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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born in 2005: A Trillion Stolen by My Brother

Chapter 1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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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Reborn in 2005: A Trillion Stolen by My Broth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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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野死的时候,手机屏幕还亮着。

出租屋的灯坏了半个月,屋里黑得像口井。窗外霓虹透过脏兮兮的玻璃照进来,落在他蜷缩的身体上,忽明忽暗。

地板冰得像块铁。

胃里一阵一阵绞,疼得他指甲抠进瓷砖缝里。半瓶十几块钱的白酒倒在手边,酒液沿着地砖缝往外淌,混着一股廉价酒精味。

手机屏幕上,刚跳出一条新闻推送。

【野火集团创始人赵凯宣布进军新能源,市值突破千亿。】

照片里,赵凯站在发布会中央,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身后是巨大的蓝色背景板。台下闪光灯连成一片,像给他铺了一条金灿灿的路。

那家公司,本该姓陈。

陈野盯着“野火集团”四个字,喉咙里挤出一声干笑。

野火。

这是他当年起的名字。

那时候他们还在学校门口摆摊,卖骷髅项链、荧光手环、情侣戒指。第一晚赚了一百多块,陈野兴奋得一晚上没睡,蹲在网吧门口抽五块钱一包的烟,指着街边闪烁的灯牌对赵凯说:“咱们以后就叫野火,烧到哪儿,钱就赚到哪儿。”

赵凯当时拍着他的肩膀,笑得满脸真诚。

“野哥,以后你当老大,我跟你干。”

后来呢?

赵凯拿走了客户名单,撬走了供应商,盗了店铺后台数据,又在资本面前把所有烂账都推到他身上。

陈野背债。

店铺被封。

仓库里的货被债主拖走。

他从风口上摔下来,摔得骨头都碎了。

父亲陈建国为了替他还钱,四十多岁的人跑去工地搬水泥,一袋一袋扛,扛到最后脑梗倒在脚手架旁边,送到医院时半边身子已经动不了。

母亲刘秀兰在菜市场摆摊,被债主堵着骂,烂菜叶子被人踢了一地。她那么泼辣的女人,最后蹲在地上,一片一片捡起来,赔着笑说:“宽限两天,我儿子会还的。”

她嗓子哭哑了,还攥着陈野的手说:“小野,妈不怪你,妈就是心疼你。”

还有林晚晴。

那个在他最落魄时,愿意陪他蹲在路边吃两块钱炒粉的姑娘,被他亲手推开。

他怕拖累她,怕她跟着自己吃苦,怕自己这辈子都翻不了身。等他终于想回头时,她已经嫁给别人。

后来同学聚会,有人喝多了提起她,说她过得并不好,生病住院时,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陈野当时把杯子捏碎了,掌心全是血,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手机里,新闻视频还在继续。

赵凯举起酒杯,对着媒体微笑。

“野火能有今天,靠的是坚持,靠的是兄弟情义。”

兄弟情义。

陈野指尖发抖,想把手机砸出去。

可他已经没力气了。

胃里又是一阵更狠的抽痛,像有人拿烧红的刀子在里面搅。他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只剩下赵凯意气风发的声音。

“如果能重来……”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牙齿咬得咯咯响。

“赵凯,我会亲手拿回来。”

下一秒。

“砰!”

后脑勺重重磕在木板床上。

疼得陈野猛地睁开眼。

“陈野!你个兔崽子还睡?太阳都晒屁股了!”

门外炸开一道熟悉又刺耳的骂声。

陈野僵在床上,胸口剧烈起伏。

不是出租屋。

没有坏掉的灯,没有欠费通知单,没有酒气和冰冷地板。

眼前是一间狭窄的小屋。

墙皮发黄,有几处起了卷。墙上贴着周杰伦和F4的海报,周杰伦戴着鸭舌帽,眼神拽得不行,旁边F4四个人头发一个比一个长,笑得青春又油亮。

书桌上摆着一台厚重的二手台式机,白色机箱已经泛黄,风扇嗡嗡响。显示器还是笨重的大屁股,屏幕边框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传奇二区,热血沙城。

桌角堆着几本大学课本,旁边压着一张网吧会员卡。鼠标垫上印着“劲舞团火热公测”,粉色字体夸张得要命。

窗台上放着一个搪瓷缸,里面泡着隔夜茶叶。

窗外传来自行车铃声、小贩吆喝声,还有远处网吧门口音箱里放出的歌。

“如果让你重新来过,你会不会爱我……”

郑源的《一万个理由》。

陈野像被钉住一样坐了几秒,忽然一把抓起枕边的手机。

银灰色翻盖机,外壳边角磨掉了漆。

诺基亚。

他按亮屏幕。

【2005年9月12日 08:27】

陈野盯着那行数字,手指一点点收紧。

2005年。

他回来了。

回到二十岁,回到江城财经学院大二,回到一切还没被赵凯夺走、父母还没被债务压垮、林晚晴还没有离开的时候。

“砰砰砰!”

门又被拍响。

“陈野!你是聋了还是死床上了?赶紧起来!”

陈野喉结滚动,眼眶忽然发热。

门“哐”地一声被推开。

刘秀兰站在门口,身上系着旧围裙,手里攥着菜市场常用的黑色塑料袋,额角有汗,头发用一根黑皮筋随便扎着。她脸上有风霜,嘴巴一张就是骂人,可腰杆还直,眼睛也亮。

她才四十三岁。

还没有因为常年摆摊冻得手指变形,没有因为父亲生病熬到背驼,更没有在病床前用发抖的手摸他的脸。

“你爸一大早去找活儿,你倒好,睡得跟死猪一样!”刘秀兰把塑料袋往门边一放,“我跟你说,今天中午你大姨要来家里吃饭,你给我精神点,别让人看笑话!”

陈野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妈。”

刘秀兰愣了一下。

平时这混小子喊她,不是“哎”就是“知道了”,要么嫌她唠叨,要么不耐烦地顶嘴。今天这一声,低得发哑,像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她眉头一皱,抬手就摸陈野额头。

“咋了?发烧了?”

温热粗糙的掌心贴上来,陈野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他抓住刘秀兰的手。

那双手还没有前世那么瘦,掌心有老茧,指甲缝里带着一点菜叶的青色。

活的。

热的。

还会骂他。

“妈,家里现在欠多少钱?”

刘秀兰脸色立刻变了。

她抽回手,眼神警惕:“你问这个干啥?你一个学生,管好你自己就行。别成天跟赵凯他们瞎混,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赵凯。

听见这个名字,陈野眼底的热意瞬间冷下去。

他慢慢坐直。

“欠大姨罗美娟一万,欠二舅五千,外面还有爸以前工友那边八千。加起来两万三,对吧?”

刘秀兰瞪大眼:“你咋知道?”

陈野没解释。

这些数字,前世像铁钉一样钉在他脑子里。

两万三。

二十年后也许只是一部好点的电脑,一次普通旅游,可在2005年,对一个刚下岗的工人家庭,就是压弯脊梁的山。

父亲陈建国下岗,母亲刘秀兰靠菜市场小摊起早贪黑。家里本来就没多少积蓄,前阵子父亲单位买断工龄的钱还没到位,又赶上陈野开学交学费,东拼西凑,才欠下这一屁股债。

今天罗美娟上门,名义上是吃饭,实际上是催债,看笑话,顺便拿她那个中专毕业就进厂上班的儿子小伟,来踩一脚还在读大学、没赚一分钱的陈野。

前世的今天,陈野年轻气盛又没本事。

被罗美娟阴阳怪气几句,他当场摔门出去,在网吧打了一整天《梦幻西游》。

晚上回家,楼道灯坏着。

父亲蹲在门口抽烟,烟头一明一灭。

母亲在厨房里偷偷抹眼泪,锅里煮着稀饭,连咸菜都舍不得多夹两筷子。

从那天起,陈家在亲戚面前再也抬不起头。

后来每逢过年,罗美娟都要当着一桌亲戚的面叹气:“小野啊,人不能光读书,得会挣钱。你看我家小伟,早早出来上班,一个月也有一千多呢。”

陈野前世忍了半辈子。

这一次,他不忍了。

“妈。”陈野掀开被子下床,踩上那双廉价拖鞋,“今天大姨要是催债,你别怕。”

刘秀兰气笑了:“我怕她?我刘秀兰怕过谁?我就是……”

她话说一半,眼圈却不争气地红了。

她转过脸,硬邦邦道:“你爸最近心里难受,你别在他面前瞎说。家里再难,也轮不到你一个学生顶着。”

“轮得到。”

陈野走到桌边,拿起那台诺基亚,又拉开抽屉翻出一个皱巴巴的钱包。

里面有四百七十六块钱。

有他上个月省下来的生活费,有准备交班费的钱,还有几张五块十块的零钱。

他一张张数出来,塞进裤兜。

刘秀兰看得火冒三丈:“你干啥?那钱是让你在学校吃饭的!你要敢拿去网吧,我把你腿打断!”

“我不去网吧。”

陈野抬头,眼神稳得让刘秀兰心里莫名一颤。

“今晚之前,我要赚到第一笔钱。”

“赚什么钱?”刘秀兰像听见笑话,“你拿啥赚?拿你那几本破书,还是拿你网吧会员卡?”

陈野笑了笑。

镜子里,二十岁的他头发有点长,眉眼锋利,廉价T恤洗得发白,眼神却亮得吓人。

“拿脑子。”

刘秀兰怔了两秒,随即抄起门边鸡毛掸子:“我看你是睡傻了!赶紧洗脸,下楼买瓶醋,等会儿你大姨来了别给我丢人!”

陈野侧身躲过鸡毛掸子,走到脸盆架前拧开水龙头。

冰凉的自来水扑在脸上。

水珠顺着下巴滴进搪瓷盆,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他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字一句在心里说——

今晚必须赚到第一笔钱。

不只是为了钱。

是为了回家堵住罗美娟的嘴。

为了让父亲陈建国不用低头。

为了让母亲刘秀兰知道,她儿子不是废物。

更为了从今天开始,把野火重新点起来。

上午十点半。

陈家小客厅里摆了一桌菜。

说是一桌,其实就是三菜一汤。

炒青菜、土豆丝、半盘红烧肉,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红烧肉肥多瘦少,是刘秀兰咬牙买的,摆在最中间,像给这个家撑脸面的旗。

陈建国也回来了。

他穿着洗得发旧的灰衬衫,袖口磨出了线头,手里拎着一个装工具的旧帆布包。裤腿上沾着灰,鞋底还带着泥,进门时下意识在门口蹭了好几下。

陈野看见他,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前世父亲倒下后,半边身体动不了,说话含糊不清,可每次陈野去医院,他还是会吃力地抬起那只还能动的手,想拍拍儿子的肩。

这个男人不善言辞,一辈子没说过几句软话。可家里最难的时候,是他把所有苦都往自己身上扛。

“爸。”

陈野站起来。

陈建国抬头看了他一眼,有点意外:“今天没去学校?”

“下午去。”

“嗯。”陈建国把帆布包放到墙角,“别逃课。家里的事不用你管,你把书读好就行。”

还是这句话。

家里的事不用你管。

前世他真的没管。

所以父母替他扛了一辈子。

陈野上前接过他手里的搪瓷杯,给他倒了杯水:“找活儿怎么样?”

陈建国动作一顿,脸上有些挂不住。

“还行。”

刘秀兰在厨房里听见,立刻接话:“什么还行?跑了三家,都说人满了。老王那边说下周有个临时搬货的活,一天三十,累死人。”

“你说这些干啥?”陈建国皱眉。

“我不说就没有了?”刘秀兰把锅铲往锅边一磕,“你那厂子也真不是东西,说下岗就下岗。工资拖两个月,买断钱也拖着不给,活活把人逼死。”

陈建国闷头喝水,不吭声。

陈野看着父亲鬓角还没完全白的头发,手指慢慢攥紧。

两万三。

他现在兜里只有四百七十六。

换成别人,四百七十六翻盘就是笑话。

可对陈野来说,2005年的每一块钱,都是火种。

门外忽然响起高跟鞋踩楼梯的声音。

哒,哒,哒。

还没见人,尖亮的嗓门先飘了进来。

“秀兰啊,菜做好没?哎哟这楼道怎么还是这么黑,灯也不修修,摔着人怎么办?”

刘秀兰脸色一下绷紧。

陈建国放下杯子,站了起来。

陈野眼神微冷。

来了。

门被推开,一个烫着小卷发的中年女人走进来,胳膊上挎着黑色皮包,手腕上戴着一只金灿灿的镯子,进门先扫了一圈屋子,目光从墙皮、旧沙发、饭桌一路扫到陈野脸上。

罗美娟。

陈野的大姨。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二十出头的男青年,头发抹了点啫喱,穿着一件印着英文的T恤,腰上挂着一串钥匙,走路时故意甩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小伟。

罗美娟的儿子。

“小野也在啊?”罗美娟笑眯眯地说,“哎哟,大学生就是清闲,这个点还在家呢。不像我们小伟,昨天厂里加班到十一点,今天还非说陪我来看看他姨。”

小伟咧嘴一笑:“妈,你别老说我加班,多正常的事。”

“你看,还不好意思了。”罗美娟把包往沙发上一放,“年轻人嘛,就得吃苦。早点出来挣钱,家里也轻松。读那么多年书,最后不也得找工作?”

这话像轻飘飘的针,扎得刘秀兰脸色难看。

她端着菜出来,硬邦邦道:“小野读的是大学,将来出来不一样。”

“是是是,大学生嘛。”罗美娟拖长声音,眼睛笑成一条缝,“就是现在大学生也多,不包分配了吧?我服装店隔壁那个老板娘,她侄子本科毕业,找工作一个月八百,还不如小伟中专出来拿得多。”

小伟故意把钥匙往桌上一放,露出上面一个摩托车钥匙扣。

“我也不多,一个月一千二,偶尔加班能到一千五。”

罗美娟马上接上:“一千五不少了。小野现在生活费一个月得好几百吧?秀兰,还是你舍得。”

刘秀兰把碗重重放下:“吃饭就吃饭,说这些干啥?”

“我这不是关心嘛。”罗美娟坐下,夹了一块红烧肉,先看肥瘦,撇了撇嘴,又放回盘边,“自家姐妹,我不说谁说?建国现在也下岗了吧?男人没活儿,家里开销还这么大,确实难。”

陈建国脸沉了沉:“暂时的,会有活儿。”

“那当然。”罗美娟嘴上应着,眼神却往墙角旧帆布包上一瞟,“不过啊,欠的钱也不能总拖着。不是大姐我催,你们也知道,我家小伟最近谈对象,女方那边说了,见面得体面点。服装店也要进秋装,手头紧。”

刘秀兰筷子一停。

屋里安静了半秒。

陈野慢慢端起碗,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没有说话。

罗美娟看他不吭声,越发来劲。

“秀兰,你们欠我那一万,也快半年了吧?当初说好三个月周转,现在都九月份了。亲姐妹归亲姐妹,账可得清。你说是不是?”

刘秀兰深吸一口气:“美娟,我没说不还。建国买断钱一到,我马上给你。”

“买断钱什么时候到啊?”罗美娟叹气,“厂里拖,你们也拖,我总不能去厂里要吧?”

陈建国脸上挂不住,粗糙的手指捏紧了杯子:“月底前,我想办法先还一部分。”

“月底?”罗美娟放下筷子,“月底我就要进货了。这样吧,今天先给我两千,剩下的下个月再说。”

刘秀兰脸一下白了。

家里现在别说两千,连两百现金都不一定拿得出来。

昨天菜摊收的钱,早上刚交了摊位费,又买了肉菜。

陈建国嘴唇动了动:“今天拿不出。”

“拿不出?”罗美娟声音拔高,“秀兰,不是我说你们,拿不出还买肉?还供大学?日子不能这么过吧。”

小伟在旁边咳了一声:“妈,算了,姨家也不容易。”

他说着算了,脸上的得意却藏都藏不住。

罗美娟马上拍了拍儿子的手:“你就是心软。钱是你爸我俩辛苦挣的,又不是大风刮来的。”

刘秀兰眼睛红了:“罗美娟,你今天是来吃饭还是来算账?”

“吃饭归吃饭,算账归算账。”罗美娟也不装了,“我好心借钱给你们,现在问一句还不行?再说了,小野都这么大了,也该懂事了。暑假两个月,不去打工,在家躺着玩电脑。你看我们小伟,十八岁就知道挣钱贴补家里。”

这话一出,陈建国的脸更沉了。

刘秀兰气得手抖。

前世就是这里。

罗美娟一句接一句,把陈野踩得抬不起头。二十岁的陈野又羞又怒,觉得全世界都在看不起他,最后一摔筷子跑了出去。

他以为那叫有骨气。

现在想想,那不过是把父母丢在饭桌上替他挨刀。

陈野把碗放下。

瓷碗碰到桌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罗美娟斜眼看他:“哟,小野不高兴了?大姨说你两句,也是为你好。”

陈野抬头,笑了笑:“大姨说得对。”

这一下,桌上几个人都愣了。

刘秀兰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陈野继续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您今天来催,也没错。”

罗美娟没想到他这么顺,脸上的表情一时间有点接不上。

“你知道就好。”

“不过今天家里确实拿不出两千。”陈野看着她,“晚上八点前,我先还您五百。”

罗美娟愣住:“你还?”

小伟噗嗤笑出声:“陈野,你哪来的五百?生活费?”

罗美娟也笑了:“小野啊,别逞能。你妈给你的饭钱,你拿来还债,回头还不是要问家里要?”

“不是生活费。”陈野说,“我下午去赚。”

罗美娟像听见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肩膀都抖:“下午赚?你当钱是地上捡的?半天赚五百,你以为你是谁?小伟一个月才一千多。”

小伟脸上有些挂不住:“妈,也不是这么算……”

“怎么不是?”罗美娟瞥着陈野,“大学生嘛,口气大。行,那大姨就等着。晚上八点,五百块。我也不多要。”

刘秀兰急了:“小野,你别胡说!”

陈建国也皱眉:“陈野,吃饭。”

陈野看着父母,声音不高:“爸,妈,我没胡说。”

他从兜里掏出那四百多块钱,放在手心里晃了一下,又收回去。

“这钱不是拿去玩,也不是去网吧。下午我进货,晚上学校门口卖。赚了钱,先还大姨。”

“摆摊?”小伟一下乐了,“大学生摆摊?卖什么,卖课本啊?”

罗美娟更是捂着嘴:“哎哟,秀兰,你听听。辛辛苦苦供出来的大学生,要去学校门口摆摊。传出去可真有面子。”

刘秀兰脸又红又白。

她一辈子要强,最怕别人说儿子没出息。可她更怕陈野被人笑话。

陈野却没半点难堪。

“摆摊不丢人。”他看向小伟,“靠自己挣钱,比靠嘴笑话别人强。”

小伟笑容一僵:“你说谁呢?”

“谁接话说谁。”

“陈野!”罗美娟脸拉下来,“你怎么跟你表哥说话的?”

陈野把筷子放正:“大姨,晚上八点,五百块。您要是急着用钱,就等等。要是不急,那就当我没说。”

罗美娟被堵得半天说不出话。

她今天来,本来是想看陈家低头。陈建国下岗,刘秀兰嘴硬,她就喜欢把话说得难听一点,好让他们知道谁现在过得好。

可陈野这一接,反倒让她不好继续闹了。

半天赚五百?

她当然不信。

一个穷学生,拿几百块进货,能卖出什么花样?

到时候拿不出来,她正好再笑话一顿。

罗美娟冷笑一声:“行。大姨等着。晚上八点,我再来。别到时候又说大姨不给你们面子。”

刘秀兰气得把碗往桌上一放:“你吃不吃?不吃就走!”

“吃,怎么不吃。”罗美娟夹起一块红烧肉,“这肉买都买了,不吃浪费。”

一顿饭吃得像嚼砂子。

罗美娟嘴上没再催钱,却三句话不离小伟工作、工资、对象。小伟也配合着说厂里领导怎么重视他,月底可能涨工资。

陈建国始终沉默,只偶尔给陈野夹一筷子菜。

陈野低头吃饭。

他吃得很快。

白米饭有点硬,土豆丝炒得偏咸,紫菜汤里飘着几朵蛋花。

这些味道,前世后来再也吃不到了。

吃完饭,陈野进屋换了件干净T恤,把钱包揣好,又从床底翻出一个旧帆布包。

刘秀兰跟进来,压着火:“你真要去摆摊?”

“嗯。”

“你知道去哪进货吗?知道卖什么吗?别被人骗了钱。”

“知道。”

“你知道个屁!”刘秀兰急得声音发颤,“你从小到大就没做过买卖。菜市场那些人为了五毛钱都能吵半天,你拿几百块出去,赔了怎么办?”

“赔了就当学费。”

“那是你吃饭的钱!”

陈野拉上帆布包拉链,转身看着母亲:“妈,你信我一次。”

刘秀兰愣住。

陈野很少这么认真跟她说话。

这个年纪的男孩,满脑子都是面子、游戏、兄弟和姑娘。哪怕家里快揭不开锅,他也只会烦她唠叨,嫌她丢人。

可现在的陈野,像一夜之间长了骨头。

刘秀兰嘴唇动了动,最后从围裙内侧的小兜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零钱。

一块的,五块的,十块的。

她数了又数,凑出三十二块,塞到陈野手里。

“拿着。别饿着。”

陈野看着那把零钱,心口发酸。

“不用。”

“让你拿着就拿着!”刘秀兰把钱硬塞进他兜里,“晚上早点回来。要是真卖不出去,也别死撑。你大姨那张嘴,妈收拾她。”

陈野笑了:“她晚上不会有机会。”

“吹吧你。”刘秀兰眼睛红着,嘴上还硬,“你要是敢去网吧,我真打断你腿。”

“知道了。”

陈野刚出门,就看见陈建国站在楼道口抽烟。

楼道灯坏了,白天也阴暗。烟头在他指间亮了一下,又灭下去。

“爸。”

陈建国没回头,只把烟摁灭在窗台边的空罐头盒里。

“缺钱跟爸说,别走歪路。”

“不会。”

陈建国从裤兜里摸出一张五十的,折得很平,递过来:“拿着。”

陈野没有接。

他知道这是父亲身上最后一点钱。

陈建国皱眉:“拿着。”

陈野看着那张五十,伸手接过,却没有塞进口袋,而是重新折好,放进父亲衬衫胸前的口袋里。

“爸,晚上我回来,把大姨那五百还了。”

陈建国眉头皱得更紧:“陈野,男人说话要过脑子。”

“我过了。”

父子俩在昏暗楼道里对视。

片刻后,陈建国移开目光,声音低了点:“卖不出去,也没什么。别怕丢人。”

陈野笑了笑:“不丢人。”

他说完,转身下楼。

身后,陈建国站在楼梯口,许久没动。

出了家属楼,九月的阳光刺得人眼睛发疼。

街边停着几辆二八自行车,车把上缠着红色塑料绳。小卖部门口摆着冰柜,玻璃上贴着“可爱多两元”的贴纸。报刊亭里挂着一排杂志,《读者》《青年文摘》《电脑爱好者》,旁边还有几本封面花花绿绿的《知音》。

一辆公交车冒着黑烟停在站牌边,售票员探出头喊:“火车站!批发市场!上不上?”

陈野挤上车,投了一块钱。

车厢里人不多,塑料座椅被晒得发烫。前排两个女学生抱着英语书背单词,后面一个大叔拿着小灵通大声打电话,说今晚搓麻将三缺一。

陈野靠着窗,看着这座二十年前的江城。

低矮的楼,灰扑扑的招牌,满街自行车和摩托。网吧门口挂着横幅:劲舞团专区,充十送二。音像店门口放着周杰伦的新歌,盗版光碟十块三张。

到处都旧。

可在陈野眼里,到处都是钱。

2005年。

淘宝刚开始野蛮生长,QQ空间像病毒一样席卷学生群体,贴吧论坛还没人意识到流量的价值。年轻人愿意为了一个头像、一句签名、一条能让别人多看两眼的项链掏钱。

非主流,在很多成年人眼里是幼稚、叛逆、不务正业。

可陈野知道,那是这个时代年轻人第一次大规模用消费表达“我是谁”。

他们要酷,要特别,要和别人不一样。

只要把东西放到他们眼前,再给他们一个不得不买的理由。

钱就会来。

公交车晃了半个多小时,停在江城小商品批发市场门口。

一下车,热浪混着塑料味、皮革味、汗味扑面而来。

市场入口人挤人,摩托车喇叭响个不停。两边摊位挂满了发卡、皮带、袜子、打火机、手机挂件。老板们坐在小马扎上扇扇子,嘴里吆喝:“十块三样!看一看啊!”

陈野没有急着进货。

他先绕着一楼走了一圈。

发卡,太女性化,大学男生带动不了。

普通钥匙扣,没记忆点。

劣质钱包,客单价高,容易压货。

手机壳?2005年手机型号太杂,库存风险大。

他要的是便宜、轻、小、冲动消费强,最好能男女通吃,还能当场展示效果。

非主流饰品。

黑色羽翼项链,骷髅头项链,荧光手环,情侣戒指,手机链。

前世他第一桶金,就是从这些玩意儿开始。

不同的是,前世他只是误打误撞。

这一世,他知道每一款该怎么卖,卖给谁,怎么让人围上来。

他走到一家挂满饰品的小摊前。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胖男人,光头,脖子上挂着条毛巾,正低头算账。摊位上东西乱糟糟堆着,项链缠成一团,手机链一把一把塞在塑料筐里。

陈野蹲下,拿起一条黑色羽翼项链。

暗银色,仿金属,做工一般,但造型够锋利。

“这个怎么拿?”

胖老板抬眼扫他一下:“零买五块,批发三块五,二十条起。”

“二十条太多。”

“少了不批。”

陈野没走,也没还价,只把项链放下,又拿起一把荧光手环:“这个呢?”

“一块二一根,整包一百根一百。”

“情侣戒指?”

“两块八一对。”

“手机链?”

“看款,八毛到一块五。”

胖老板说完,又低头算账,明显没把一个学生样的人当回事。

陈野翻了翻货,挑出几款颜色最扎眼的手机链,又把黑羽翼项链拿在手里掂了掂。

“老板,你这些东西摆得太乱了。”

胖老板乐了:“你买不买?不买别耽误我做生意。”

“我买。”陈野说,“不过你这价给高了。”

胖老板抬头:“小伙子,市场都是这个价。你出去问问。”

陈野指了指黑羽翼项链:“这款压货了吧?”

胖老板眼神动了一下。

陈野继续道:“颜色太暗,女孩子嫌不亮,男孩子又觉得戴起来怪。你挂最里面,说明走得不快。还有这批荧光手环,外包装都压皱了,应该是七月份进的,暑假没走完。”

胖老板脸上的不耐烦淡了点:“你懂行?”

“家里亲戚做过。”

陈野随口扯了一句,拿起情侣戒指:“这东西你卖两块八一对也高。隔壁二楼南边有家,款式差不多,两块三。”

胖老板皱眉:“你去看过?”

陈野笑了:“我刚从那边过来。”

其实他没去。

但批发市场的价差就那么点,诈一下而已。

胖老板拿毛巾擦了擦脖子:“那你说,怎么拿?”

“黑羽翼项链二十条,两块二一条。骷髅项链十条,两块。荧光手环五十根,七毛。情侣戒指二十对,两块。手机链三十条,八毛。”

胖老板一听就摆手:“你这砍得太狠了,不卖不卖。”

陈野站起来就走。

一步。

两步。

三步。

胖老板果然喊住他:“哎,小伙子,回来。你拿多少?”

陈野回头:“就这些。第一次试货,卖得好明天继续拿。”

“你一个学生,能卖多少?”

“晚上学校门口卖。江城财经学院,旁边还有两个学校。”

胖老板眼睛亮了一下。

学校生意,他当然懂。学生钱不多,但人多,买东西冲动。尤其这种几块钱的小饰品,卖起来快。

“黑羽翼两块八,骷髅两块五,手环九毛,戒指两块三,手机链一块。最低。”

陈野摇头:“我量小,价高就没利润。老板,你这批货放着也是放着。让我试一晚,卖得好以后固定拿你的。”

胖老板盯着他看了几秒:“你叫什么?”

“陈野。”

“行。”胖老板拍了下桌子,“项链两块五,手环八毛,戒指两块二,手机链九毛。不能再低。你要是明天还来,量大再谈。”

陈野没再压。

第一次进货,重要的是速度和组合,不是死抠几毛钱。

他很快算了一遍。

黑羽翼二十条,五十。

骷髅项链十条,二十五。

荧光手环五十根,四十。

情侣戒指二十对,四十四。

手机链三十条,二十七。

再加一些透明小包装袋和一张硬纸板,总共不到二百。

但陈野没有只拿这么少。

他又挑了十几条皮绳项链,几款十字架、子弹头、星星挂坠,还有十对稍微亮一点的戒指。总货款控制在三百六十左右。

兜里还剩下一百多,留作应急。

胖老板一边装货,一边问:“小伙子,你这些准备卖多少钱?”

“看人。”

胖老板笑了:“有意思。”

他把货塞进一个黑色塑料袋,又送了陈野一小卷红绳:“第一次来,送你的。卖得好明天找马三金,就我。”

陈野看了眼他摊位上用记号笔写的名字:马三金饰品批发。

前世他也从马三金这里拿过货。

那时候他不懂压价,被坑了好几次,还傻乎乎觉得老板仗义。后来生意做大,马三金反倒成了他稳定货源之一。

没想到重来一次,又在这里见面。

陈野接过货:“马老板,明天我会来。”

马三金咧嘴:“卖不出去也别怪我啊。”

“不会。”

陈野拎着货出市场,太阳已经偏西。

他站在路边,先给孙浩打了个电话。

诺基亚听筒里传来嘟嘟声,响了半天才接。

“喂?谁啊?”

背景里噼里啪啦全是键盘声,还有人喊:“网管,泡面加根肠!”

陈野听见这声音,嘴角一抽:“孙浩,你又在网吧?”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野哥?你咋知道我在网吧?”

“你除了宿舍和网吧,还能在哪?”

孙浩嘿嘿一笑:“这不是下午没课嘛。来两把CS。你找我啥事?”

“来批发市场门口。”

“啊?干啥?”

“赚钱。”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孙浩压低声音:“野哥,你是不是被盗号了?”

“我用手机给你打的。”

“那就是人被盗了。”孙浩嘀咕,“你昨天还说晚上跟赵凯他们包夜梦幻,今天怎么突然赚钱?”

陈野听到赵凯的名字,眼神冷了一下。

“少废话。半小时到,晚了你今天别想蹭饭。”

“我本来也没蹭上几顿……”孙浩小声抱怨,“行行行,我来。你等我。”

挂了电话,陈野在路边买了个烧饼,就着矿泉水吃完。

孙浩二十多分钟后骑着一辆破自行车赶到。

他戴着黑框眼镜,头发乱得像鸡窝,T恤上印着“Intel Inside”,背后全是汗。自行车链条一路响,刹车时差点撞到路边摊。

“野哥!”

孙浩跳下车,扶着车把喘气:“你搞啥?我刚开一局,AWP都捡到了!”

陈野把黑塑料袋丢给他。

孙浩低头一看:“啥玩意儿?”

他翻出一条骷髅项链,眼睛瞪大:“卧槽,野哥,你改行混社会了?”

“晚上摆摊卖。”

孙浩手一抖,项链差点掉地上:“摆摊?你?在学校?”

“嗯。”

“你是不是发烧了?”孙浩伸手要摸他额头,被陈野拍开。

“我很清醒。”

孙浩看着满袋子饰品,又看着陈野:“不是,野哥,咱好歹也是大学生。你在校门口摆摊,赵凯他们看见不得笑死?”

“让他笑。”

“林晚晴要是看见呢?”

陈野动作一顿。

孙浩立刻觉得自己戳中了重点:“你不是一直喜欢人家吗?虽然你嘴硬不承认,但我们宿舍谁不知道啊。你在她面前卖这些小玩意儿,不怕丢人?”

陈野把袋子接回来,声音很平:“赚钱不丢人。”

孙浩愣了愣。

他认识陈野一年多,陈野这人平时要面子,嘴硬,爱跟赵凯那帮人混。兜里没多少钱,也要请人喝奶茶打游戏。让他在学校门口摆摊,比让他当众检讨还难。

可现在的陈野,像换了个人。

不是冲动。

是笃定。

孙浩挠了挠头:“你真打算卖这个?有人买吗?”

陈野拿出一根荧光手环,轻轻一折。

咔嚓。

绿色的光从塑料管里亮出来。

孙浩眼睛一亮:“哎?这个有点意思。”

陈野把手环套到他手腕上:“你现在去网吧,坐在劲舞团区,旁边女生会不会多看你一眼?”

孙浩下意识挺了挺胸:“那肯定……也不一定。”

“她们多看一眼,就有人会问。有人问,就有人买。”

“可这玩意儿能卖多少钱?”

“八毛进,卖三块。两块二利润。”

孙浩张了张嘴:“这么黑?”

“不是黑,是情绪价值。”

“啥价值?”

“你不用懂。”陈野把袋子挂到自行车把上,“你只要帮我搬东西、看摊、收钱。”

孙浩警惕:“有工资吗?”

“今晚卖出去,给你提成。”

“提多少?”

“净利润一成。”

孙浩眼睛顿时亮了:“真的?”

“真的。”

“那还等啥!”孙浩立刻把网吧和AWP忘到脑后,拍着自行车后座,“老板,上车!不对,你坐后面,我带你杀回学校!”

陈野没坐。

他看了眼那辆快散架的自行车:“你骑车,我坐公交。别把货摔了。”

两人一路回学校。

路上,孙浩兴奋劲过去,又开始紧张。

“野哥,咱没摊位啊。”

“拿旧床单。”

“学校保安赶人咋办?”

“递烟。”

“烟呢?”

“买。”

“有人问价咋办?”

“我说。”

“没人买咋办?”

“会买。”

“万一赵凯带人来笑话呢?”

陈野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淡淡道:“那正好。”

孙浩没听懂:“正好啥?”

“正好有人帮我们聚人气。”

江城财经学院下午的校门口,永远热闹。

几家小吃摊早早支了起来。铁板鱿鱼滋啦冒油,炸串锅里浮着一层辣椒,炒河粉的老板一手颠锅一手收钱。奶茶店门口贴着“珍珠奶茶两元一杯,第二杯半价”,旁边的音像店把音响搬到门口,正放潘玮柏和弦子的《不得不爱》。

再往外一点,是几家网吧。

“星空网吧”“兄弟网吧”“飞越网吧”。

灯箱一个比一个亮,上面写着“包夜八元,送矿泉水”“劲舞团情侣专区”“传奇二区火爆开区”。

学生从校门里涌出来,有人抱着篮球,有人背着帆布包,有人骑着自行车叮铃铃穿过人群。女生们三三两两,手里拿着奶茶,讨论着QQ空间新换的背景音乐。

陈野站在校门斜对面的树下,看了一圈位置。

不能堵正门,保安会赶。

不能离太远,没流量。

最好靠近奶茶店和网吧,学生停留时间长,晚上灯光也够。

他选了路灯下面一块空地。

孙浩从宿舍偷,不,借来一条旧床单,边角还印着蓝色小花。两人把床单铺在地上,用砖头压住四角。

陈野把货一件件摆出来。

没有随便堆。

黑羽翼放最前面,旁边绕上几根还没折亮的荧光手环。情侣戒指用透明袋装好,两枚并排摆着。手机链按颜色排成一排,粉色、蓝色、黑色、银色,最显眼的位置放着一个骷髅头。

孙浩蹲在旁边,紧张得直搓手。

“野哥,真摆啊?好多人看呢。”

已经有人停下脚步往这边瞧。

两个女生捂着嘴小声说:“那不是陈野吗?他怎么摆摊了?”

“好像是他们班的吧?”

“卖饰品?真的假的?”

也有男生故意放慢脚步,扫一眼摊位,又扫一眼陈野,脸上挂着看热闹的笑。

孙浩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把头低得像鸵鸟。

陈野却蹲得稳稳当当。

他从附近小卖部买来一包红塔山,又找奶茶店要了半截用剩的硬纸板和一支粗记号笔。

孙浩看他写字,念了出来:“今晚限定……非主流潮品。野哥,这几个字是不是有点土?”

“土不怕,要醒目。”

“限定啥意思?”

“就是今晚不买,明天后悔。”

孙浩咂摸了一下:“听着像骗人。”

“做生意不能骗。”陈野把硬纸板立起来,“但要让人觉得现在就该买。”

他又把几根荧光手环折亮。

咔嚓。

绿色。

咔嚓。

蓝色。

咔嚓。

粉色。

夜色还没完全落下来,但路灯已经亮了。几道荧光在旧床单边缘一闪一闪,瞬间把摊位从灰扑扑的小摊,变成了有点扎眼的小亮点。

路过的几个女生脚步明显慢了。

“那个手环会亮哎。”

“好像还挺好看。”

“去看看?”

她们犹豫着,还没完全靠近。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笑声。

“卧槽,真是陈野!”

孙浩身体一僵。

陈野抬眼。

赵凯带着几个同学从奶茶店那边走过来。

他穿着一件白色POLO衫,头发打理得干干净净,手里端着一杯珍珠奶茶,脸上挂着那种熟悉的笑。

热情,仗义,像谁都跟他关系很好。

前世就是这张脸,陪陈野熬夜打包、跑货、谈供应商。

也是这张脸,在背后把刀捅进他最软的地方。

赵凯旁边跟着李磊和王强,还有几个同班男生。

李磊个子中等,短碎发,嘴里叼着吸管,一看见摊位就乐了:“野哥,你来真的啊?”

王强抱着篮球,故意弯腰看了看:“陈老板,今天开张没?”

赵凯没急着说难听话。

他先扫了一眼摊位,又看向陈野,像关心兄弟似的皱眉:“陈野,你这是干什么?缺钱跟兄弟说啊,怎么跑这儿摆摊了?”

这话听着关心,实际上声音不小,旁边路过的人都能听见。

果然,几个学生停下来,目光都变了。

缺钱。

摆摊。

大学生。

这几个词凑在一起,天然就能让人看笑话。

孙浩脸一下涨红。

陈野却把一条手机链摆正,连眼皮都没抬:“做生意。”

赵凯笑了笑:“做生意?就这些小玩意儿?”

“嗯。”

“你早说啊。”赵凯从兜里摸出十块钱,像施舍一样晃了晃,“兄弟支持你,随便拿几根。”

孙浩气得差点站起来。

陈野终于抬头,看了赵凯一眼。

二十岁的赵凯,还没有后来那种千亿集团老板的气场,眼底的贪婪和嫉妒也藏得没那么深。他现在只是个爱出风头、会说漂亮话的大学生。

可陈野知道,这个人骨子里一直没变。

你弱时,他靠近你,享受当“大哥”的感觉。

你强时,他贴着你,等着从你身上撕肉。

“不用。”陈野淡淡道,“想买按价,不买别挡摊。”

赵凯脸上的笑微微一僵。

李磊“哟”了一声:“野哥硬气啊。”

王强跟着起哄:“陈老板,给兄弟打个折呗!”

赵凯很快又笑起来:“行,你做生意,我不挡你。大家都看看啊,陈野同学勤工俭学,卖非主流装备。”

他故意把“勤工俭学”四个字咬得很重。

旁边有人笑出声。

“大学生摆摊,挺新鲜。”

“卖这些能赚钱吗?”

“不会是被生活费逼疯了吧?”

孙浩背后全是汗,低声道:“野哥,要不咱换个地方?熟人太多了。”

“熟人才好。”

“好啥啊?我脚趾都快抠出三室一厅了。”

陈野随手把红塔山抽出一根,走到保安亭边,递给值班保安。

“叔,摆一会儿,不挡路。我们学校学生,勤工俭学。”

保安四十多岁,正拿搪瓷杯喝茶,瞥他一眼,又看了看烟。

“别弄太久,别堵门。”

“谢谢叔。”

陈野回来,把烟塞进孙浩手里。

孙浩愣住:“给我干啥?”

“有人来赶,你递。”

“我不会抽。”

“让你递,没让你抽。”

孙浩哦了一声,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正式员工。

围观的人比刚才多了些。

有的是真的好奇,有的纯粹看赵凯他们起哄。

陈野没有急着喊。

摆摊第一声吆喝很重要。

太怂,没人理。

太用力,像菜市场卖袜子的,学生会嫌土。

他要找一个能扎进他们脑子里的点。

2005年的大学生在乎什么?

QQ头像,空间留言板,劲舞团情侣名,网吧里被人多看两眼,宿舍夜谈时谁更潮。

他们买的不是一条项链。

他们买的是“我跟别人不一样”。

陈野把黑羽翼项链挂在手指上,轻轻一抖。

暗银色的翅膀在路灯下晃出一点冷光。

这时,校门里又走出一群女生。

最前面那个穿着白色连衣裙,怀里抱着两本书,长发用简单的发绳束在脑后。她走得不快,路灯落在她侧脸上,干净得像旧时光里的一张照片。

林晚晴。

陈野的呼吸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前世无数个醉酒的夜里,他都想起过这张脸。

她曾经站在雨里,红着眼问他:“陈野,你是不是觉得把我推开,就是为我好?”

那时候他没回答。

后来再也没有机会回答。

此刻,二十岁的林晚晴站在人群边缘,看见陈野蹲在地上摆摊,眼里有惊讶,却没有嘲笑。

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她旁边的室友拉了拉她,小声问:“晚晴,那不是陈野吗?他怎么在这儿卖东西?”

林晚晴摇摇头,目光没有移开。

孙浩声音都抖了:“野哥,林晚晴来了……”

赵凯显然也看见了林晚晴。

他脸上的笑意更浓,往前走了两步,故意提高声音。

“陈野,开张没啊?要不要兄弟们一人买根支持你?”

王强抱着篮球起哄:“陈老板,给兄弟打个折呗!”

李磊跟着喊:“野哥,我要是买十根,是不是能当VIP?”

几个不认识的学生也被逗笑,停在边上看热闹。

摆摊的人,最怕第一波围观是嘲笑。

一旦被贴上“卖不出去”“穷疯了”的标签,后面真正想买的人也会犹豫。

孙浩急得汗都下来了。

“野哥,要不咱先卖便宜点?有人问就低点出,先开张。”

陈野没接话。

他慢悠悠把硬纸板往前挪了挪,又把黑羽翼放到摊位最显眼的位置。几根荧光手环摆成半圈,绿色、蓝色的光在夜色里一下跳出来。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看了一眼赵凯,又看了一眼林晚晴,最后把目光落在来来往往的学生身上。

胸腔里那团沉寂了二十年的火,终于重新烧起来。

前世他输在轻信,输在退缩,输在把机会让给了别人。

这一世,他不让。

从这块旧床单开始。

从这堆廉价饰品开始。

从今晚第一声吆喝开始。

陈野抬起头,冲来往学生懒洋洋一笑,声音不高,却正好压过小吃摊的油烟声和网吧门口的音乐。

“走过路过别错过,今晚全校最酷的非主流装备,戴上它,QQ头像都比别人拽三分。”

几个正要走过去的男生脚步一顿。

一个染着黄毛、穿黑T恤的男生扭头看过来。

他耳朵上夹着个耳钉,裤链上挂着一串金属链子,一看就是喜欢装酷的类型。旁边还有两个同伴,一个拿着奶茶,一个手里转着篮球。

黄毛笑了一声。

“QQ头像都拽三分?真的假的?”

陈野拿起一条黑羽翼项链,手指一抖,暗银色的翅膀在路灯下晃出冷光。

“你戴上试试就知道。”

黄毛本来只是想凑热闹,可看到那条项链,眼神明显停了一下。

他走过来,蹲下捏起黑羽翼。

“这个多少钱?”

周围一下安静了些。

第一单来了。

孙浩心脏都提到嗓子眼。

赵凯也放下奶茶,目光盯过来。

林晚晴站在人群边缘,手指轻轻扣着书本边角。

陈野没有急着报价。

他先把其他几条普通项链往旁边拨了拨,让黑羽翼单独露出来,又把一根蓝色荧光手环折亮,放在旁边衬着。

“黑羽翼,今晚主推款。”

“别整这些虚的。”黄毛抬头,“多少钱?”

陈野笑了一下。

“十二。”

黄毛眉毛立刻挑起来。

他捏着那条黑色羽翼项链,声音故意拔高了半截。

“十二?你抢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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