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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Mining Circle

Chapter 20 /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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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0

The Mining Circ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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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合上相册

沈砚辞把那本黑色封面的相册放在桌上,翻到最后一页。

窗外天快黑了,他拧开台灯,橘黄色的光在桌面上铺开,照在那张照片上。照片里是戈壁滩的落日,很大,很红,像一个烧透了的铁饼,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暗红色。

照片的右下角有几个模糊的人影,蹲在矿机前面,看不清脸,但能看出那是三个人。

是他。老方。老侯。

那是他们在戈壁滩上最后一张合影。拍完这张照片没多久,老侯去了深圳,他回了老家,老方留了下来。三个人,三条路,像戈壁滩上的分叉口,走过去就不回头了。

沈砚辞盯着那张照片,盯了很久。

台灯的光落在照片上,照出了那些年的痕迹——折痕、水渍、边角的磨损。这张照片跟着他辗转了很多地方,从戈壁滩到这个小镇,从那个棚屋到这间堂屋。

它见过风沙,见过雨水,见过凌晨两点的灯和凌晨四点的天亮。它不说话,但它记得一切。

他把相册往前翻了一页。

那是一张矿场内景的照片,十几台矿机摆在木板架子上,电线像蜘蛛网一样从头顶垂下来,插线板一个接一个地串联。地上是夯实的黄土地,踩上去硬邦邦的,但一下雨就变成泥浆。矿机上面落了一层灰,风扇叶片上糊着厚厚的絮状物。

照片的角落里有一个人的背影,蹲在矿机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一只耳朵。那是老方。那时候他还年轻,头发是黑的,腰板是直的。

又翻过一页。

那是他和老方的合影,两个人站在棚屋前面,灰头土脸,但笑得张扬。他的嘴角有一颗饭粒,老方的衣领上有一块油污,两个人都没注意到。照片的背面有一行字,是他后来写上去的——“第一台矿机上线的日子。那天老方说,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沈砚辞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墨水的颜色从黑色变成了暗蓝色,笔画有些洇开,但他仍然能够认清楚每一个字。他想起写下这行字的那天晚上,老方已经睡了,鼾声很大。他一个人坐在棚屋里,把那支快要没水的笔从背包最底层翻了出来,在照片背面写下这行字。

那时候他以为以后真的会越来越好。

不是盲目乐观,是因为他看到了变化——算力在涨,技术在进步,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他觉得这个行业会沿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越走越宽,越走越远。但他没有看到的是,路确实宽了,但路上的人也变了。不再是那些蹲在机器前面、脸上全是灰、眼睛是亮的人,而是穿着西装、拿着合同、嘴里全是数字和百分比的人。

他又翻过一页。

那是一张只有背影的照片,一个人穿着军大衣,站在戈壁滩上,面朝落日。军大衣很旧,袖口磨出了毛边,下摆有一块补丁,颜色和原来的布料不一样。那个人是老侯。那时候他刚来不久,还不太会修机器,但很爱看落日。

每天傍晚都要到棚屋外面站一会儿,面朝西边,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沈砚辞有一次问他看什么,他说看太阳怎么落下去。沈砚辞说每天都一样,有什么好看的。老侯说不一样,每一天的落日都不一样。

后来沈砚辞离开戈壁滩之后,再也没有看过落日。不是没时间,是不敢。怕看到之后想起老侯那句话,想起那些在戈壁滩上的日子,想起那些已经不在了的人和已经回不去了的时光。

他把相册翻到最后一页,合上。

手指按在封面上,黑色的硬纸板,边角磨白了,书脊处的胶已经老化,一碰就掉渣。这本相册跟了他十年,走了很远的路,见过很多人,听过很多故事。

每一个故事的开头都很像——有一个人,相信这个东西能改变世界,砸锅卖铁冲进去。

故事的结尾也很像——那个人亏了,走了,或者留下了,但不再相信了。

手机亮了。是温知予发来的消息,很长。

她说她把老方的故事写完了,发给他看看,让他帮忙核对一下细节。附件是一份文档,标题是《矿工老方:四万七千块的代价》。沈砚辞点开,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温知予写得很细,把老方怎么入行、怎么买机器、怎么亏钱、怎么跟老婆吵架、怎么关掉矿机、怎么去工地砌墙,一件一件地写出来了。没有煽情,没有夸张,就是白描。但那些文字像针,一根一根地扎在他心上。

他看完之后,打了几个字。

“写得很好。发吧。”

消息发出去,温知予很快回了。

“你觉得会有人看吗?”

沈砚辞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窗外的风吹得窗户嘎吱嘎吱响,远处有狗叫声,一声一声的,不急不慢。

会有人看吗?他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每天有那么多新闻,那么多故事,那么多苦难。老方的故事只是其中之一,不大不小,不痛不痒。有人看了,叹口气,划走了。有人连看都不看。

但那又怎样?该写的还是要写,该说的还是要说。不是因为有用,是因为这是对的。

“会有人看的。”他回了这一句。

温知予发了一个“嗯”,然后说了一句话。

“沈先生,谢谢你。”

沈砚辞没有回。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渍,一大片,形状像一张摊开的地图。他在那张地图上看到了戈壁,看到了矿场,看到了棚屋,看到了那排蓝色的指示灯。那些东西已经不存在了,但它们还在他脑子里,拔不掉。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窗外是那条窄巷子,青砖灰瓦,门楣上长着一蓬枯草。

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对面那堵灰墙上,像一块褪了色的旧布。远处有一个人在走路,脚步很慢,鞋底在地上拖着,沙沙沙的。那人走近了,是个老头,佝偻着背,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

老头经过院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朝里面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沈砚辞站在那里,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看着那盏昏黄的路灯,看着路灯下自己模糊的影子。他想起十年前戈壁滩上的那个夜晚。他跟老方坐在棚屋外面,看着天上的星星。老方说,等以后有钱了,要回老家盖一栋房子,院子里种一棵槐树,夏天在树下喝茶。

后来老方没有盖房子,没有种槐树。他把钱投进了矿机,把房子抵押了,把槐树种在了心里。那是一棵永远长不大的树。

他想起老侯走的那天。

老侯背着包站在棚屋前面,说等他站稳了,接他们去深圳。老方笑着拍他的肩膀说好。沈砚辞没说话,因为他知道老侯不会回来了。不是老侯变了,是这条路太长了,走着走着就走散了。

他想起自己离开的那天。

早上天还没亮,他起来叠好被子,把电脑放在塑料筐上,压了一张纸条。他走出棚屋,风很大,吹得他站不稳。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盏还亮着的白炽灯泡,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他没有回头,不是不想,是不敢。怕回头了就再也走不了了。

这些记忆,像戈壁滩上的沙子,一粒一粒的,不大,但很多,多得装不下。他以为自己把它们放下了,其实没有。它们只是沉到了最底下,看不见了,但还在。今天翻相册的时候,它们又浮上来了,一层一层的,像浪一样打过来。

他回到桌前,拉开抽屉,又拿出了那本相册。

他翻到,看着那张照片。十年前的戈壁,十年前的自己,十年前的老方,十年前的老侯。他盯着照片里老方的脸,那张脸上全是灰,但眼睛是亮的。亮的。那种亮后来再也没有过,不是因为它消失了,是因为它被别的东西盖住了。

被钱盖住了,被贪念盖住了,被“这个能赚多少”这句话盖住了。

他把相册合上,放回抽屉里,关上。抽屉关上,木头磨木头,吱的一声,和打开时一样的声响,但这一次,声音更沉。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台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他的眼皮,变成一片暗红色。

血管在眼底跳动,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门。

手机亮了。是赵全发来的消息。

“砚辞哥,那个小孩陆野明天到。你真的要见他?”

沈砚辞看着这行字,打了两个字。

“见。”

赵全发了一个省略号,然后又发了一条。

“你打算跟他说什么?”

沈砚辞想了想,打了几个字。

“说实话。”

赵全没有再回。沈砚辞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他拉开窗帘,看着外面的巷子。路灯下有一个影子,模模糊糊的,像一个人站在那里。他眯起眼睛,想看清那是谁,影子动了一下,缩进了黑暗里。

也许是野猫,也许是风,也许是他的错觉。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路灯灭了,久到天边泛起了一线灰白色的光,久到巷子里传来了第一声鸟叫。

新的一天开始了。

今天,那个叫陆野的年轻人会来到这个小镇,坐进那个茶馆,坐在他对面,问他一个问题——“这条路能不能走?”他必须给出一个答案。不是替陆野选,是把路的真相告诉他。前面有什么坑,哪里会摔跤,哪里是悬崖,哪里是死路。

然后让陆野自己选。他能做的,只有这些。他不能替任何人走路,他只能告诉他们,哪里是坑,哪里是路。

沈砚辞转过身,走进厨房,烧了一壶水,泡了一杯茶。

茶是陈茶,茶叶罐底剩下的碎末,泡出来又苦又涩。他端着杯子,站在窗前,慢慢地喝。天一点一点地亮了,巷子里的灯灭了,远处传来了扫街的声音,沙沙沙的,像有人在翻书。

他把杯子放在桌上,走进卧室,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深灰色的,领口有点紧,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这张脸老了,但眼睛还没老。眼睛里的东西还在,那团闷烧的火还在,不旺,但没灭。

他走出院门,往茶馆的方向走去。

巷子里的风从祁连山那边刮过来,裹着沙砾和寒意。他缩了缩脖子,把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路边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条在风中摇晃,像老人的手指。他走过那条被大货车碾得坑坑洼洼的土路,拐进那条灰扑扑的街道。

街两边的店铺刚开门,有人在卸货,有人在扫地,有人在支摊子。面馆的老板娘看见他,喊了一声。

“沈先生,今天这么早?”

“等人。”

他走到茶馆门口,门已经开了。老板娘在擦桌子,看见他进来,指了指角落那张桌子。桌上放着一杯泡好的龙井,热气从杯口升起,白雾袅袅的,在空气中慢慢散开。他走过去,坐下来,端起茶杯。茶烫,他吹了吹,抿了一口。苦的,很苦,但回甘。

他端着杯子,看着窗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手上,暖洋洋的。手指上有几个老茧,是多年之前修矿机的时候留下的,磨得皮肤粗糙发硬。他摸了摸那些茧,有些扎手。

他等着。等那个年轻人来,等那个问题来,等那个答案从嘴里说出来。

他不知道的是,在那个答案说出口之后,很多事情会变得不一样。那扇他关了九年的门,会在今天,被一只手推开一条缝。不是全开,只是一条缝,但他能感觉到风从那条缝里灌进来了。

凉飕飕的,带着戈壁滩上沙子的味道。那种味道他很熟悉——十年前,他第一次踏上戈壁滩的时候,风里就是这个味道。

沈砚辞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笃。笃。笃。声音不大,闷闷的,像石头砸在棉花上。他听着那个声音,看着窗外的阳光,看着阳光里漂浮的灰尘,看着灰尘在光柱中缓缓地旋转。

门帘响了。

他转过头,看到一个年轻人站在门口。剃着板寸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袖口破了个洞,露出里面半截黑色秋衣。脸被风吹得发红,鼻尖上沾着一点灰,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他站在门口,张望了一圈,目光落在沈砚辞身上。眼神里有慌张,有期待,还有一种走投无路之后的决绝。

沈砚辞看着他,想起了十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他也是一个年轻人,背着一个包,从班车上跳下来,站在戈壁滩上,风把他吹得站不稳。他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但他没有回头。他走进了那片戈壁滩,走进了那间棚屋,走进了那盏白炽灯泡的光里。他在那里待了两年,然后离开了。他以为自己把一切都留在那里了,但现在他知道,不是的。

那些东西跟着他走了,走了一路,跟到了现在。

年轻人走进来,脚步有些犹豫,在桌边站住,低着头,像做错了事的小孩。

“请问……您是沈砚辞先生吗?”

沈砚辞抬起头,看着他。

“我是。”

年轻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展开,看了一眼上面的地址,又抬头看了看沈砚辞。他的手指在发抖,纸条也在抖,沙沙的,像风吹过枯叶。他把纸条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全哥让我来的。”他的声音沙哑,带着赶路的疲惫。“他说您能告诉我,这条路能不能走。”

沈砚辞盯着他看了几秒。那张年轻的脸上有一种东西,不是冲劲,是执。那种已经知道了很难,但还是想试试的执。那种不是相信能改变什么,但觉得不试试就对不起自己的执。他见过这种执,在十年前的自己身上。

“你叫什么?”

“陆野。”

沈砚辞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陆野坐下来,把背包放在脚边,双手放在膝盖上,指节攥得发白。他看着沈砚辞,嘴唇在抖,想说什么,但嘴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一个字都没说出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眼睛下面的黑眼圈照得更深了。

沈砚辞没有催他。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味更重。他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等着。等这个年轻人把那个问题问出来,等他自己准备好听那个答案。

茶馆里很安静。厨房里烧水的声音,咕嘟咕嘟的,像心跳。窗外有人在扫地,扫帚刮过地面,沙沙沙的。阳光慢慢地移动,从桌上爬到墙上,从墙上爬到天花板上。时间在走,很慢,但它没有停。

陆野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鞋底磨平了,左脚那只还开了一道口子,能看到袜子。他的肩膀在抖,不是冷,是紧张。他的手从膝盖上移到桌上,又从桌上移到膝盖上,反复了好几次,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沈砚辞看着他,没有说话。他在等。

他知道这个年轻人要问的问题,不是几句话能答完的。那个问题的答案,藏在戈壁滩的风沙里,藏在矿机风扇的嗡嗡声里,藏在老方那些还没还完的债里,藏在那本黑色封面的相册里。他要用很长时间才能把这个答案说完。也许不是今天,也许今天只能说一个开头。

但没关系。时间还够。风还在吹,茶还在泡,阳光还在照。那个年轻人还坐在对面,等着他开口。

沈砚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入喉,苦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再到胸口,最后沉到胃里。那种苦不是一时的,是慢慢散开的,散得很慢,散不干净。

他把茶杯放下,看着陆野,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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