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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Mining Circle

Chapter 19 /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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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9

The Mining Circ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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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棚屋里的灯

十年前的戈壁滩,矿场是这个样子。

三间棚屋,用木板和彩钢瓦搭的,歪歪斜斜的,像是随时会被风吹倒。棚屋前面堆着几台矿机,用塑料布盖着,塑料布被风刮得啪啪响。地上铺着碎石板和砖头,踩上去咯吱咯吱的。

远处是一望无际的戈壁,灰黄色的土地一直延伸到天边,和天空融为一体。

沈砚辞第一次看到这个场景的时候,站在棚屋前面,愣了好一会儿。不是因为震撼,是因为简陋。简陋到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地方。老方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扳手,脸上的表情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反应。

“就这儿?”沈砚辞问。

“就这儿。”老方说。“嫌弃的话,我送你回去。”

沈砚辞没说话,把背包从肩上卸下来,走进棚屋。棚屋里更简陋。地上铺着一层塑料布,塑料布上面是几块木板,木板上面是行军床。床上铺着发黄的被褥,被褥上有一股霉味。墙角堆着几箱矿泉水和方便面,还有一袋已经拆了封的咸菜。

灯泡挂在铁架子上,是那种最便宜的白炽灯泡,光线昏黄,照不了多远。

他把背包放在行军床上,看了看四周。墙上贴满了便签纸,上面写着各种参数和命令,字迹潦草,有的被水浸模糊了。地上有烟头和方便面桶,桶里还有干了的汤底。他蹲下来,把那些垃圾拢在一起,装进一个塑料袋里,扎好口,放到门口。

老方站在门口,看着他做这些事,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条件是真的苦。

夏天棚屋里温度能到四十度,矿机散热吹出来的风能把人烤熟。风扇的声音二十四小时不停,刚开始那几天沈砚辞耳鸣得厉害,晚上躺下来耳朵里还在嗡嗡响。冬天更惨,戈壁滩上的零下二十度不是闹着玩的。棚屋里没有暖气,只能靠电暖器,但电暖器开了矿机就得关,电费扛不住。

他裹着两床被子,蜷在行军床上,冻得牙齿打颤,一晚上醒好几次。

吃的也简单。早上泡面,中午泡面,晚上还是泡面。偶尔老方会从镇上带回来几个馒头和一包咸菜,那就是改善生活了。有一次老方带回来一只烧鸡,两个人蹲在棚屋外面,用手撕着吃,吃得满嘴流油,笑得像个傻子。

但也是在这里,沈砚辞看到了后来再也没有见过的东西——人与人之间的那种干净。

那时候来矿场的人不多,但每一个来的人,都是真心想干这件事的。不是因为能赚钱,是因为他们觉得这件事是对的。一个来自湖南的小伙子,姓陈,比沈砚辞还小两岁,坐了两天一夜的火车,又转了三次大巴,到了矿场。

他来的时候只带了一个包,包里是几件换洗衣服和一个笔记本。笔记本里记着他从论坛上抄下来的技术资料,字写得很小,密密麻麻的,有些地方还画了图。

老陈待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他每天跟沈砚辞一起蹲在矿机前面,学调参数、学修机器、学看日志。他学得很慢,但很认真,一个问题要问好几遍才能记住。沈砚辞从来没烦过,因为他知道,老陈是真的想学,不是为了别的。

后来老陈走了,不是因为吃不了苦,是家里出了事。他爸病了,得回去照顾。

走的那天,老陈把那个笔记本留给了沈砚辞,说里面记的东西他都会了,留着也没用。沈砚辞翻开笔记本,看到里面密密麻麻的字,有些页还画了图,标注了矿机的结构和电路走向。他把笔记本收好,说等你爸好了,你再来。

老陈笑了笑,没说话。后来老陈没有再回来。沈砚辞听说他在老家开了个小卖部,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把他爸照顾得很好。

还有一个姓周的大哥,内蒙古来的,四十多岁,在矿场待了半年。

周大哥以前是电工,技术好,什么线路问题到他手里都能解决。他来矿场不是为了挖矿,是为了学技术。他说他觉得这个东西以后会有大用场,想先把技术学到手,等以后行业发展起来了,他就能派上用场。

周大哥在的那半年,矿场的电路再也没有出过问题。他把所有的线路都重新走了一遍,该换的换了,该接的接了,该做防护的做了防护。走的那天,他把工具箱留给老方,说里面的工具他都用不上了,留着你们用。

老方打开工具箱,看到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各种型号的螺丝刀、钳子、扳手、电笔,每一件都擦得干干净净。

这些人,后来沈砚辞再也没有见过。但他记得他们每个人的脸,记得他们说话的样子,记得他们蹲在矿机前面、脸上全是灰、但眼睛是亮的那种模样。

那时候的矿场,没有老板,没有员工,没有上下级。所有人都是平等的,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机器坏了,大家一起修。收益到了,大家一起分。没有人计较谁干得多谁干得少,没有人觉得自己应该多拿一点。

那种感觉,像是一个大家庭,虽然穷,但心在一起。

沈砚辞记得有一次,矿场的网线被风刮断了。那条网线是从几公里外的村子拉过来的,断了之后整个矿场都上不了网,机器也跑不了。他跟老方两个人,沿着电线杆一根一根地找,找了整整一个下午,才找到断点。

风很大,吹得他们在电线杆上晃来晃去,老方差点摔下来。沈砚辞在下面扶着梯子,手都在抖。接好之后,两个人坐在电线杆下面,累得说不出话。老方从兜里掏出烟,递给他一根,自己点了一根。两个人就那么坐着,抽着烟,看着远处的戈壁。

天快黑了,落日把整个戈壁滩染成了红色。

“你说,咱们这么苦,值得吗?”老方问。

沈砚辞吸了一口烟,呛得咳嗽了两声。他不怎么抽烟,但那天他抽了。

“值。”他说。

老方笑了一下,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我也觉得值。”

那天的落日,沈砚辞到现在都记得。那种红色,不是鲜血的红,是铁水烧透之后的那种红,暗的,沉的,但里面有一团火在烧。他觉得那就是他们这些人的颜色——不起眼,但烧得烫。

后来,这种颜色越来越少了。

不是因为它不存在了,是因为它被别的颜色盖住了。金色的,钞票的颜色。银色的,矿机外壳的颜色。蓝色的,交易所图表的颜色。这些颜色太亮了,亮到把那种暗红色的火完全遮住了。

你站在矿场里,放眼望去,全是花花绿绿的指示灯、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厂房外墙上巨大的广告牌。但你再也看不到那种蹲在机器前面、脸上全是灰、但眼睛是亮的人了。不是他们不在了,是他们被淹没了。被钱淹没了,被贪婪淹没了,被这个行业变了味的样子淹没了。

沈砚辞后来常常想起那些人。

老陈、周大哥、还有那些连名字都记不全的过客。他们来了,又走了,像戈壁滩上的风,吹过去就没了。但他们留下的东西还在——那些修好的机器、走好的线路、写满字的笔记本、装满工具的铁箱子。

这些东西,比后来那些矿池里流过的任何一个币,都重。

那天深夜,沈砚辞一个人坐在棚屋里。老方已经睡了,鼾声从隔壁传过来,还是那么响,像拉风箱。那盏白炽灯泡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那些机器上,照在墙上用粉笔写的数字和公式上。他坐在行军床上,背靠着墙,手里拿着那本老陈留下的笔记本。

他翻开,看到老陈写的第一行字——“算力,就是矿机的计算能力,单位是哈希每秒。”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的,像是怕别人看不懂。后面几页是各种参数的记录,有些数字被圈了出来,旁边写着备注。

沈砚辞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

最后一页没有字,只有一张画。画的是矿场的俯视图,棚屋、矿机、电线杆、网线的走向,都画得很清楚。画的右下角写着四个字——“不要忘了。”沈砚辞盯着这四个字,盯了很久。不要忘了。忘了什么?忘了这个地方?忘了这些人?忘了那些苦?忘了那个落日?

他不知道老陈说的“不要忘了”到底指什么。但他知道,他一直没有忘。那些人、那些事、那些声音、那些颜色,都在他脑子里,拔不掉。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天花板是彩钢瓦的背面,水汽凝结成水珠,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有一颗水珠正好落在他脸上,凉丝丝的。他没有擦,让那滴水在脸上慢慢干掉。

他闭上眼睛,听着外面的风声。风很大,吹得彩钢瓦哗哗响,像有一万个人在屋顶上跺脚。以前他觉得这个声音吵,睡不着。现在他觉得这个声音安心,听不到反而睡不着。

他在戈壁滩上待了快两年了。两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到足够让一个城市的年轻人变成戈壁滩上的矿工,短到不够让那些矿机把投进去的钱挣回来。

他不知道接下来的路怎么走。他只知道,今天晚上,他还在这里。那盏灯还亮着,那些矿机还在转,老方的鼾声还在响。这就够了。

第二天早上,沈砚辞被老方叫醒了。

“起来,有人来了。”

沈砚辞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穿上鞋走出棚屋。外面站着一个人,二十七八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件崭新的冲锋衣,背着一个登山包,看起来像是刚从商场里买完装备出来的。

“这是老侯。”老方说。“在网上看到我们的帖子,想过来看看。”

老侯从车上跳下来,看了看棚屋,看了看矿机,又看了看沈砚辞。他的目光在那些简陋的设备上停了很久,但没有露出嫌弃的表情。他走到矿机前面,蹲下来,看了看那些指示灯,又站起来,看了看电线杆和网线。

“你们这里,多少台机器?”老侯问。

“十几台。”老方说。

“算力多少?”

老方看了沈砚辞一眼。沈砚辞报了一个数字。老侯点了点头,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到空白的一页,在上面写下了那个数字。他的动作很快,字迹潦草,但看得出来是个经常写字的人。

“我能不能在这里待几天?”老侯问。

老方又看了沈砚辞一眼。沈砚辞没说话,转身走进了矿机棚。老侯跟在他后面,走进棚屋,看了看那些机器,又看了看墙上的便签纸。他没有嫌弃这里的简陋,没有抱怨条件的艰苦,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些东西,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沈砚辞认识。和两年前他自己眼睛里的光一样。不是被什么东西照出来的,是从里面往外冒的,压都压不住。

老侯留下来。他学东西很快,快到让沈砚辞惊讶。第三天就开始上手了,第五天已经能独立排查故障,第十二天帮沈砚辞改了一段代码,把矿机的功耗降下来了。老方高兴得请他们吃了一顿好的——在棚屋外面生了火,烤了几个馒头,开了一瓶白酒。

那天晚上三个人都喝多了。老方喝多了就唱歌,唱的是八十年代的老歌,跑调跑得厉害,但嗓门大,在戈壁滩上传出去很远。老侯喝多了不说话,靠在铁架子上,盯着那些矿机的指示灯,眼睛一眨不眨的,像在看星星。沈砚辞喝多了想睡觉。

他躺在行军床上,听着老方唱歌,听着老侯不说话,听着矿机风扇的嗡嗡声,觉得这一切很好。他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后来他才知道,不会。

老侯走的那天,是个阴天。云很低,压在山顶上,像一床灰色的棉被。老方开车送他去车站,沈砚辞站在棚屋前面,看着车开远,扬起一路灰尘。灰尘落下来,路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转身走进矿机棚,蹲下来,继续调那些参数。

老方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一个消息。“老侯说了,等他站稳了,接我们去深圳。”

沈砚辞没接话。他在本子上写下一串数字,在最后画了一个勾。

“你不想去?”老方问。

“不去。”

“为什么?”

沈砚辞把本子合上,塞进兜里,站起来,看着远处那座山。山是灰色的,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这儿挺好。”

老方看着他,嘴巴张开又闭上。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他拍了拍沈砚辞的肩膀,走进棚屋,给自己倒了杯茶。那杯茶后来凉了,没人喝。

沈砚辞后来想,他当时说“不去”的时候,其实就已经知道了。老侯不会回来了。不是老侯忘了他,是两个人走的路不一样了。沈砚辞往左走,老侯往右走,刚开始角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但走得越远,那条缝就越大,大到再也看不见对方。

他不知道老侯现在还会不会想起戈壁滩。想起那些风沙,想起那些矿机,想起那个铁架子上挂着的白炽灯泡。也许想,也许不想。也许想的时候会笑一下,然后继续开会,继续签合同,继续算这个月又收割了多少散户。

也许他根本不会想。

沈砚辞站在棚屋前面,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路。风从戈壁滩上刮过来,裹着沙砾,打在他脸上。他没有躲,就那么站着,像那盏灯,不够亮,但还在亮。天快黑了,他转身走进去,拧开了灯泡。昏黄的光在棚屋里铺开,照在那些矿机上,照在老方放在桌上的那个搪瓷缸子上,照在墙上用粉笔写的那些数字和公式上。

他蹲下来,检查每一台矿机的运行状态。算力、温度、风扇转速,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记。本子已经用了一大半了,边角卷起来,纸页泛黄,但字迹很清楚。他在最后一行写下今天的数字,比昨天高了。他在后面画了一个勾,把本子合上,塞进兜里。

老方端着两碗泡面走进来,一碗给他,一碗自己端着。两个人蹲在矿机前面,吸溜吸溜地吃面。面很烫,辣油溅在沈砚辞的手指上,他用袖子擦了擦,继续吃。

“你说,这东西以后会怎么样?”老方问。

沈砚辞把面吃完,把汤也喝了,把碗放在地上。他看着那些矿机,看着那些一闪一闪的指示灯,看着那盏挂在铁架子上的白炽灯泡。

“不知道。”他说。“但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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