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最后的劝阻
老方老婆决定最后劝他一次的那天，是个阴天。
云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一块脏了的棉絮盖在头顶上。风从河谷那边吹过来，带着湿气和泥土的味道，可能要下雨了。
她站在阳台上，看着那些矿机，看着蹲在矿机前面的老方。他已经在那里蹲了快一个小时了，膝盖疼也不起来，就那么蹲着，像一只守窝的母鸡。
她在那里站了很久，站到脚都凉了，才开口。
“方建国。”
老方没回头。他正在调试一台新机器的频率，手指在键盘上敲着，屏幕上的数字跳来跳去。
“你能不能起来，我跟你说个事。”
“等会儿。”老方说。
她没有等。
她走到他旁边，蹲下来，跟他平视。
膝盖咔嚓响了一声，她也疼，但没有吭声。
她看着老方的侧脸，那张被风吹日晒得粗糙的脸，眼睛下面是青黑色的眼圈，嘴唇干裂起皮。他已经连续好几天没睡好了，每天晚上都要起来看好几次机器，怕它们过热，怕它们掉线，怕它们不转了。
“你到底要弄到什么时候？”她问。
“快了。”
“快了是多久？”
“你别问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折了两折，展开，放在老方面前。是一张医院的缴费单，上面写着住院费、检查费、药费，加起来一长串数字。
数字不大，但对她们家来说，不小。她用手指点了点那个数字，没有说什么。老方看了一眼，把缴费单推回去。
“我会想办法的。”
“你想什么办法？你那些机器？”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你那些机器能帮妈交住院费吗？你那些机器能帮孩子交学费吗？你那些机器能……”
“够了。”老方打断了她。
她没有停。她憋了太久了，憋了一年多，憋到胸口疼，憋到晚上睡不着，憋到每次看到那些矿机就想把它们全部砸了。她不想再憋了。
“方建国，你看看这个家，还像个家吗？客厅不像客厅，阳台不像阳台，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孩子问我说妈妈我们家怎么这么多机器，我说爸爸在挣钱。挣到了吗？钱呢？你告诉我钱在哪里？”
老方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她。
他的眼睛里有红血丝，不是哭的，是熬夜熬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外面开始下雨了。
雨点打在阳台的顶棚上，啪啪啪的，像有人在拍手。风把雨吹进来，打在她的脸上，凉凉的。
她站在那里，脸上的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她没有擦，就那么站着，看着他。
“方建国，我不是不让你干。我是怕你把自己搭进去。”
老方的喉咙动了一下。他伸出手，想擦掉她脸上的水，手伸到一半，停住了。他的手太脏了，全是油污和灰尘。他把手缩回去，在裤腿上蹭了蹭，又伸出来，这次轻轻地碰了碰她的脸。
“再给我三个月。”他说。“三个月之内，如果还不回本，我就把机器全卖了。”
她没有躲开他的手，也没有点头。她只是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让人心碎的东西。不是失望，不是愤怒，是一种她已经知道答案、但还想再问一遍的——徒劳。
“三个月后呢？”她问。
“我说话算话。”
“你上次也说话算话。上上次也是。”她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他的手。“方建国，我不信你了。但我信你一次。就这一次。三个月后，如果你还弄这些东西，我就带着孩子回娘家。我说到做到。”
她转身走进屋里，关上了阳台的门。玻璃门隔开了雨声，也隔开了那排矿机的嗡嗡声。
老方站在阳台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客厅里。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到了一声很轻的、被压住的哭声。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了、但又不敢大声哭出来的哭。
雨越下越大。雨点打在顶棚上，啪啪啪的，像在催他。
老方蹲下来，继续调那台新机器。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但眼睛看不清楚屏幕，眼前有一层雾，擦不掉。
他用袖子揉了揉眼睛，袖子是脏的，越揉越模糊。最后他不揉了，就那么蹲着，盯着屏幕上一个一个模糊的数字。
他老婆说的那些话，他听进去了。不是没听，是听到了，但接不住。每一句话都像石头，砸在他身上，砸得他喘不过气。但他不能倒，不是因为他不疼，是因为他身后没有东西可以靠。他的那些机器是他全部的底气，是他对未来的所有想象。如果连这些都没有了，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想起几年前，他还在工地上砌墙的时候。一天两百二，一个月干满也就六千多。去掉房贷、生活费、药费，剩不下几个钱。
他老婆说要给孩子报个补习班，他说等发了工资。发了工资，钱交了房贷，又不剩了。他老婆没再提，孩子也没再提。但老方知道，孩子的成绩一直在往下掉，老师打电话来说过好几次了。
他不想让孩子像他一样。初中没毕业，去工地搬砖，去工厂拧螺丝，一辈子在底层打转。他想让孩子上好学校，想让孩子不用像他这样活得这么累。他知道靠砌墙挣不到这些钱，所以他拼命抓住挖矿这根稻草，明知道它不牢，但还是抓住不放。
雨停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老方还在阳台上，那台新机器调好了，算力稳定了，温度也降下来了。他蹲在机器前面，看着那些指示灯一闪一闪的，蓝色的光在黑暗中跳动。他伸出手，摸了一下外壳，还是烫的，但比之前好了很多。
他站起来，腿麻了，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然后推开阳台的门，走进屋里。
客厅很暗，没有开灯。
他摸黑走到沙发前面，坐下来。沙发是破的，弹簧坏了，坐上去整个人往下陷。他往后一靠，头枕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渍，是去年楼上漏水留下来的，一大片，形状像一张摊开的地图。
卧室的门关着。
他知道他老婆没有睡，她习惯在门缝里留一盏小夜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细细的，像一条线。
他盯着那条线，盯了很久。
他想起他们刚结婚的时候，租的房子很小，也是一室一厅，比现在这个还小。那时候穷，但每天都很开心。她会在厨房里做饭，他在旁边打下手，两个人挤在那个转不开身的厨房里，笑得很响。后来有了孩子，房子太小了，换了大一点的。再后来，什么都变了。
手机亮了。
是一条消息，论坛上有人回复他的帖子。他点开一看，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人，说了一句话——“兄弟，收手吧。这行不是你玩得起的。”
老方盯着这行字，盯了很久。
他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关了灯。
黑暗中，他坐在那张破沙发上，听着远处传来的狗叫声，一声一声的，不急不慢。
他想起三个月前，他也说过同样的话——“再给我三个月。”那是他老婆第一次说要回娘家的时候。
三个月过去了，机器多了几台，债多了几万，收益没见涨，他老婆还在。但她快要走了。他能感觉到。
她每次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从希望到失望，从失望到绝望，从绝望到平静。那种平静最可怕，因为那不是原谅，是算了。
算了。算了吧。随便你吧。
这三个词比任何骂人的话都让人难受。骂你说明还在乎你，算了说明已经不在乎了。
老方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他睡着了。梦见他老婆站在阳台上，阳光照在她脸上，她在笑。他走过去想拉她的手，但怎么也走不到，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排矿机，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像在嘲笑他。
闹钟响了。
他睁开眼，天已经亮了。
他从沙发上坐起来，脖子疼，肩膀疼，浑身都不舒服。他走进卫生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是青黑色的眼圈，嘴唇干裂起皮，头发乱糟糟的，像个鬼。
他老婆从卧室出来，穿戴整齐，手里拿着包。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换了鞋，开门出去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老方觉得那声音很重，重到他胸口闷了一下。
他走到阳台上，检查那些机器。
温度、算力、风扇转速，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记。本子还是那本田字格本，已经用了大半了，边角卷起来，纸页泛黄。他在新的一页写下今天的日期，把那些数字一个一个地记上去。
全部记完之后，他在最后画了一个勾，把本子合上，塞进兜里。
然后他蹲下来，看着那些指示灯。蓝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像心跳，像倒计时，像他老婆那句话——“三个月后，如果你还弄这些东西，我就带着孩子回娘家。”
三个月。九十天。两千一百六十个小时。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三个月内回本。
他只知道，如果回不了，他会失去什么。不是那些机器，不是那些钱，是他老婆，是他孩子，是这个家。他突然觉得害怕，不是怕亏钱，是怕一个人。怕每天回来家里空荡荡的，怕吃饭的时候对面没有人，怕晚上睡觉的时候旁边是空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出阳台。他拿起手机，打开那个论坛，找到了那个回复——“兄弟，收手吧。这行不是你玩得起的。”他盯着这行字，盯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想打几个字，但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他知道了？说他谢谢？说他还在坚持？
他最后什么都没发，关掉了手机。
窗外，天又阴了。
可能要下雨了。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山，看着山那边灰蒙蒙的天空，看着那条通向外面的路。路很长，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他不知道那条路通向哪里，但他知道，他必须走下去。不是因为路有多好，是因为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那些砸进去的钱、欠下的债、吵过的架、冷过的战，都在告诉他——你不能退，退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不退，可能失去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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