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清观落定,道基扎根乡土。
林烽自此告别孤身野修的漂泊岁月,白日坐镇道观,指点清风、明月打理观务、初悟道义,闲暇时游走乡野,济世安宅、消厄渡苦,护一方百姓安宁。待暮色沉敛、万籁归寂,便是他独入深山、御风寻药、静修精进的专属时辰。
数月潜心苦修,再加青铜修仙令日夜温筋洗脉、澄净道心,他一身修为早已脱胎换骨。
昔日尚需刻意运功凝神的夜明神通,如今已然炉火纯青、浑然天成。寻常修士夜视仅能破丈内幽暗,辨粗浅景物,而林烽双目可穿透沉沉夜色、层叠雾霭,月光所覆、灵气所及之处,山川肌理、草木灵机、沟壑暗流、土石微动,尽数透亮如昼,纤毫毕现,无一丝踪迹可藏。
不止夜视通玄,他的御剑之术更是彻底化繁为简、返璞归真。
无需掐诀、无需诵咒、无需刻意聚气,一念起则道气自生,丹田灵力周流全身,无形道力凌空托举身躯。青锋随念而起,载他穿梭蜀地千山云海,身形轻灵无滞,来去自在如风,早已挣脱凡尘术法桎梏。
每至夜深人静,林烽便嘱两名道童安守观中、静心休憩。自身一袭素色道袍,独立后山危崖,心念微动,踏剑腾空,飘然入世外群山。
蜀中大地千山万壑,白日雄浑壮阔,入夜更显幽深苍茫。星月垂辉,清光遍洒层峦,林海翻涌如墨浪叠叠,涧水潺潺似天音萦绕。世人畏深山暗夜鬼魅毒虫、凶险暗藏,避之不及,可对林烽而言,这片无人踏足的原始群山,便是最纯粹的修行道场、天然药圃。
他凌空缓行,夜明目力全开,辅以《耳顺通听术》遍扫四方十里。风声、水流、虫鸣、灵机流转,分毫皆入感知,任何异动、煞气、灵源,皆无所遁形。他从容避开瘴毒幽谷、凶煞聚集地,专寻灵气醇厚、人迹罕至的深壑秘境,寻觅天地孕育的珍稀灵材。
大荒深泽藏天珍。
绝壁石缝间,灵草吸纳日月精华;古木根系旁,异种沉淀百年灵气;清泉溪涧边,奇株得水润滋养、药性凝练。这些让凡间药农穷尽一生难觅其一的灵材,在这片原始群山之中随处可见。
林烽寻药有度、心存敬畏,遇年份尚浅、未及圆满的灵株,便绕行不扰,留其继续吸纳天地灵气;逢药性成熟、机缘已至的灵药,便小心翼翼移栽摘取,妥善封存于随身玉盒。或炼药固本、补益道体,或移栽观中灵圃、积淀修行底蕴,日积月累,修为根基愈发浑厚扎实。
这一夜,天朗气清,皓月当空,山间灵气较之往日愈发充盈纯粹。
林烽一如往常踏剑御风,径直深入群山腹地,百里穿行,远离凡尘烟火,踏入一片更为古老静谧的原始山脉。此处古木参天、山势巍峨,无俗世喧嚣,无行人踪迹,天地灵气浓稠氤氲,是难得的隐修秘境。
行至一处断崖幽谷,一缕清冽馥郁的药香随风漫来,醇厚温润,沁人心脾,隐隐裹挟着月华凝练的纯净道韵。
林烽眸光微亮,脚下青锋倏然顿住,悬停夜空。
“好纯粹的药韵。”
他双目神光铺展,穿透层层繁茂枝叶,径直落于幽谷正中的青石台之上。石台缝隙之间,一株三叶青株静静生长,叶片流转月华流光,根茎凝着温润玉色,周身萦绕淡淡灵气光晕,夜风轻拂,枝叶微颤,药香四散不绝。
乃是百年难遇的月华玉灵草,最擅温养道基、涤除经脉淤浊、稳固澄澈道心,对他如今内外双修的修行之路,有着极佳的补益妙用。
机缘在前,林烽心神微动,正欲俯身落剑摘取灵草。
骤然,一道清冷雄浑的道音自幽谷古树暗影中轰然响起,裹挟着沉沉威压,响彻空山。
“山野小辈,不修心守道,擅窥他人守药,放肆。”
话音未落,一道青衫道影缓步踏出阴影。
来人看似中年样貌,面容清癯,双目深邃如渊,一身古朴道袍规整肃穆,袖间星辰云纹暗蕴道韵。其人静立原地,未动分毫,便有正统道门的浩然威仪席卷四方,压得周遭山林灵气隐隐凝滞,气场凛然。
他声如钟鸣,自报名号:“天师道,杜光庭。”
“天师道……”
林烽心头微微一凛,瞬间明晰根由。
天师道与龙虎山本出同源,同承上古正一道统,法脉相连、祖根一体。只是后世分支衍变,龙虎山入世度人、扎根凡尘济世,天师道则隐于深山、潜心苦修,极少涉足凡间俗务。此人独居深山守药,气度森严、道韵纯正,定然是天师道中修为精深、底蕴深厚的正统高人。
杜光庭目光淡漠扫来,视线落于玉灵草上,语气强势、不容置喙:“此草我镇守三月,静待月圆之夜灵气圆满,入药淬炼道体。你一介乡野后辈,机缘浅薄,不配摘取,速速退去,可饶你莽撞之过。”
林烽眉头微蹙,心生不认同。
此草生于天地荒谷,无界无碑、无阵无护,本是天地自然孕育的灵珍,向来有缘者得之。对方仅凭先行驻守,便欲强行独占天地机缘,未免太过霸道。
他拱手正色,据理辩驳:“杜道长,你我龙虎同源、道本一脉。天地灵材,有德者居、有缘者得。此草承天地灵气而生,非私人私产,道长何以一己驻守,便断世间机缘?”
这一句同源诘问,瞬间触怒杜光庭。
他身为天师道正统修士,辈分尊崇、修行深厚,素来受道门后辈敬重,何曾被一个入世晚辈当众辩驳,顿时愠怒自生,眸光骤冷。
“小小年纪,不知天高地厚。”
话音落时,杜光庭周身浑厚道气骤然爆发,浩然威压席卷整座幽谷,林间落叶狂飞、山石震颤,周遭空气尽数凝滞。
“既然你不识进退,本座便看看,你这乡野修道者,究竟有几分底气!”
杜光庭五指翻飞,结出天师道正统正阳法印。周身金辉大盛,澄澈纯正的道气凝练成型,化作一枚厚重圆正的金色道诀,裹挟风雷破空之势,直压林烽面门。此乃正一道核心罡法,正气镇邪、刚猛霸道,每一缕道韵都带着正统道门的镇压之力。
林烽心神骤紧,不敢有半分懈怠。脚下青锋旋即掠出一道青色弧光,身形踏风侧翻,堪堪避开正面绝杀。同时丹田灵力尽数奔涌掌心,凝出浑厚掌罡,迎着金色道诀轰然格挡。
轰隆——
两道正统道气剧烈相撞,狂暴气浪轰然炸开,席卷整座幽谷,碎石尘土漫天飞扬。
林烽身形巨震,手臂经脉阵阵钝痛,虎口瞬间震裂,细密血丝渗出指尖。整个人震得连连后退七八步,脚尖在青石地面拖出两道浅浅划痕,心底瞬间沉如寒潭。
高下差距,一目了然。
林烽虽内外双修、道基稳固,在凡尘乡野已是顶尖修士,可面对杜光庭这等隐世正统高人,依旧底蕴浅薄、修为悬殊。对方道力醇厚凝练、正气浩然,每一丝力道都远超他所能承载的极限。
一招试探过后,杜光庭眼底掠过一丝漠然,不再留手,攻势连绵碾压、层层递进。
他左手掐诀镇地,锁死周遭地气;右手凌空画符,数道金色镇厄符箓凭空凝成,携凌厉破空之声疾射而出,封死林烽左右所有闪避方位。同时脚下踏出道门罡步,无形道力纵横交织,彻底封锁整片幽谷空域,上下四方尽是镇压性道韵,让整片空间灵气凝滞如泥。
符箓轰击落点处,青石炸裂、碎石纷飞,余劲肆虐不休。林烽被困锁死域,连御气腾挪都变得滞涩万分,脱身无门。
绝境之中,林烽咬牙死战,周身青光暴涨。青锋剑在身前挽出细密剑花,纵横剑气连连劈碎袭来的符箓余劲;身形踏剑辗转,在山石林木缝隙间灵巧游走,堪堪避开致命攻势;手中速成护身符箓接连拍出,层层青色光罩叠于身前,勉强抵御连绵不绝的道罡冲击。
可修为差距终究难以逾越。
杜光庭修行岁月悠长,斗法经验炉火纯青,招招稳准狠厉,不贪花哨、只求镇杀,攻势层层紧逼,不给林烽半分调息喘息之机。短短十数回合,林烽身上层层护身光罩便尽数碎裂,周身道气紊乱逆流,胸口闷涩发胀,气血剧烈翻涌,彻底落入下风,再无招架之力。
“不知进退,徒增苦果。”
杜光庭面色冷肃,不愿再耗,抬手凝劲。
一道璀璨金芒自他掌心凝聚成型,道罡厚重磅礴、正气滔天,裹挟千钧镇压之力轰然轰出。这一击锁死林烽周身气机、封尽所有闪避退路,势要将他当场制服,惩戒后辈无礼僭越之罪。
致命危机,顷刻降临。
千钧一发之际,林烽心口骤然传来一阵温润暖意。
贴身藏于衣襟的青铜修仙令,似感知到主人道命垂危、身陷绝境,骤然自主震颤不休。一缕浩瀚苍茫、温润磅礴的上古灵气,从古令深处无声喷涌而出,瞬息流转全身,冲刷紊乱淤塞的经脉,稳住躁动逆行的道气。
这股灵气古朴纯粹、浩瀚无垠,气韵远超当世任何正统道门灵力,带着上古道法的厚重与缥缈。
林烽脑海瞬间澄澈空明,纷乱心念刹那通透。
他无暇深究古令玄机,死死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生机,借上古灵气灌注周身,猛然催动极限御剑遁法。
嗡——
青锋剑通体大亮,青色剑气暴涨翻腾,剑鸣清越震彻山谷。原本滞涩的道气瞬间贯通四肢百骸,被封锁的身形骤然挣脱所有桎梏。
林烽化作一道凝练至极的淡青残影,硬生生撕裂杜光庭布下的道韵封锁屏障,无视漫天碾压罡风,借着夜色掩护,瞬息掠出百丈之外,破空遁逃。
突如其来的极限遁速,让杜光庭脸色骤变,眼底满是错愕惊疑。
他明明已经彻底锁死对方气机、封死整片空域,对方修为明明远逊于己,却骤然爆发出超脱境界的遁逃之力,硬生生从自己的绝杀围困中脱身而去。
“不对!”
杜光庭眸光骤然凝沉,死死望向林烽遁走的夜色深处,神色剧变:“他身上……有上古道器气韵!”
方才一瞬迸发的灵气波动,苍茫古老、底蕴无尽,绝非寻常修士所能拥有,甚至远超天师道传承的正统道韵。
他当即欲抬手追击,可那缕上古灵气转瞬即逝、彻底隐匿,茫茫群山夜色沉沉,对方气机全无,再无半分踪迹可寻。
最终只能驻足原地,眼睁睁看着那道青影消失在林海深空之中。
幽谷之内,月华依旧流转,灵草清香如故。
杜光庭立在原地,夜风拂动道袍,神色凝重久久未散。
“乡野凡尘,竟藏有身负上古道器的少年修士……”
“蜀中之地,何时藏了这般隐秘?”
夜风呼啸林海,翻涌不息,一场凶险短暂的同源道争,悄然落幕。
另一边,夜空之上。
林烽借着青铜仙令的余韵灵气,一路极致御风、全力狂奔,不敢有片刻停留。直至彻底远离那片幽谷险地,确认身后无追踪气机,才稍稍放缓速度,悬停于高空夜色之中。
凛冽晚风扑面,他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心口依旧残留着古令温润的余温。
此刻惊魂落定,林烽心中无比通透明晰。
修道天地,远比自己想象的更为辽阔浩瀚,也更为凶险莫测。凡尘之外隐世高人无数,正统道门底蕴深不可测,一山更比一山高。
今夜若无青铜古令护体脱困,他绝非败退这般简单,轻则道基受损、修为重创,重则道途尽废、性命堪忧。
清冷月色遍洒山河,照彻漫漫修行长路。
经此一战,林烽的道心洗尽浮躁、愈发沉稳坚定。
修行之路,从无捷径,唯有日夜精进、步步夯实,方能在这浩瀚凶险的修道世界中,稳步前行、安然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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