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死的时候,手机屏幕还亮着。
出租屋的灯坏了半个月,屋里黑得像口井。窗外霓虹透过脏兮兮的玻璃照进来,落在他蜷缩的身体上,忽明忽暗。
地板冰得像块铁。
胃里一阵一阵绞,疼得他指甲抠进瓷砖缝里。半瓶十几块钱的白酒倒在手边,酒液沿着地砖缝往外淌,混着一股廉价酒精味。
手机屏幕上,刚跳出一条新闻推送。
【野火集团创始人赵凯宣布进军新能源,市值突破千亿。】
照片里,赵凯站在发布会中央,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身后是巨大的蓝色背景板。台下闪光灯连成一片,像给他铺了一条金灿灿的路。
那家公司,本该姓陈。
陈野盯着“野火集团”四个字,喉咙里挤出一声干笑。
野火。
这是他当年起的名字。
那时候他们还在学校门口摆摊,卖骷髅项链、荧光手环、情侣戒指。第一晚赚了一百多块,陈野兴奋得一晚上没睡,蹲在网吧门口抽五块钱一包的烟,指着街边闪烁的灯牌对赵凯说:“咱们以后就叫野火,烧到哪儿,钱就赚到哪儿。”
赵凯当时拍着他的肩膀,笑得满脸真诚。
“野哥,以后你当老大,我跟你干。”
后来呢?
赵凯拿走了客户名单,撬走了供应商,盗了店铺后台数据,又在资本面前把所有烂账都推到他身上。
陈野背债。
店铺被封。
仓库里的货被债主拖走。
他从风口上摔下来,摔得骨头都碎了。
父亲陈建国为了替他还钱,四十多岁的人跑去工地搬水泥,一袋一袋扛,扛到最后脑梗倒在脚手架旁边,送到医院时半边身子已经动不了。
母亲刘秀兰在菜市场摆摊,被债主堵着骂,烂菜叶子被人踢了一地。她那么泼辣的女人,最后蹲在地上,一片一片捡起来,赔着笑说:“宽限两天,我儿子会还的。”
她嗓子哭哑了,还攥着陈野的手说:“小野,妈不怪你,妈就是心疼你。”
还有林晚晴。
那个在他最落魄时,愿意陪他蹲在路边吃两块钱炒粉的姑娘,被他亲手推开。
他怕拖累她,怕她跟着自己吃苦,怕自己这辈子都翻不了身。等他终于想回头时,她已经嫁给别人。
后来同学聚会,有人喝多了提起她,说她过得并不好,生病住院时,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陈野当时把杯子捏碎了,掌心全是血,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手机里,新闻视频还在继续。
赵凯举起酒杯,对着媒体微笑。
“野火能有今天,靠的是坚持,靠的是兄弟情义。”
兄弟情义。
陈野指尖发抖,想把手机砸出去。
可他已经没力气了。
胃里又是一阵更狠的抽痛,像有人拿烧红的刀子在里面搅。他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只剩下赵凯意气风发的声音。
“如果能重来……”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牙齿咬得咯咯响。
“赵凯,我会亲手拿回来。”
下一秒。
“砰!”
后脑勺重重磕在木板床上。
疼得陈野猛地睁开眼。
“陈野!你个兔崽子还睡?太阳都晒屁股了!”
门外炸开一道熟悉又刺耳的骂声。
陈野僵在床上,胸口剧烈起伏。
不是出租屋。
没有坏掉的灯,没有欠费通知单,没有酒气和冰冷地板。
眼前是一间狭窄的小屋。
墙皮发黄,有几处起了卷。墙上贴着周杰伦和F4的海报,周杰伦戴着鸭舌帽,眼神拽得不行,旁边F4四个人头发一个比一个长,笑得青春又油亮。
书桌上摆着一台厚重的二手台式机,白色机箱已经泛黄,风扇嗡嗡响。显示器还是笨重的大屁股,屏幕边框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传奇二区,热血沙城。
桌角堆着几本大学课本,旁边压着一张网吧会员卡。鼠标垫上印着“劲舞团火热公测”,粉色字体夸张得要命。
窗台上放着一个搪瓷缸,里面泡着隔夜茶叶。
窗外传来自行车铃声、小贩吆喝声,还有远处网吧门口音箱里放出的歌。
“如果让你重新来过,你会不会爱我……”
郑源的《一万个理由》。
陈野像被钉住一样坐了几秒,忽然一把抓起枕边的手机。
银灰色翻盖机,外壳边角磨掉了漆。
诺基亚。
他按亮屏幕。
【2005年9月12日 08:27】
陈野盯着那行数字,手指一点点收紧。
2005年。
他回来了。
回到二十岁,回到江城财经学院大二,回到一切还没被赵凯夺走、父母还没被债务压垮、林晚晴还没有离开的时候。
“砰砰砰!”
门又被拍响。
“陈野!你是聋了还是死床上了?赶紧起来!”
陈野喉结滚动,眼眶忽然发热。
门“哐”地一声被推开。
刘秀兰站在门口,身上系着旧围裙,手里攥着菜市场常用的黑色塑料袋,额角有汗,头发用一根黑皮筋随便扎着。她脸上有风霜,嘴巴一张就是骂人,可腰杆还直,眼睛也亮。
她才四十三岁。
还没有因为常年摆摊冻得手指变形,没有因为父亲生病熬到背驼,更没有在病床前用发抖的手摸他的脸。
“你爸一大早去找活儿,你倒好,睡得跟死猪一样!”刘秀兰把塑料袋往门边一放,“我跟你说,今天中午你大姨要来家里吃饭,你给我精神点,别让人看笑话!”
陈野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妈。”
刘秀兰愣了一下。
平时这混小子喊她,不是“哎”就是“知道了”,要么嫌她唠叨,要么不耐烦地顶嘴。今天这一声,低得发哑,像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她眉头一皱,抬手就摸陈野额头。
“咋了?发烧了?”
温热粗糙的掌心贴上来,陈野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他抓住刘秀兰的手。
那双手还没有前世那么瘦,掌心有老茧,指甲缝里带着一点菜叶的青色。
活的。
热的。
还会骂他。
“妈,家里现在欠多少钱?”
刘秀兰脸色立刻变了。
她抽回手,眼神警惕:“你问这个干啥?你一个学生,管好你自己就行。别成天跟赵凯他们瞎混,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赵凯。
听见这个名字,陈野眼底的热意瞬间冷下去。
他慢慢坐直。
“欠大姨罗美娟一万,欠二舅五千,外面还有爸以前工友那边八千。加起来两万三,对吧?”
刘秀兰瞪大眼:“你咋知道?”
陈野没解释。
这些数字,前世像铁钉一样钉在他脑子里。
两万三。
二十年后也许只是一部好点的电脑,一次普通旅游,可在2005年,对一个刚下岗的工人家庭,就是压弯脊梁的山。
父亲陈建国下岗,母亲刘秀兰靠菜市场小摊起早贪黑。家里本来就没多少积蓄,前阵子父亲单位买断工龄的钱还没到位,又赶上陈野开学交学费,东拼西凑,才欠下这一屁股债。
今天罗美娟上门,名义上是吃饭,实际上是催债,看笑话,顺便拿她那个中专毕业就进厂上班的儿子小伟,来踩一脚还在读大学、没赚一分钱的陈野。
前世的今天,陈野年轻气盛又没本事。
被罗美娟阴阳怪气几句,他当场摔门出去,在网吧打了一整天《梦幻西游》。
晚上回家,楼道灯坏着。
父亲蹲在门口抽烟,烟头一明一灭。
母亲在厨房里偷偷抹眼泪,锅里煮着稀饭,连咸菜都舍不得多夹两筷子。
从那天起,陈家在亲戚面前再也抬不起头。
后来每逢过年,罗美娟都要当着一桌亲戚的面叹气:“小野啊,人不能光读书,得会挣钱。你看我家小伟,早早出来上班,一个月也有一千多呢。”
陈野前世忍了半辈子。
这一次,他不忍了。
“妈。”陈野掀开被子下床,踩上那双廉价拖鞋,“今天大姨要是催债,你别怕。”
刘秀兰气笑了:“我怕她?我刘秀兰怕过谁?我就是……”
她话说一半,眼圈却不争气地红了。
她转过脸,硬邦邦道:“你爸最近心里难受,你别在他面前瞎说。家里再难,也轮不到你一个学生顶着。”
“轮得到。”
陈野走到桌边,拿起那台诺基亚,又拉开抽屉翻出一个皱巴巴的钱包。
里面有四百七十六块钱。
有他上个月省下来的生活费,有准备交班费的钱,还有几张五块十块的零钱。
他一张张数出来,塞进裤兜。
刘秀兰看得火冒三丈:“你干啥?那钱是让你在学校吃饭的!你要敢拿去网吧,我把你腿打断!”
“我不去网吧。”
陈野抬头,眼神稳得让刘秀兰心里莫名一颤。
“今晚之前,我要赚到第一笔钱。”
“赚什么钱?”刘秀兰像听见笑话,“你拿啥赚?拿你那几本破书,还是拿你网吧会员卡?”
陈野笑了笑。
镜子里,二十岁的他头发有点长,眉眼锋利,廉价T恤洗得发白,眼神却亮得吓人。
“拿脑子。”
刘秀兰怔了两秒,随即抄起门边鸡毛掸子:“我看你是睡傻了!赶紧洗脸,下楼买瓶醋,等会儿你大姨来了别给我丢人!”
陈野侧身躲过鸡毛掸子,走到脸盆架前拧开水龙头。
冰凉的自来水扑在脸上。
水珠顺着下巴滴进搪瓷盆,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他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字一句在心里说——
今晚必须赚到第一笔钱。
不只是为了钱。
是为了回家堵住罗美娟的嘴。
为了让父亲陈建国不用低头。
为了让母亲刘秀兰知道,她儿子不是废物。
更为了从今天开始,把野火重新点起来。
上午十点半。
陈家小客厅里摆了一桌菜。
说是一桌,其实就是三菜一汤。
炒青菜、土豆丝、半盘红烧肉,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红烧肉肥多瘦少,是刘秀兰咬牙买的,摆在最中间,像给这个家撑脸面的旗。
陈建国也回来了。
他穿着洗得发旧的灰衬衫,袖口磨出了线头,手里拎着一个装工具的旧帆布包。裤腿上沾着灰,鞋底还带着泥,进门时下意识在门口蹭了好几下。
陈野看见他,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前世父亲倒下后,半边身体动不了,说话含糊不清,可每次陈野去医院,他还是会吃力地抬起那只还能动的手,想拍拍儿子的肩。
这个男人不善言辞,一辈子没说过几句软话。可家里最难的时候,是他把所有苦都往自己身上扛。
“爸。”
陈野站起来。
陈建国抬头看了他一眼,有点意外:“今天没去学校?”
“下午去。”
“嗯。”陈建国把帆布包放到墙角,“别逃课。家里的事不用你管,你把书读好就行。”
还是这句话。
家里的事不用你管。
前世他真的没管。
所以父母替他扛了一辈子。
陈野上前接过他手里的搪瓷杯,给他倒了杯水:“找活儿怎么样?”
陈建国动作一顿,脸上有些挂不住。
“还行。”
刘秀兰在厨房里听见,立刻接话:“什么还行?跑了三家,都说人满了。老王那边说下周有个临时搬货的活,一天三十,累死人。”
“你说这些干啥?”陈建国皱眉。
“我不说就没有了?”刘秀兰把锅铲往锅边一磕,“你那厂子也真不是东西,说下岗就下岗。工资拖两个月,买断钱也拖着不给,活活把人逼死。”
陈建国闷头喝水,不吭声。
陈野看着父亲鬓角还没完全白的头发,手指慢慢攥紧。
两万三。
他现在兜里只有四百七十六。
换成别人,四百七十六翻盘就是笑话。
可对陈野来说,2005年的每一块钱,都是火种。
门外忽然响起高跟鞋踩楼梯的声音。
哒,哒,哒。
还没见人,尖亮的嗓门先飘了进来。
“秀兰啊,菜做好没?哎哟这楼道怎么还是这么黑,灯也不修修,摔着人怎么办?”
刘秀兰脸色一下绷紧。
陈建国放下杯子,站了起来。
陈野眼神微冷。
来了。
门被推开,一个烫着小卷发的中年女人走进来,胳膊上挎着黑色皮包,手腕上戴着一只金灿灿的镯子,进门先扫了一圈屋子,目光从墙皮、旧沙发、饭桌一路扫到陈野脸上。
罗美娟。
陈野的大姨。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二十出头的男青年,头发抹了点啫喱,穿着一件印着英文的T恤,腰上挂着一串钥匙,走路时故意甩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小伟。
罗美娟的儿子。
“小野也在啊?”罗美娟笑眯眯地说,“哎哟,大学生就是清闲,这个点还在家呢。不像我们小伟,昨天厂里加班到十一点,今天还非说陪我来看看他姨。”
小伟咧嘴一笑:“妈,你别老说我加班,多正常的事。”
“你看,还不好意思了。”罗美娟把包往沙发上一放,“年轻人嘛,就得吃苦。早点出来挣钱,家里也轻松。读那么多年书,最后不也得找工作?”
这话像轻飘飘的针,扎得刘秀兰脸色难看。
她端着菜出来,硬邦邦道:“小野读的是大学,将来出来不一样。”
“是是是,大学生嘛。”罗美娟拖长声音,眼睛笑成一条缝,“就是现在大学生也多,不包分配了吧?我服装店隔壁那个老板娘,她侄子本科毕业,找工作一个月八百,还不如小伟中专出来拿得多。”
小伟故意把钥匙往桌上一放,露出上面一个摩托车钥匙扣。
“我也不多,一个月一千二,偶尔加班能到一千五。”
罗美娟马上接上:“一千五不少了。小野现在生活费一个月得好几百吧?秀兰,还是你舍得。”
刘秀兰把碗重重放下:“吃饭就吃饭,说这些干啥?”
“我这不是关心嘛。”罗美娟坐下,夹了一块红烧肉,先看肥瘦,撇了撇嘴,又放回盘边,“自家姐妹,我不说谁说?建国现在也下岗了吧?男人没活儿,家里开销还这么大,确实难。”
陈建国脸沉了沉:“暂时的,会有活儿。”
“那当然。”罗美娟嘴上应着,眼神却往墙角旧帆布包上一瞟,“不过啊,欠的钱也不能总拖着。不是大姐我催,你们也知道,我家小伟最近谈对象,女方那边说了,见面得体面点。服装店也要进秋装,手头紧。”
刘秀兰筷子一停。
屋里安静了半秒。
陈野慢慢端起碗,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没有说话。
罗美娟看他不吭声,越发来劲。
“秀兰,你们欠我那一万,也快半年了吧?当初说好三个月周转,现在都九月份了。亲姐妹归亲姐妹,账可得清。你说是不是?”
刘秀兰深吸一口气:“美娟,我没说不还。建国买断钱一到,我马上给你。”
“买断钱什么时候到啊?”罗美娟叹气,“厂里拖,你们也拖,我总不能去厂里要吧?”
陈建国脸上挂不住,粗糙的手指捏紧了杯子:“月底前,我想办法先还一部分。”
“月底?”罗美娟放下筷子,“月底我就要进货了。这样吧,今天先给我两千,剩下的下个月再说。”
刘秀兰脸一下白了。
家里现在别说两千,连两百现金都不一定拿得出来。
昨天菜摊收的钱,早上刚交了摊位费,又买了肉菜。
陈建国嘴唇动了动:“今天拿不出。”
“拿不出?”罗美娟声音拔高,“秀兰,不是我说你们,拿不出还买肉?还供大学?日子不能这么过吧。”
小伟在旁边咳了一声:“妈,算了,姨家也不容易。”
他说着算了,脸上的得意却藏都藏不住。
罗美娟马上拍了拍儿子的手:“你就是心软。钱是你爸我俩辛苦挣的,又不是大风刮来的。”
刘秀兰眼睛红了:“罗美娟,你今天是来吃饭还是来算账?”
“吃饭归吃饭,算账归算账。”罗美娟也不装了,“我好心借钱给你们,现在问一句还不行?再说了,小野都这么大了,也该懂事了。暑假两个月,不去打工,在家躺着玩电脑。你看我们小伟,十八岁就知道挣钱贴补家里。”
这话一出,陈建国的脸更沉了。
刘秀兰气得手抖。
前世就是这里。
罗美娟一句接一句,把陈野踩得抬不起头。二十岁的陈野又羞又怒,觉得全世界都在看不起他,最后一摔筷子跑了出去。
他以为那叫有骨气。
现在想想,那不过是把父母丢在饭桌上替他挨刀。
陈野把碗放下。
瓷碗碰到桌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罗美娟斜眼看他:“哟,小野不高兴了?大姨说你两句,也是为你好。”
陈野抬头,笑了笑:“大姨说得对。”
这一下,桌上几个人都愣了。
刘秀兰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陈野继续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您今天来催,也没错。”
罗美娟没想到他这么顺,脸上的表情一时间有点接不上。
“你知道就好。”
“不过今天家里确实拿不出两千。”陈野看着她,“晚上八点前,我先还您五百。”
罗美娟愣住:“你还?”
小伟噗嗤笑出声:“陈野,你哪来的五百?生活费?”
罗美娟也笑了:“小野啊,别逞能。你妈给你的饭钱,你拿来还债,回头还不是要问家里要?”
“不是生活费。”陈野说,“我下午去赚。”
罗美娟像听见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肩膀都抖:“下午赚?你当钱是地上捡的?半天赚五百,你以为你是谁?小伟一个月才一千多。”
小伟脸上有些挂不住:“妈,也不是这么算……”
“怎么不是?”罗美娟瞥着陈野,“大学生嘛,口气大。行,那大姨就等着。晚上八点,五百块。我也不多要。”
刘秀兰急了:“小野,你别胡说!”
陈建国也皱眉:“陈野,吃饭。”
陈野看着父母,声音不高:“爸,妈,我没胡说。”
他从兜里掏出那四百多块钱,放在手心里晃了一下,又收回去。
“这钱不是拿去玩,也不是去网吧。下午我进货,晚上学校门口卖。赚了钱,先还大姨。”
“摆摊?”小伟一下乐了,“大学生摆摊?卖什么,卖课本啊?”
罗美娟更是捂着嘴:“哎哟,秀兰,你听听。辛辛苦苦供出来的大学生,要去学校门口摆摊。传出去可真有面子。”
刘秀兰脸又红又白。
她一辈子要强,最怕别人说儿子没出息。可她更怕陈野被人笑话。
陈野却没半点难堪。
“摆摊不丢人。”他看向小伟,“靠自己挣钱,比靠嘴笑话别人强。”
小伟笑容一僵:“你说谁呢?”
“谁接话说谁。”
“陈野!”罗美娟脸拉下来,“你怎么跟你表哥说话的?”
陈野把筷子放正:“大姨,晚上八点,五百块。您要是急着用钱,就等等。要是不急,那就当我没说。”
罗美娟被堵得半天说不出话。
她今天来,本来是想看陈家低头。陈建国下岗,刘秀兰嘴硬,她就喜欢把话说得难听一点,好让他们知道谁现在过得好。
可陈野这一接,反倒让她不好继续闹了。
半天赚五百?
她当然不信。
一个穷学生,拿几百块进货,能卖出什么花样?
到时候拿不出来,她正好再笑话一顿。
罗美娟冷笑一声:“行。大姨等着。晚上八点,我再来。别到时候又说大姨不给你们面子。”
刘秀兰气得把碗往桌上一放:“你吃不吃?不吃就走!”
“吃,怎么不吃。”罗美娟夹起一块红烧肉,“这肉买都买了,不吃浪费。”
一顿饭吃得像嚼砂子。
罗美娟嘴上没再催钱,却三句话不离小伟工作、工资、对象。小伟也配合着说厂里领导怎么重视他,月底可能涨工资。
陈建国始终沉默,只偶尔给陈野夹一筷子菜。
陈野低头吃饭。
他吃得很快。
白米饭有点硬,土豆丝炒得偏咸,紫菜汤里飘着几朵蛋花。
这些味道,前世后来再也吃不到了。
吃完饭,陈野进屋换了件干净T恤,把钱包揣好,又从床底翻出一个旧帆布包。
刘秀兰跟进来,压着火:“你真要去摆摊?”
“嗯。”
“你知道去哪进货吗?知道卖什么吗?别被人骗了钱。”
“知道。”
“你知道个屁!”刘秀兰急得声音发颤,“你从小到大就没做过买卖。菜市场那些人为了五毛钱都能吵半天,你拿几百块出去,赔了怎么办?”
“赔了就当学费。”
“那是你吃饭的钱!”
陈野拉上帆布包拉链,转身看着母亲:“妈,你信我一次。”
刘秀兰愣住。
陈野很少这么认真跟她说话。
这个年纪的男孩,满脑子都是面子、游戏、兄弟和姑娘。哪怕家里快揭不开锅,他也只会烦她唠叨,嫌她丢人。
可现在的陈野,像一夜之间长了骨头。
刘秀兰嘴唇动了动,最后从围裙内侧的小兜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零钱。
一块的,五块的,十块的。
她数了又数,凑出三十二块,塞到陈野手里。
“拿着。别饿着。”
陈野看着那把零钱,心口发酸。
“不用。”
“让你拿着就拿着!”刘秀兰把钱硬塞进他兜里,“晚上早点回来。要是真卖不出去,也别死撑。你大姨那张嘴,妈收拾她。”
陈野笑了:“她晚上不会有机会。”
“吹吧你。”刘秀兰眼睛红着,嘴上还硬,“你要是敢去网吧,我真打断你腿。”
“知道了。”
陈野刚出门,就看见陈建国站在楼道口抽烟。
楼道灯坏了,白天也阴暗。烟头在他指间亮了一下,又灭下去。
“爸。”
陈建国没回头,只把烟摁灭在窗台边的空罐头盒里。
“缺钱跟爸说,别走歪路。”
“不会。”
陈建国从裤兜里摸出一张五十的,折得很平,递过来:“拿着。”
陈野没有接。
他知道这是父亲身上最后一点钱。
陈建国皱眉:“拿着。”
陈野看着那张五十,伸手接过,却没有塞进口袋,而是重新折好,放进父亲衬衫胸前的口袋里。
“爸,晚上我回来,把大姨那五百还了。”
陈建国眉头皱得更紧:“陈野,男人说话要过脑子。”
“我过了。”
父子俩在昏暗楼道里对视。
片刻后,陈建国移开目光,声音低了点:“卖不出去,也没什么。别怕丢人。”
陈野笑了笑:“不丢人。”
他说完,转身下楼。
身后,陈建国站在楼梯口,许久没动。
出了家属楼,九月的阳光刺得人眼睛发疼。
街边停着几辆二八自行车,车把上缠着红色塑料绳。小卖部门口摆着冰柜,玻璃上贴着“可爱多两元”的贴纸。报刊亭里挂着一排杂志,《读者》《青年文摘》《电脑爱好者》,旁边还有几本封面花花绿绿的《知音》。
一辆公交车冒着黑烟停在站牌边,售票员探出头喊:“火车站!批发市场!上不上?”
陈野挤上车,投了一块钱。
车厢里人不多,塑料座椅被晒得发烫。前排两个女学生抱着英语书背单词,后面一个大叔拿着小灵通大声打电话,说今晚搓麻将三缺一。
陈野靠着窗,看着这座二十年前的江城。
低矮的楼,灰扑扑的招牌,满街自行车和摩托。网吧门口挂着横幅:劲舞团专区,充十送二。音像店门口放着周杰伦的新歌,盗版光碟十块三张。
到处都旧。
可在陈野眼里,到处都是钱。
2005年。
淘宝刚开始野蛮生长,QQ空间像病毒一样席卷学生群体,贴吧论坛还没人意识到流量的价值。年轻人愿意为了一个头像、一句签名、一条能让别人多看两眼的项链掏钱。
非主流,在很多成年人眼里是幼稚、叛逆、不务正业。
可陈野知道,那是这个时代年轻人第一次大规模用消费表达“我是谁”。
他们要酷,要特别,要和别人不一样。
只要把东西放到他们眼前,再给他们一个不得不买的理由。
钱就会来。
公交车晃了半个多小时,停在江城小商品批发市场门口。
一下车,热浪混着塑料味、皮革味、汗味扑面而来。
市场入口人挤人,摩托车喇叭响个不停。两边摊位挂满了发卡、皮带、袜子、打火机、手机挂件。老板们坐在小马扎上扇扇子,嘴里吆喝:“十块三样!看一看啊!”
陈野没有急着进货。
他先绕着一楼走了一圈。
发卡,太女性化,大学男生带动不了。
普通钥匙扣,没记忆点。
劣质钱包,客单价高,容易压货。
手机壳?2005年手机型号太杂,库存风险大。
他要的是便宜、轻、小、冲动消费强,最好能男女通吃,还能当场展示效果。
非主流饰品。
黑色羽翼项链,骷髅头项链,荧光手环,情侣戒指,手机链。
前世他第一桶金,就是从这些玩意儿开始。
不同的是,前世他只是误打误撞。
这一世,他知道每一款该怎么卖,卖给谁,怎么让人围上来。
他走到一家挂满饰品的小摊前。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胖男人,光头,脖子上挂着条毛巾,正低头算账。摊位上东西乱糟糟堆着,项链缠成一团,手机链一把一把塞在塑料筐里。
陈野蹲下,拿起一条黑色羽翼项链。
暗银色,仿金属,做工一般,但造型够锋利。
“这个怎么拿?”
胖老板抬眼扫他一下:“零买五块,批发三块五,二十条起。”
“二十条太多。”
“少了不批。”
陈野没走,也没还价,只把项链放下,又拿起一把荧光手环:“这个呢?”
“一块二一根,整包一百根一百。”
“情侣戒指?”
“两块八一对。”
“手机链?”
“看款,八毛到一块五。”
胖老板说完,又低头算账,明显没把一个学生样的人当回事。
陈野翻了翻货,挑出几款颜色最扎眼的手机链,又把黑羽翼项链拿在手里掂了掂。
“老板,你这些东西摆得太乱了。”
胖老板乐了:“你买不买?不买别耽误我做生意。”
“我买。”陈野说,“不过你这价给高了。”
胖老板抬头:“小伙子,市场都是这个价。你出去问问。”
陈野指了指黑羽翼项链:“这款压货了吧?”
胖老板眼神动了一下。
陈野继续道:“颜色太暗,女孩子嫌不亮,男孩子又觉得戴起来怪。你挂最里面,说明走得不快。还有这批荧光手环,外包装都压皱了,应该是七月份进的,暑假没走完。”
胖老板脸上的不耐烦淡了点:“你懂行?”
“家里亲戚做过。”
陈野随口扯了一句,拿起情侣戒指:“这东西你卖两块八一对也高。隔壁二楼南边有家,款式差不多,两块三。”
胖老板皱眉:“你去看过?”
陈野笑了:“我刚从那边过来。”
其实他没去。
但批发市场的价差就那么点,诈一下而已。
胖老板拿毛巾擦了擦脖子:“那你说,怎么拿?”
“黑羽翼项链二十条,两块二一条。骷髅项链十条,两块。荧光手环五十根,七毛。情侣戒指二十对,两块。手机链三十条,八毛。”
胖老板一听就摆手:“你这砍得太狠了,不卖不卖。”
陈野站起来就走。
一步。
两步。
三步。
胖老板果然喊住他:“哎,小伙子,回来。你拿多少?”
陈野回头:“就这些。第一次试货,卖得好明天继续拿。”
“你一个学生,能卖多少?”
“晚上学校门口卖。江城财经学院,旁边还有两个学校。”
胖老板眼睛亮了一下。
学校生意,他当然懂。学生钱不多,但人多,买东西冲动。尤其这种几块钱的小饰品,卖起来快。
“黑羽翼两块八,骷髅两块五,手环九毛,戒指两块三,手机链一块。最低。”
陈野摇头:“我量小,价高就没利润。老板,你这批货放着也是放着。让我试一晚,卖得好以后固定拿你的。”
胖老板盯着他看了几秒:“你叫什么?”
“陈野。”
“行。”胖老板拍了下桌子,“项链两块五,手环八毛,戒指两块二,手机链九毛。不能再低。你要是明天还来,量大再谈。”
陈野没再压。
第一次进货,重要的是速度和组合,不是死抠几毛钱。
他很快算了一遍。
黑羽翼二十条,五十。
骷髅项链十条,二十五。
荧光手环五十根,四十。
情侣戒指二十对,四十四。
手机链三十条,二十七。
再加一些透明小包装袋和一张硬纸板,总共不到二百。
但陈野没有只拿这么少。
他又挑了十几条皮绳项链,几款十字架、子弹头、星星挂坠,还有十对稍微亮一点的戒指。总货款控制在三百六十左右。
兜里还剩下一百多,留作应急。
胖老板一边装货,一边问:“小伙子,你这些准备卖多少钱?”
“看人。”
胖老板笑了:“有意思。”
他把货塞进一个黑色塑料袋,又送了陈野一小卷红绳:“第一次来,送你的。卖得好明天找马三金,就我。”
陈野看了眼他摊位上用记号笔写的名字:马三金饰品批发。
前世他也从马三金这里拿过货。
那时候他不懂压价,被坑了好几次,还傻乎乎觉得老板仗义。后来生意做大,马三金反倒成了他稳定货源之一。
没想到重来一次,又在这里见面。
陈野接过货:“马老板,明天我会来。”
马三金咧嘴:“卖不出去也别怪我啊。”
“不会。”
陈野拎着货出市场,太阳已经偏西。
他站在路边,先给孙浩打了个电话。
诺基亚听筒里传来嘟嘟声,响了半天才接。
“喂?谁啊?”
背景里噼里啪啦全是键盘声,还有人喊:“网管,泡面加根肠!”
陈野听见这声音,嘴角一抽:“孙浩,你又在网吧?”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野哥?你咋知道我在网吧?”
“你除了宿舍和网吧,还能在哪?”
孙浩嘿嘿一笑:“这不是下午没课嘛。来两把CS。你找我啥事?”
“来批发市场门口。”
“啊?干啥?”
“赚钱。”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孙浩压低声音:“野哥,你是不是被盗号了?”
“我用手机给你打的。”
“那就是人被盗了。”孙浩嘀咕,“你昨天还说晚上跟赵凯他们包夜梦幻,今天怎么突然赚钱?”
陈野听到赵凯的名字,眼神冷了一下。
“少废话。半小时到,晚了你今天别想蹭饭。”
“我本来也没蹭上几顿……”孙浩小声抱怨,“行行行,我来。你等我。”
挂了电话,陈野在路边买了个烧饼,就着矿泉水吃完。
孙浩二十多分钟后骑着一辆破自行车赶到。
他戴着黑框眼镜,头发乱得像鸡窝,T恤上印着“Intel Inside”,背后全是汗。自行车链条一路响,刹车时差点撞到路边摊。
“野哥!”
孙浩跳下车,扶着车把喘气:“你搞啥?我刚开一局,AWP都捡到了!”
陈野把黑塑料袋丢给他。
孙浩低头一看:“啥玩意儿?”
他翻出一条骷髅项链,眼睛瞪大:“卧槽,野哥,你改行混社会了?”
“晚上摆摊卖。”
孙浩手一抖,项链差点掉地上:“摆摊?你?在学校?”
“嗯。”
“你是不是发烧了?”孙浩伸手要摸他额头,被陈野拍开。
“我很清醒。”
孙浩看着满袋子饰品,又看着陈野:“不是,野哥,咱好歹也是大学生。你在校门口摆摊,赵凯他们看见不得笑死?”
“让他笑。”
“林晚晴要是看见呢?”
陈野动作一顿。
孙浩立刻觉得自己戳中了重点:“你不是一直喜欢人家吗?虽然你嘴硬不承认,但我们宿舍谁不知道啊。你在她面前卖这些小玩意儿,不怕丢人?”
陈野把袋子接回来,声音很平:“赚钱不丢人。”
孙浩愣了愣。
他认识陈野一年多,陈野这人平时要面子,嘴硬,爱跟赵凯那帮人混。兜里没多少钱,也要请人喝奶茶打游戏。让他在学校门口摆摊,比让他当众检讨还难。
可现在的陈野,像换了个人。
不是冲动。
是笃定。
孙浩挠了挠头:“你真打算卖这个?有人买吗?”
陈野拿出一根荧光手环,轻轻一折。
咔嚓。
绿色的光从塑料管里亮出来。
孙浩眼睛一亮:“哎?这个有点意思。”
陈野把手环套到他手腕上:“你现在去网吧,坐在劲舞团区,旁边女生会不会多看你一眼?”
孙浩下意识挺了挺胸:“那肯定……也不一定。”
“她们多看一眼,就有人会问。有人问,就有人买。”
“可这玩意儿能卖多少钱?”
“八毛进,卖三块。两块二利润。”
孙浩张了张嘴:“这么黑?”
“不是黑,是情绪价值。”
“啥价值?”
“你不用懂。”陈野把袋子挂到自行车把上,“你只要帮我搬东西、看摊、收钱。”
孙浩警惕:“有工资吗?”
“今晚卖出去,给你提成。”
“提多少?”
“净利润一成。”
孙浩眼睛顿时亮了:“真的?”
“真的。”
“那还等啥!”孙浩立刻把网吧和AWP忘到脑后,拍着自行车后座,“老板,上车!不对,你坐后面,我带你杀回学校!”
陈野没坐。
他看了眼那辆快散架的自行车:“你骑车,我坐公交。别把货摔了。”
两人一路回学校。
路上,孙浩兴奋劲过去,又开始紧张。
“野哥,咱没摊位啊。”
“拿旧床单。”
“学校保安赶人咋办?”
“递烟。”
“烟呢?”
“买。”
“有人问价咋办?”
“我说。”
“没人买咋办?”
“会买。”
“万一赵凯带人来笑话呢?”
陈野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淡淡道:“那正好。”
孙浩没听懂:“正好啥?”
“正好有人帮我们聚人气。”
江城财经学院下午的校门口,永远热闹。
几家小吃摊早早支了起来。铁板鱿鱼滋啦冒油,炸串锅里浮着一层辣椒,炒河粉的老板一手颠锅一手收钱。奶茶店门口贴着“珍珠奶茶两元一杯,第二杯半价”,旁边的音像店把音响搬到门口,正放潘玮柏和弦子的《不得不爱》。
再往外一点,是几家网吧。
“星空网吧”“兄弟网吧”“飞越网吧”。
灯箱一个比一个亮,上面写着“包夜八元,送矿泉水”“劲舞团情侣专区”“传奇二区火爆开区”。
学生从校门里涌出来,有人抱着篮球,有人背着帆布包,有人骑着自行车叮铃铃穿过人群。女生们三三两两,手里拿着奶茶,讨论着QQ空间新换的背景音乐。
陈野站在校门斜对面的树下,看了一圈位置。
不能堵正门,保安会赶。
不能离太远,没流量。
最好靠近奶茶店和网吧,学生停留时间长,晚上灯光也够。
他选了路灯下面一块空地。
孙浩从宿舍偷,不,借来一条旧床单,边角还印着蓝色小花。两人把床单铺在地上,用砖头压住四角。
陈野把货一件件摆出来。
没有随便堆。
黑羽翼放最前面,旁边绕上几根还没折亮的荧光手环。情侣戒指用透明袋装好,两枚并排摆着。手机链按颜色排成一排,粉色、蓝色、黑色、银色,最显眼的位置放着一个骷髅头。
孙浩蹲在旁边,紧张得直搓手。
“野哥,真摆啊?好多人看呢。”
已经有人停下脚步往这边瞧。
两个女生捂着嘴小声说:“那不是陈野吗?他怎么摆摊了?”
“好像是他们班的吧?”
“卖饰品?真的假的?”
也有男生故意放慢脚步,扫一眼摊位,又扫一眼陈野,脸上挂着看热闹的笑。
孙浩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把头低得像鸵鸟。
陈野却蹲得稳稳当当。
他从附近小卖部买来一包红塔山,又找奶茶店要了半截用剩的硬纸板和一支粗记号笔。
孙浩看他写字,念了出来:“今晚限定……非主流潮品。野哥,这几个字是不是有点土?”
“土不怕,要醒目。”
“限定啥意思?”
“就是今晚不买,明天后悔。”
孙浩咂摸了一下:“听着像骗人。”
“做生意不能骗。”陈野把硬纸板立起来,“但要让人觉得现在就该买。”
他又把几根荧光手环折亮。
咔嚓。
绿色。
咔嚓。
蓝色。
咔嚓。
粉色。
夜色还没完全落下来,但路灯已经亮了。几道荧光在旧床单边缘一闪一闪,瞬间把摊位从灰扑扑的小摊,变成了有点扎眼的小亮点。
路过的几个女生脚步明显慢了。
“那个手环会亮哎。”
“好像还挺好看。”
“去看看?”
她们犹豫着,还没完全靠近。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笑声。
“卧槽,真是陈野!”
孙浩身体一僵。
陈野抬眼。
赵凯带着几个同学从奶茶店那边走过来。
他穿着一件白色POLO衫,头发打理得干干净净,手里端着一杯珍珠奶茶,脸上挂着那种熟悉的笑。
热情,仗义,像谁都跟他关系很好。
前世就是这张脸,陪陈野熬夜打包、跑货、谈供应商。
也是这张脸,在背后把刀捅进他最软的地方。
赵凯旁边跟着李磊和王强,还有几个同班男生。
李磊个子中等,短碎发,嘴里叼着吸管,一看见摊位就乐了:“野哥,你来真的啊?”
王强抱着篮球,故意弯腰看了看:“陈老板,今天开张没?”
赵凯没急着说难听话。
他先扫了一眼摊位,又看向陈野,像关心兄弟似的皱眉:“陈野,你这是干什么?缺钱跟兄弟说啊,怎么跑这儿摆摊了?”
这话听着关心,实际上声音不小,旁边路过的人都能听见。
果然,几个学生停下来,目光都变了。
缺钱。
摆摊。
大学生。
这几个词凑在一起,天然就能让人看笑话。
孙浩脸一下涨红。
陈野却把一条手机链摆正,连眼皮都没抬:“做生意。”
赵凯笑了笑:“做生意?就这些小玩意儿?”
“嗯。”
“你早说啊。”赵凯从兜里摸出十块钱,像施舍一样晃了晃,“兄弟支持你,随便拿几根。”
孙浩气得差点站起来。
陈野终于抬头,看了赵凯一眼。
二十岁的赵凯,还没有后来那种千亿集团老板的气场,眼底的贪婪和嫉妒也藏得没那么深。他现在只是个爱出风头、会说漂亮话的大学生。
可陈野知道,这个人骨子里一直没变。
你弱时,他靠近你,享受当“大哥”的感觉。
你强时,他贴着你,等着从你身上撕肉。
“不用。”陈野淡淡道,“想买按价,不买别挡摊。”
赵凯脸上的笑微微一僵。
李磊“哟”了一声:“野哥硬气啊。”
王强跟着起哄:“陈老板,给兄弟打个折呗!”
赵凯很快又笑起来:“行,你做生意,我不挡你。大家都看看啊,陈野同学勤工俭学,卖非主流装备。”
他故意把“勤工俭学”四个字咬得很重。
旁边有人笑出声。
“大学生摆摊,挺新鲜。”
“卖这些能赚钱吗?”
“不会是被生活费逼疯了吧?”
孙浩背后全是汗,低声道:“野哥,要不咱换个地方?熟人太多了。”
“熟人才好。”
“好啥啊?我脚趾都快抠出三室一厅了。”
陈野随手把红塔山抽出一根,走到保安亭边,递给值班保安。
“叔,摆一会儿,不挡路。我们学校学生,勤工俭学。”
保安四十多岁,正拿搪瓷杯喝茶,瞥他一眼,又看了看烟。
“别弄太久,别堵门。”
“谢谢叔。”
陈野回来,把烟塞进孙浩手里。
孙浩愣住:“给我干啥?”
“有人来赶,你递。”
“我不会抽。”
“让你递,没让你抽。”
孙浩哦了一声,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正式员工。
围观的人比刚才多了些。
有的是真的好奇,有的纯粹看赵凯他们起哄。
陈野没有急着喊。
摆摊第一声吆喝很重要。
太怂,没人理。
太用力,像菜市场卖袜子的,学生会嫌土。
他要找一个能扎进他们脑子里的点。
2005年的大学生在乎什么?
QQ头像,空间留言板,劲舞团情侣名,网吧里被人多看两眼,宿舍夜谈时谁更潮。
他们买的不是一条项链。
他们买的是“我跟别人不一样”。
陈野把黑羽翼项链挂在手指上,轻轻一抖。
暗银色的翅膀在路灯下晃出一点冷光。
这时,校门里又走出一群女生。
最前面那个穿着白色连衣裙,怀里抱着两本书,长发用简单的发绳束在脑后。她走得不快,路灯落在她侧脸上,干净得像旧时光里的一张照片。
林晚晴。
陈野的呼吸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前世无数个醉酒的夜里,他都想起过这张脸。
她曾经站在雨里,红着眼问他:“陈野,你是不是觉得把我推开,就是为我好?”
那时候他没回答。
后来再也没有机会回答。
此刻,二十岁的林晚晴站在人群边缘,看见陈野蹲在地上摆摊,眼里有惊讶,却没有嘲笑。
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她旁边的室友拉了拉她,小声问:“晚晴,那不是陈野吗?他怎么在这儿卖东西?”
林晚晴摇摇头,目光没有移开。
孙浩声音都抖了:“野哥,林晚晴来了……”
赵凯显然也看见了林晚晴。
他脸上的笑意更浓,往前走了两步,故意提高声音。
“陈野,开张没啊?要不要兄弟们一人买根支持你?”
王强抱着篮球起哄:“陈老板,给兄弟打个折呗!”
李磊跟着喊:“野哥,我要是买十根,是不是能当VIP?”
几个不认识的学生也被逗笑,停在边上看热闹。
摆摊的人,最怕第一波围观是嘲笑。
一旦被贴上“卖不出去”“穷疯了”的标签,后面真正想买的人也会犹豫。
孙浩急得汗都下来了。
“野哥,要不咱先卖便宜点?有人问就低点出,先开张。”
陈野没接话。
他慢悠悠把硬纸板往前挪了挪,又把黑羽翼放到摊位最显眼的位置。几根荧光手环摆成半圈,绿色、蓝色的光在夜色里一下跳出来。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看了一眼赵凯,又看了一眼林晚晴,最后把目光落在来来往往的学生身上。
胸腔里那团沉寂了二十年的火,终于重新烧起来。
前世他输在轻信,输在退缩,输在把机会让给了别人。
这一世,他不让。
从这块旧床单开始。
从这堆廉价饰品开始。
从今晚第一声吆喝开始。
陈野抬起头,冲来往学生懒洋洋一笑,声音不高,却正好压过小吃摊的油烟声和网吧门口的音乐。
“走过路过别错过,今晚全校最酷的非主流装备,戴上它,QQ头像都比别人拽三分。”
几个正要走过去的男生脚步一顿。
一个染着黄毛、穿黑T恤的男生扭头看过来。
他耳朵上夹着个耳钉,裤链上挂着一串金属链子,一看就是喜欢装酷的类型。旁边还有两个同伴,一个拿着奶茶,一个手里转着篮球。
黄毛笑了一声。
“QQ头像都拽三分?真的假的?”
陈野拿起一条黑羽翼项链,手指一抖,暗银色的翅膀在路灯下晃出冷光。
“你戴上试试就知道。”
黄毛本来只是想凑热闹,可看到那条项链,眼神明显停了一下。
他走过来,蹲下捏起黑羽翼。
“这个多少钱?”
周围一下安静了些。
第一单来了。
孙浩心脏都提到嗓子眼。
赵凯也放下奶茶,目光盯过来。
林晚晴站在人群边缘,手指轻轻扣着书本边角。
陈野没有急着报价。
他先把其他几条普通项链往旁边拨了拨,让黑羽翼单独露出来,又把一根蓝色荧光手环折亮,放在旁边衬着。
“黑羽翼,今晚主推款。”
“别整这些虚的。”黄毛抬头,“多少钱?”
陈野笑了一下。
“十二。”
黄毛眉毛立刻挑起来。
他捏着那条黑色羽翼项链,声音故意拔高了半截。
“十二?你抢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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