“信者得救”改成了“信者自渡”。救是别人给的,渡是自己的事。他帮不了任何人,他只能说出自己看到的真相。信不信,是别人的事。
他鼠标悬在“发布”按钮上,停了几秒,然后点了一下。
帖子发出去了。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那个新帖子的标题。它出现在首页的最顶端,旁边显示“刚刚”。他刷新了一下页面,已经有了两条回复。第一条是“大佬说的对”,第二条是“又在装清高”。
沈砚辞没有看后面的回复。他把浏览器关了,合上电脑,站起来,走到棚屋外面。
风很大,沙子在脚底下沙沙地响。天快黑了,远处的山变成一片模糊的黑色,有几颗星星亮了起来,很小,很暗,像随时会灭的灯。老方在矿机棚里调试机器,螺丝刀碰到铁架子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像在敲钟。
沈砚辞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戈壁滩,看着那些他已经看了无数次的山、天、云、沙。他在这里待了快三年了,三年里他学会了修机器、拉网线、算电费、看行情,学会了忍受风沙、寒冷、孤独、质疑。他以为自己能一直待下去,等到这个行业长大的那一天。
但现在他知道,他等不到了。不是他没耐心,是这个行业长大的方式,跟他想的不一样。他以为它会朝着去中心化、自由、开放的方向走,但它没有。它朝着钱的方向走,朝着寡头的方向走,朝着收割的方向走。
他没办法阻止它。他只是一个坐在戈壁滩上的普通人,没有资本,没有权力,没有话语权。他能做的,只是把自己的看法写出来,放在那里,等人看。
老方从矿机棚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扳手,脸上有油污。他看见沈砚辞站在外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怎么了?”
“没什么。”
老方看了看他的脸,没再问。他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吸了一口。烟雾被风吹散,很快就不见了。
“老方。”沈砚辞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在这儿了,你怎么办?”
老方抽烟的手停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沈砚辞,眼睛眯起来,像是在辨认一个陌生人。
“你要走?”
“不知道。”
老方沉默了很久。他把烟抽完,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他看着远处那片灰黄色的戈壁,看着那些被风吹得歪歪斜斜的电线杆,看着那盏刚刚亮起来的、挂在铁架子上的白炽灯泡。
“你走了,我继续。”他说。“这事儿总要有人干。”
沈砚辞没说话。他看着老方的侧脸,那张被风沙和岁月刻过的脸。他突然觉得,老方比他更适合待在这里。不是因为老方技术好,是因为老方不会想太多。他不会去想这条路对不对,不会去想这个行业会变成什么样,不会去想值不值得。他只是守着那些机器,一天一天地守,守到守不动为止。
沈砚辞做不到。他想得太多了。想得越多,越觉得无力。
那天晚上,沈砚辞在棚屋里坐了很久。电脑合着,放在塑料筐上,电源线还插着。他看着那台电脑,看着屏幕上反照出自己的脸。
灯光昏黄,照得他的脸像一张旧照片——不是老了,是累了。
他打开电脑,又进了那个论坛。
他发的帖子已经有一百多条回复了。他往下翻了几页,看到的全是争论。有人说他是良心,有人说他是骗子,有人说他不懂行情,有人说他故意唱空。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对的,每个人都觉得别人是错的。没有人认真看他在帖子里写的那句话——“人心一旦动摇,灾难便如期而至。”
他关掉帖子,回到个人主页。他看着自己的签名档——“算力是基石,技术是信仰。”然后他把这行字删了,换成了另一行。
“我走了。”
只有两个字。没有解释,没有告别,没有说去哪里,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他把签名档改完之后,注销了账号。
账号注销的过程很简单。点一下按钮,弹出一个确认框——“确定要注销账号吗?此操作不可恢复。”他点了“确定”。页面刷新,他的账号变成了“已注销用户”。那些他发过的几百条帖子还在,但发帖人的名字变成了一串灰色的字——“账号已注销。”
他关掉浏览器,合上电脑,把电脑装进背包里。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这间棚屋。铁架子、矿机、电线、行军床、搪瓷缸子、白炽灯泡。这些他用了三年的东西,明天就不属于他了。他走到铁架子前面,伸出手,摸了一下那盏灯泡。灯泡是烫的,烫得他缩了一下手指。他看着自己的指尖,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红印,是灯泡留下的。
他把手放下来,转身走出了棚屋。
外面的风小了一些,天上有很多星星,密密麻麻的,像矿机上那些指示灯。他站在戈壁滩上,看着那些星星,站了很久,站到脚都凉了,才转身回了棚屋。
他在行军床上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闭上眼睛。
老方的鼾声从旁边的床上传过来,还是那么响,还是像拉风箱。沈砚辞听着那个声音,觉得安心。这个声音告诉他,不管他走不走,这个棚屋里还有人在。那些矿机还会转,那些灯还会亮,那些帖子还会有人看。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是老方上周洗的,晒在棚屋外面,晒了一整天,被风吹得硬邦邦的。
他闭上眼睛,这次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老方醒来的时候,沈砚辞已经走了。行军床上叠着被子,枕头放在被子上面,整整齐齐的。塑料筐上放着那台电脑,屏幕合着,电源线卷好了放在旁边。
电脑上面压着一张纸条。
老方拿起来看,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很淡,像是用铅笔写的。
“电脑留给你。论坛上的帖子,别删。”
老方把纸条折起来,塞进兜里。他抱着那台电脑,走到矿机棚里,把它放在铁架子上,插上电源。屏幕亮了,系统启动了,进度条一格一格地往前走。
他蹲在电脑前面,打开浏览器,进了那个论坛。他找到沈砚辞的最后一个帖子,标题是“盛世追利,乱世守心”。他看了一遍,然后又看了一遍。
帖子下面的回复已经快三百条了。最新的几条还在吵,有骂的,有赞的,有说风凉话的。老方没有回复,关掉了帖子,把浏览器最小化。
他站起来,走到矿机前面,检查每一台机器的运行状态。算力、温度、风扇转速,一个一个地看。本子还是那本田字格本,封面上的卡通图案已经磨没了,变成灰白色。他翻到新的一页,在最上面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把那些数字一个一个地记上去。
全部记完之后,他在最后画了一个勾。
然后他蹲下来,看着那些指示灯。蓝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像心跳。他伸出手,摸了一下矿机的外壳。烫的。他没有缩手,就那么摸着,感受着那种温度从指尖传到手掌,从手掌传到手臂,从手臂传到胸口。
老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出了矿机棚。阳光很刺眼,他眯起眼睛,看着远处的戈壁滩。那条路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沈砚辞已经走了很久了,路上连灰尘都落下来了。
他在棚屋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去,继续守着那些机器。
他不知道沈砚辞去了哪里,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回来,不知道他发的那个帖子会被多少人看到,会被多少人记住。他只知道一件事——机器不能停。停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走进矿机棚,拧亮了那盏灯泡。昏黄的光在棚屋里铺开,照在那些机器上,照在他放在铁架子上的那台电脑上,照在墙上用粉笔写的那些数字和公式上。
他蹲下来,继续守着。
远处的戈壁滩上,风又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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