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砸锅卖铁
陆野决定入局的那个晚上,他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算了三个小时的账。
房间很小,不到十平米,放了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就转不开身了。墙皮掉了好几块,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呼呼响。
他把所有的钱都摊在床上。
银行卡里的、现金的、支付宝里的、微信里的,一张一张地数,一遍一遍地算。钱不多,但都是他一点一点攒下来的。修车厂的工资、工地的工资、送外卖的工资,每一笔都是汗水,每一笔都有故事。
一万八千块。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那些钱。纸币皱巴巴的,有的还破了角,用透明胶粘着。
他把它们一张一张地捋平,摞在一起,用橡皮筋扎好。橡皮筋是旧的外卖袋子上的,已经没什么弹性了,他绕了好几圈才扎紧。
他把钱放进枕头底下,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下面,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他盯着那条裂缝,脑子里全是论坛上那些帖子——“九零后矿工三年买房”“一台矿机一天回本”“普通人逆天改命的最后机会”。这些句子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苍蝇一样,赶不走。
手机亮了。
是一条推送消息,矿圈论坛的新帖子,标题是“为什么穷人更要挖矿”。
他点开看了看,帖子里说,有钱人靠资本赚钱,穷人只能靠运气。挖矿就是穷人的运气,抓住了就能翻身,抓不住就一辈子打工。
陆野把这篇帖子看了两遍,然后截了图,存进了手机相册。他不知道的是,发这篇帖子的人,靠的不是挖矿,是卖矿机。每多一个人入局,他就多卖一台机器。那些被“运气”两个字忽悠进来的人,最后都成了他的利润。
第二天一早,陆野骑着电动车去了二手市场。
市场在城东,一片露天的空地上,摆满了各种旧货。旧家电、旧家具、旧工具,什么都有。卖矿机的人只有一个,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戴着一顶鸭舌帽,面前摆着几台旧机器,外壳上有划痕,风扇叶片上积满了灰。
陆野蹲下来,看了看那些机器。
他不懂参数,不懂型号,连哪个牌子好都不知道。他在论坛上看过很多帖子,但那些帖子里的术语他大半都没搞明白。算力、功耗、频率、电压,这些词他认识,但放在一起就看不懂了。
“这机器怎么样?”他问。
中年人看了他一眼,那种眼神他见过——在老家赶集的时候,卖牛的人看买牛的人,也是这种眼神。打量、估算、判断,看你是不是个冤大头。
“好机器。”中年人说。“九成新,用了不到三个月,算力稳定,散热好。你要的话,给你便宜点。”
“多少钱?”
“两万三。”
陆野的手抖了一下。两万三,比他全部家当还多五千。他把手插进兜里,攥着那张银行卡,指节发白。
“能少点吗?”
中年人摇了摇头。“最低两万一。再少我就亏了。”
陆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了。他走出市场,骑上电动车,走了没多远又折回来了。他蹲在那几台机器前面,又看了很久。
“能不能先付一半,剩下的……”
“不能。”中年人打断了他。“全款。没钱就别买。”
陆野站起来,这次真的走了。他骑着电动车在街上转了很久,不知道去哪儿。风从耳边刮过去,凉飕飕的,吹得他眼睛发酸。他把车停在路边,掏出手机,打开论坛,又翻到了那个帖子——“普通人逆天改命的最后机会”。
他盯着那行字,盯着盯着,突然笑了。笑了一下,又不笑了。他把手机揣回兜里,骑车回了出租屋。
那几天他像丢了魂一样。上班的时候心不在焉,被工头骂了好几次。吃饭的时候没胃口,扒拉两口就放下了。晚上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些矿机、那些数字、那些暴富的故事。
他觉得自己站在一扇门前面,门后面是另一个世界,但他推不开。不是力气不够,是钱不够。
他给老家的父亲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那头很吵,有机器的轰鸣声。他爸在福建鞋厂上班,每天站十几个小时,手指头被压断了两根,还在干。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沙哑的,带着疲惫。
“爸,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啥事?”
“我想借点钱。”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多少?”
“两万。”
又是一阵沉默。机器轰鸣的声音更大了,像在掩盖什么。“你借钱干啥?”
“做点生意。”陆野没说挖矿,他说不出口。
他怕他爸问什么是挖矿,他怕他爸问这东西能不能挣钱,他怕他爸问你是不是被人骗了。这些问题他一个都答不上来。
他爸沉默了很久。久到陆野以为电话断了。然后他爸说了一句让陆野记了很久的话。
“你自己想好了就行。钱我明天打给你。”
电话挂了。陆野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他知道那两万块钱是他爸攒了很久的。他爸一个月工资四千多,去掉房租、吃饭、寄回家的钱,剩不下多少。两万块,要攒大半年。
他蹲在路边,把头埋在膝盖里。
他没有哭,但眼眶是红的。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害怕。他怕把这笔钱也赔进去,怕他爸问他“生意做得怎么样了”的时候,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钱到账的那天,陆野去二手市场把那台矿机买了回来。两万一千块,比他的预算多了三千。
他把机器扛上电动车后座,用绳子绑好,骑回了出租屋。上楼梯的时候差点摔了,机器太重了,他的手臂在发抖。他把机器放在阳台上,喘了好一会儿,才开始拆箱。
矿机比他想象的大,也比他想象的沉。
外壳是铁皮的,涂着黑色的漆,漆面上有划痕,不知道是运输过程中磕的还是之前就有的。他按照论坛上教程的步骤,把机器接上电源,连上网线,打开开关。
风扇转了。嗡嗡嗡的,声音比他想象的大。
指示灯亮了,蓝色的,一闪一闪的。
他蹲在机器前面,看着那盏灯,心跳得很快。
他伸出手,想摸一下外壳,手指刚碰到,就缩了回来。烫的。很烫。他把手指放在嘴边吹了吹,又伸过去,这次摸的时间长了一些。那种温度从指尖传到手掌,从手掌传到手臂,从手臂传到胸口。
他站起来,退后两步,看着那台机器。它在转,它在跑,它在为他挣钱。至少他以为它在为他挣钱。
那几天陆野像着了魔一样。
他每天下班第一件事就是冲回家,看矿机的收益。打开软件,盯着那个数字,看它跳一下,再看它跳一下。有时候一跳就是几毛钱,有时候几个小时不动。他守在机器前面,困了也不去睡,靠在墙上打盹,一听到风扇声有变化就惊醒。
头几天的收益不错,一天能有一百多块。他算了一笔账,按这个速度,不到一年就能回本。他兴奋得给老家的父亲发了条消息,说生意不错,不用担心。他爸回了一个字——“好。”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好”字后面,是他爸在鞋厂加班到深夜的背影,是他妈舍不得看病硬扛着的咳嗽,是那个破旧的家里,两个老人对着电视发呆的沉默。
好景不长。
半个月后,收益开始掉了。不是掉一点,是掉了一大截。
从一百多掉到八十,从八十掉到六十,从六十掉到四十。陆野慌了,在论坛上发帖求助,有人告诉他是因为全网算力涨了,难度增加了,收益自然就降了。还有人说他的矿机太老了,能效比太低,现在的新机器比他这台效率高得多。
他去查了新机器的价格,比他的预算高了整整一倍。他买不起。他连想都不敢想。
那段时间他整个人都变了。
上班心不在焉,被工头骂了好几次。
吃饭的时候端着碗,眼睛盯着手机上的收益,一顿饭能吃一个小时。他老婆——那时候还是女朋友——给他打电话,他说在忙,匆匆挂掉。女朋友问他忙什么,他说生意上的事。
女朋友说你是不是在搞那个什么挖矿,他说你怎么知道。女朋友说她看到他的搜索记录了。
两个人吵了一架。不是那种大吵,是那种冷冰冰的、每句话都像刀子一样的吵。女朋友说你把钱投到那种东西上,还不如存银行。他说你不懂。女朋友说我不懂,我只知道你变了。他说我没变。女朋友说你自己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跟以前一样吗?
他没说话。因为他知道,他变了。
以前他会在下班后去接她,两个人一起买菜做饭,吃完饭看会儿电视,聊聊天。现在他不去了,他说没时间,其实是不想离开那台机器。
他怕离开的这段时间,机器出故障,收益掉了,或者更糟——被偷了。那台机器是他全部的身家,两万多块,他不放心它一个人待着。
女朋友最后一次来找他,是下雨天。
她打着伞站在楼下,浑身湿了半边,手里提着一个袋子,袋子里是他爱吃的卤味。陆野在阳台上看到了她,但他没有下去。他蹲在矿机前面,盯着屏幕上的数字,假装没看见。
她在楼下站了十几分钟,走了。
伞被风吹翻了,她也顾不上,就那么淋着雨走了。陆野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撕了一下,不疼,但空落落的。他想追出去,但腿不听使唤。他蹲在那里,蹲了很久,蹲到腿都麻了,才站起来。
他拿起手机,想给她发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只发出去一个字——“对不起。”
没有回复。再也没有回复。
那台矿机后来坏了。不是慢慢坏的,是突然坏的。那天晚上陆野正在睡觉,突然听到阳台上传来一声异响,不是正常的风扇声,是一种尖锐的、像铁器刮擦的声音。
他从床上弹起来,冲到阳台上,看到那台矿机冒烟了。不是一点点烟,是浓烟,黑灰色的,带着焦糊味。他手忙脚乱地拔掉电源插头,烟慢慢小了,但那股味道散不掉,在房间里待了好几天。
他蹲下来,拆开外壳。
里面有一块电路板烧黑了,几个电容鼓了包,其中一个裂开了,流出褐色的液体。他用手摸了摸散热片,烫的,烫得他缩了一下手指。他看着那块烧黑的电路板,看着那些鼓包的电容,看着那台花了他两万多块、只跑了不到两个月的机器,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给卖家打电话,电话关机。发微信,红色感叹号——对方已将他删除。他在论坛上发帖求助,有人告诉他这种二手机器没有保修,坏了就是坏了,修的钱够买半台新的了。有人说他活该,谁让他贪便宜买二手的。有人说这是矿圈的基本操作,卖的就是垃圾货,坑的就是你这种不懂的小白。
陆野把手机扔在床上,蹲在阳台上,双手抱头。
他盯着那台烧坏的矿机,盯着那些冒过烟的零件,盯着墙上那根还插着的电源线。线头垂下来,像一根断了的绳子。他突然觉得那根绳子像是从他自己身上断下来的——断了就接不上了。
他算了算账。
买机器两万一,电费、场地费、散热设备,加上杂七杂八的开销,总共花了将近两万六。挖出来的币卖了不到三千块。净亏两万三。两万三。他爸在鞋厂干半年的工资。
他蹲在那里,蹲到天都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台烧坏的矿机上,照出了外壳上的划痕。那些划痕之前他没注意到,或者说他不想注意到。现在他看清了——那不是运输过程中磕的,是用了很久之后才会有的磨损。这台机器不是九成新,是至少用了两年以上的旧货。卖家骗了他。
陆野站起来,腿麻了,踉跄了一下。
他扶着墙站稳,走到床边,坐下来。他把脸埋在手心里,肩膀在抖。没有声音,但抖得很厉害。他不想哭,但眼泪不听话,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的,砸在裤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手机亮了。
是一条推送消息,矿圈论坛的新帖子,标题是“亏了不要怕,下一把赢回来”。他没有点开。他把手机关了机,扔到一边,仰面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裂缝还在,从墙角延伸到灯座下面,干涸的河床,流干了的水。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买机器的那天,他骑着电动车把它扛回来,一路上都在笑。第一次开机的那天,指示灯亮起来的那一刻,他蹲在旁边,心跳得很快。女朋友来找他的那个下雨天,她站在楼下,打着伞,伞被风吹翻了。
他把被子蒙在头上,缩成一团。
被子里很暗,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看得见那些数字——两万三。两万三。两万三。它们像虫子一样在他脑子里爬,爬来爬去,停不下来。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一股汗味,是他的,好多天没洗了。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每周都会洗枕套,女朋友说他比她还讲究。现在他什么都懒得做。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知道醒来的时候,天又黑了。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线光,落在墙上,像一条细细的伤口。他坐起来,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他拿起手机,开了机。屏幕亮了,消息一条接一条地涌进来。有工头问他今天怎么没来上班,有女朋友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我们分手吧。”有论坛上的回复,有人说“亏了不要怕,下一把赢回来”。
他看着这些消息,一条都没回。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那台烧坏的矿机还蹲在那里,像一只死掉的动物。他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外壳。凉的。彻底凉了。他把它抱起来,走下楼,扔进了垃圾桶。
哐当一声,铁皮砸在铁皮上,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荡。
他站在那里,看着垃圾桶里那台机器。指示灯不亮了,风扇不转了,它死了。和他那两万多块钱一样,和他那段感情一样,和他那个“逆天改命”的梦一样,死了。
陆野转过身,走回楼上。他走到床边,坐下来,拿起手机,翻到父亲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好久。
他没有拨出去。
他不知道怎么开口。说“爸,钱赔了”?说“爸,我被骗了”?说“爸,我对不起你”?这些话太重了,重到他说不出口。
他把手机放下,仰面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条裂缝还在,从墙角延伸到灯座下面,干涸的河床,流干了的水。
他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听到远处的狗叫声,一声一声的,不急不慢。他听着那个声音,听着听着,突然想笑。笑自己。笑自己像个傻子一样,被那些帖子忽悠得团团转。笑自己以为挖矿是逆天改命的出路,结果改成了现在这个样子。笑自己连他爸那两万块钱都保不住。
他没笑出来。嘴角扯了一下,脸上的肌肉僵住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上,缩成一团。被子里很冷,他忘了关窗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凉飕飕的。他没有起来关窗,就那么缩着,像一只受伤的动物,躲在洞穴里,等着伤口自己好。
他不知道的是,伤口不会自己好。
它会烂,会化脓,会留下疤。但疤会提醒他——有些路不能走,有些当不能再上,有些人说的话不能全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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