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Novel

The Mining Circle

Chapter 13 / 20

‹›

Chapter 13

The Mining Circle

🌐 Read this in English — free

The first 50 chapters are free to translate. Create a free account to read the English version.

Sign in — it’s free
🌐Novel TranslateRead raw Chinese web novels in instant English — free Chrome extension.Add to Chrome

第13章 棚屋里的灯

十年前的戈壁滩,风比现在大。

沈砚辞记得很清楚,他到这儿的第一个晚上,风把棚屋的彩钢瓦吹得哗哗响,像有一万个人在屋顶上跺脚。他躺在行军床上,听着风声、铁皮声、远处矿机风扇的嗡嗡声,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彩钢瓦的背面,水汽凝结成水珠,一滴一滴地往下掉,砸在他脸上,凉丝丝的。

老方睡在他旁边的行军床上,打鼾,声音很大,像拉风箱。沈砚辞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还是挡不住那些声音。他索性不睡了,爬起来,穿上鞋,走出棚屋。

外面很冷,风从戈壁滩上刮过来,没有遮挡,直直地打在脸上。他缩了缩脖子,走到矿机棚里,开了灯。灯是一盏白炽灯泡,挂在铁架子上,光线昏黄,照得那些矿机像一排沉默的怪兽。

他蹲下来,检查每一台矿机的运行状态。算力、温度、风扇转速,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记在本子上。本子是那种小学生用的田字格本,封面印着卡通图案,是老方从镇上买回来的,说便宜,一本才五毛钱。

他翻到,上面写着一行字——“第一天,算力总计八十七T。”下面是一串数字,每个数字后面都画了一个对勾。他把今天的数字写上去,七十八T,比昨天掉了九T。他在后面画了一个叉,又画了一个问号,然后把本子合上,塞回兜里。

矿机棚里很暖和,矿机散热吹出来的风热乎乎的,像暖气。他蹲在那里,把手伸到散热口前面,让热风烤着手指。手指冻僵了,被热风一吹,又疼又痒,像有无数根针在扎。他没有缩手,就那么伸着,看着那些指示灯一闪一闪的,蓝色的光在昏暗的棚屋里跳动。

老方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穿着军大衣走出来,手里端着两个搪瓷缸子,里面是热茶。他把一个缸子递给沈砚辞,自己端着另一个,蹲在他旁边。

“睡不着?”

“嗯。”

“头几天都这样。”老方喝了一口茶,嘶了一声,烫的。“我刚来的时候,头一个星期没睡过一个整觉。风声太大了,吓人。后来习惯了,没那个声儿反而睡不着。”

沈砚辞接过缸子,捧在手心里,暖意从指尖传遍全身。他低头看着缸子里的茶,茶叶沫子浮在水面上,打着旋。茶是苦的,很苦,但喝下去之后嗓子眼里有一丝回甘,淡淡的,要仔细品才能品出来。

“老方,你为什么来这儿?”沈砚辞问。

老方沉默了一会儿,把缸子放在地上,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一明一暗的,照着他的脸,沟壑纵横,像戈壁滩上的裂谷。

“在老家待不下去了。”他说。“工地上干了十几年,老板跑路了,工钱没结。回家跟老婆说,老婆没骂我,就是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我心口疼。”他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被风吹散。“后来在网上看到这个,觉得是个机会。不是挣大钱的机会,是换个活法的机会。”

沈砚辞没说话。

他想起自己来这儿的原因。中关村,写字楼,每天对着电脑写代码,写完了交给产品经理,产品经理提一堆修改意见,改完了再交上去,上面说方向变了,重做。他不知道自己写的那些代码去了哪里,被谁用了,用来干什么了。他只知道每个月工资卡里多了一笔钱,够吃饭,够租房,够偶尔请同事吃顿饭。但那种感觉越来越不对,像穿着一双不合脚的鞋,走久了脚疼,但脱了鞋又没别的鞋穿。

后来他在网上看到了比特币。不是因为它能赚钱,是因为它背后的那个想法——去中心化,没有老板,没有中介,没有人能告诉你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你写的代码跑在每个人的电脑上,没有人能改它,没有人能删它,它就在那里,像戈壁滩上的石头,风吹不走,沙埋不掉。

他觉得这就是他想做的事。

辞了职,买了票,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的火车,又转了两次大巴,到了这个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地方。下了车,站在戈壁滩上,风把他吹得站不稳,但他没想过回去。

“你呢?”老方问。“你为什么来?”

沈砚辞喝了一口茶,苦味在舌尖上散开。“想做一些对的事情。”

老方看了他一眼,笑了。那种笑不是嘲笑,是一种“我懂”的笑。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端起缸子,跟沈砚辞的缸子碰了一下,声音清脆,在空旷的戈壁滩上回荡。

“那就对下去。”老方说。

那是沈砚辞在戈壁滩上度过的第一个夜晚。没有热水,没有暖气,没有柔软的床垫。只有铁架子上那盏白炽灯泡,昏黄的光,照着他和老方的脸,照着一排排沉默的矿机,照着墙上用粉笔写的那些数字和公式。

他后来常常想起那个夜晚。

不是因为它特别,是因为从那天晚上开始,他觉得自己活着。不是那种按部就班的、被安排好的活着,是真的在活着。每分每秒都有意义,每一行代码都在创造一些什么,每一个决定都会影响接下来的一切。没有人告诉他该怎么做,他得自己决定。错了就改,改了再试,试了再改,一遍一遍的,像戈壁滩上的风,不停地吹,不停地吹。

矿机棚里的那盏灯,成了他在戈壁滩上最熟悉的东西。它不够亮,照不了多远,但足够他看清眼前的那些机器、那些数字、那些线路。它不会说话,不会抱怨,不会问他为什么要来这里,不会告诉他这条路走不走得通。

它只是亮着。从晚上亮到白天,从白天亮到晚上。灯丝烧断过两次,老方踩着凳子换灯泡,踩滑了一次,摔了下来,膝盖磕在铁架子上,淤青了好久。后来他们买了备用的灯泡,一买就是一整盒,搁在架子上,随时准备换。

沈砚辞有时候觉得,自己就是那盏灯。不够亮,照不了多远,但它亮着。从十年前亮到现在,从戈壁滩亮到这个小镇,从那些矿机亮到老方的阳台上,从论坛上的帖子亮到温知予带来的那些照片里。

它还在亮。只是光越来越暗了。

老侯来戈壁滩的那天,是秋天。

风比平时小,天很蓝,蓝得像一块被水洗过的布。老方开车去镇上拉货,回来的时候车上多了一个人。沈砚辞正在矿机棚里调试参数,听见外面有说话声,走出来,看见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人站在棚屋前面,仰着头,看着那几根歪歪斜斜的电线杆。

“这是老侯。”老方说。“在网上看到我们的帖子,想过来看看。”

老侯转过身,伸出手。“你好,我叫侯振国。”

沈砚辞跟他握了握手。手很干,很暖,指节分明,不是干粗活的手。他打量了一下老侯的装备,崭新的冲锋衣,登山包,徒步鞋,标签都没拆,像是刚从商场里买完直接过来的。

“深圳来的?”沈砚辞问。

“你怎么知道?”

“冲锋衣太新了。”沈砚辞说。“在这儿待一天就脏了。”

老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笑了笑。他把冲锋衣脱下来,搭在背包上,卷起袖子,露出小臂。白,没晒过的那种白,在戈壁滩的阳光下反着光。

“我想留下来。”老侯说。

老方看了沈砚辞一眼,沈砚辞没说话。他们见多了这种人——来了,看了,拍了照,发朋友圈,感慨一番,然后走了。有的当天就走,有的住一晚上走,没有一个人留下来。这片戈壁滩留不住人,因为它什么给不了你。没有舒适,没有热闹,没有认可,没有人说你做的事是对的,没有人给你点赞。

但老侯留下来了。

他学东西很快,快到让沈砚辞惊讶。第三天就开始上手了,第五天已经能独立排查故障,第十二天帮沈砚辞改了一段代码,把矿机的功耗降下来了。老方高兴得请他们吃了一顿好的——在棚屋外面生了火,烤了几个馒头,开了一瓶白酒。

那天晚上三个人都喝多了。老方喝多了就唱歌,唱的是八十年代的老歌,跑调跑得厉害,但嗓门大,在戈壁滩上传出去很远。老侯喝多了不说话,靠在铁架子上,盯着那些矿机的指示灯,眼睛一眨不眨的,像在看星星。

沈砚辞喝多了想睡觉。他躺在行军床上,听着老方唱歌,听着老侯不说话,听着矿机风扇的嗡嗡声,觉得这一切很好。他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

后来他才知道,不会。

老侯走的那天,是个阴天。云很低,压在山顶上,像一床灰色的棉被。老方开车送他去车站,沈砚辞站在棚屋前面,看着车开远,扬起一路灰尘。灰尘落下来,路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转身走进矿机棚,蹲下来,继续调那些参数。

老方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一个消息。“老侯说了,等他站稳了,接我们去深圳。”

沈砚辞没接话。他在本子上写下一串数字,在最后画了一个勾。

“你不想去?”老方问。

“不去。”

“为什么?”

沈砚辞把本子合上,塞进兜里,站起来,看着远处那座山。山是灰色的,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这儿挺好。”

老方看着他,嘴巴张开又闭上。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他拍了拍沈砚辞的肩膀,走进棚屋,给自己倒了杯茶。

那杯茶后来凉了,没人喝。

沈砚辞后来想,他当时说“不去”的时候,其实就已经知道了。老侯不会回来了。不是老侯忘了他,是两个人走的路不一样了。沈砚辞往左走,老侯往右走,刚开始角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但走得越远,那条缝就越大,大到再也看不见对方。

他不知道老侯现在还会不会想起戈壁滩。想起那些风沙,想起那些矿机,想起那个铁架子上挂着的白炽灯泡。也许想,也许不想。也许想的时候会笑一下,然后继续开会,继续签合同,继续算这个月又收割了多少散户。

也许他根本不会想。

沈砚辞站在棚屋前面,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路。风从戈壁滩上刮过来,裹着沙砾,打在他脸上。他没有躲,就那么站着,像那盏灯,不够亮,但还在亮。

天快黑了,他转身走进去,拧开了灯泡。

昏黄的光在棚屋里铺开,照在那些矿机上,照在老方放在桌上的那个搪瓷缸子上,照在墙上用粉笔写的那些数字和公式上。

他蹲下来,检查每一台矿机的运行状态。算力、温度、风扇转速,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记。本子已经用了一大半了,边角卷起来,纸页泛黄,但字迹很清楚。

他在最后一行写下今天的数字,比昨天高了。他在后面画了一个勾,把本子合上,塞进兜里。

老方端着两碗泡面走进来,一碗给他,一碗自己端着。两个人蹲在矿机前面,吸溜吸溜地吃面。面很烫,辣油溅在沈砚辞的手指上,他用袖子擦了擦,继续吃。

“你说,这东西以后会怎么样?”老方问。

沈砚辞把面吃完,把汤也喝了,把碗放在地上。他看着那些矿机,看着那些一闪一闪的指示灯,看着那盏挂在铁架子上的白炽灯泡。

“不知道。”他说。“但我在。”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

🌐Novel TranslateRead raw Chinese web novels in instant English — free Chrome extension.Add to Chrome
‹ PreviousChaptersNex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