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你抢钱啊？”
黄毛男生捏着那条黑色羽翼项链，故意把嗓门拔高，像是生怕半条小吃街听不见。
话音一落，校门口原本匆匆往外走的学生，齐刷刷慢了半拍。
旁边铁板鱿鱼摊的大叔正往铁板上滋啦一声泼油，红油辣椒味被晚风一卷，呛得孙浩鼻子发痒。他蹲在旧床单旁边，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来得及拆开的透明包装袋，听见“抢钱”两个字，后背瞬间冒出一层汗。
网吧门口那只破音响还在放《不得不爱》，潘玮柏和弦子的声音被电流滋滋声扯得有些变形。隔壁游戏厅里，不知道谁在玩射击机，砰砰砰的枪声一阵接一阵。校门口霓虹灯牌闪着廉价的红光，照在一张张年轻又好奇的脸上。
两名女生捧着珍珠奶茶停在摊边，吸管都没戳进去，踮着脚往床单上看。
几个男生骑着二八自行车晃晃悠悠出校门，车把上挂着鼓囊囊的书包，听见热闹，脚一撑，歪歪扭扭停在路边。
有人从网吧里出来，头发被耳机压塌，嘴里还叼着两毛钱一根的棒棒糖，也凑过来看。
旧床单铺在水泥地上，四个角用砖头压着。
上面摆着骷髅项链、黑色羽翼吊坠、荧光手环、情侣戒指、手机链，还有几张透明小包装袋。东西不算多，可陈野摆得很讲究，便宜的在外圈，亮眼的放中间，黑羽翼就压在最前面。
几根已经折亮的荧光手环绕在边缘，绿的、蓝的、粉的，在夜色里一闪一闪，像网吧显示器里跳出来的光。
孙浩偷偷咽了口唾沫。
完了。
第一单就被人当众嫌贵。
更要命的是，赵凯就在旁边。
赵凯果然没放过这个机会。
他端着一杯两块钱的珍珠奶茶，慢悠悠往前走了两步，塑料杯里的珍珠被他晃得撞在杯壁上，咚咚响。他脸上挂着笑，看似替陈野解围，声音却刚好能让围观的人听清。
“陈野，差不多得了吧？”
赵凯抬了抬下巴，瞥了一眼那条黑羽翼项链。
“批发市场几块钱一把的破玩意儿，你卖十二？都是同学，别坑人啊。”
他身边几个男生立刻跟着起哄。
“穷疯了吧？”
“陈老板第一天摆摊就想暴富？”
“十二块我能吃六根烤肠，还能加辣！”
“黄毛，你小心点，别让人当冤大头。”
低笑声一下散开。
有些学生本来只是好奇，这会儿眼神都变了，抱着胳膊等着看陈野怎么收场。
大学生在校门口摆摊，本来就够扎眼。
被熟人当众拆台，就更像一场笑话。
孙浩脸涨得通红，脚趾都快把鞋底抠穿。他压低声音，凑到陈野身边：“野哥，要不……便宜点？先开张，别僵着。”
陈野没说话。
他甚至没看赵凯。
他只是从黄毛手里把那条黑羽翼项链拿回来，拎着皮绳轻轻一抖。
暗银色的翅膀在路灯下一晃，边缘泛出一点冷光。吊坠不大，但形状很利，像一片从黑夜里撕下来的羽毛。
“兄弟，贵不贵先不急着说。”
陈野把项链递到黄毛眼前，语气不紧不慢：“你先戴上试试。”
黄毛愣了一下，故作警惕：“试戴不要钱吧？”
陈野笑了：“试戴要钱，我这摊今晚就可以收了。”
旁边有人噗嗤笑出声。
气氛松了一点。
黄毛嘴角动了动，像是觉得这话还算顺耳。他把下巴一抬：“行，那你给我戴上看看。”
陈野绕到他身后，把黑色皮绳挂上去，又顺手把吊坠理到黑T恤正中间。
黄毛染了一头黄发，额前几撮用啫喱水抓得竖起来，耳朵上夹着个银色耳钉，黑T恤上印着一串歪歪扭扭的英文，牛仔裤膝盖磨得发白。他本来就想装酷，只是差了个能让人第一眼看见的东西。
那条黑色羽翼一挂上去，整个人的味儿还真变了。
痞气里带点冷，廉价里硬是撑出几分“拽”。
扎马尾的女生眼睛一亮，拽了拽室友袖子，小声道：“哎，还真挺配。”
室友点头：“有点像劲舞团男号身上戴的那种。”
“他要是再拍个黑白侧脸头像，签名写伤感一点，确实挺非。”
黄毛听见了，嘴角差点压不住，偏偏还装作没在意，只抬手摸了摸吊坠。
陈野从摊边拿起一面小镜子。
镜子是孙浩从宿舍洗漱台顺出来的，边角裂了一道，用透明胶缠着，背面印着褪色的洗发水广告。看着寒酸，可这时候递出去，比他说一百句都有用。
“照照。”
黄毛接过镜子，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
脖子不自觉挺直了。
赵凯眉头微微一皱。
陈野这才开口：“这款叫黑羽，今晚主推款。”
黄毛撇嘴：“说得玄乎，还不是批发货。”
赵凯立刻接上：“就是啊，谁不知道这些东西都是批发市场一袋一袋拿的？陈野，你别整得跟专卖店似的。”
陈野终于抬头看了赵凯一眼。
那眼神很淡，像看见路边一张被踩脏的传单。
没有恼羞成怒。
没有急着解释。
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
他从摊上拿起一条普通骷髅项链，放到黄毛掌心旁边。
“你要便宜，这个六块。”
骷髅项链金属感更重，做工粗糙些，乍一看也挺唬人。
陈野用手指点了点：“这个能戴，能拍照，挂在QQ头像边上也能装酷。可明天别人看见，只会说，哦，骷髅项链。”
他又点了点黄毛脖子上的黑羽。
“这个不一样。”
黄毛问：“哪不一样？”
陈野笑了笑：“等会儿你去网吧，开一台机子，登上QQ，头像换成黑白侧脸，签名写‘别靠近我，我怕你受伤’。再戴着这个往那一坐，旁边打劲舞团的女生会不会多看你一眼？”
几个女生当场笑喷。
“哈哈哈，这签名太像了！”
“我们班男生真这么写过！”
“还有‘哥抽的不是烟，是寂寞’！”
“我空间留言板全是这种！”
“火星文版更绝，什么莪哋丗堺伱卟懂！”
黄毛脸一下红了，可手却没去摘项链。
陈野继续道：“明天你往教学楼门口一站，别人问你在哪买的，你说财院门口，今晚就一条。等三天后满校园都是这种款，我六块都能卖。但今晚，你是第一个。”
他声音不高，说得也不快。
可每一句，都像钩子一样，一点一点勾住黄毛的心。
2005年的大学生，兜里大多没几个钱，可谁都想不一样。
QQ头像不能撞。
空间背景音乐要够伤。
留言板要有人踩。
个性签名要拽到别人看不懂。
男生想在女生面前显得酷一点，女生想在室友面前显得新一点。
有时候，多花几块钱买的不是东西，是“我先有”。
孙浩蹲在旁边，听得眼睛都直了。
他忽然明白，陈野卖的压根不是那条进价两块多的项链。
他卖的是面子。
是新鲜。
是那种“今晚全校就我一个”的虚荣劲儿。
赵凯脸上的笑淡了些，往前半步，还想插嘴：“你别听他——”
啪。
陈野顺手折亮一根绿色荧光手环。
啪。
又折亮一根蓝色的。
塑料管里漫出小小的霓虹光，在他指间绕成两个亮圈。
“今晚开张第一位，送你两根。”陈野把手环套在自己指尖晃了晃，“等会儿去网吧或者溜冰场，灯一暗，你就是全场最亮的那个。”
有人笑着接话：“最亮的崽！”
“崽是什么？”
“不知道，听着还挺顺口！”
黄毛也被逗乐了。
他摸了摸口袋，先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又在牛仔裤小口袋里抠了半天，抠出两个一块硬币，啪地拍在摊位边。
“行，十二就十二。”
孙浩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真买了？
十二！
这玩意儿进价才两块多，真让陈野卖出去了？
陈野接过钱，没有急着往自己口袋里塞，而是当着众人的面，把黑羽翼的小透明包装袋递给黄毛，又把两根荧光手环一并塞过去。
“拿好。以后有人问，就说财院门口陈野这儿买的。”
他顿了顿，笑道：“第一条黑羽，记你名下了。”
黄毛把手环套到手腕上，站起来故意晃了晃，嘴里还装得很随意：“也就那样吧。”
可他刚走两步，就有两个男生凑过去。
“哥们，在哪买的？”
黄毛下巴往陈野摊位一抬：“那边，新款。”
这一句，比陈野吆喝十句都管用。
围观的人一下往前挤了半步。
“老板，这个手机链多少钱？”
“情侣戒指能调大小吗？”
“荧光手环晚上真亮啊？”
“这个骷髅头有没有黑色的？”
“我手机是诺基亚3100，挂这个会不会太大？”
“老板，有没有适合送女生的？别太俗啊！”
孙浩手忙脚乱，差点把脚边的包装袋踢翻。
陈野却像早就等着这一刻。
他把货往前一推，动作利索地分出几类。
“普通款六块，今晚新款十二到十八。”
“情侣戒指十五一对，可调大小，男生女生都能戴。”
“手机链两个十块，女生买送透明袋，自己挂或者送室友都行。”
“荧光手环三块一根，五块两根，十块五根，宿舍合买最划算。”
他说得清楚，人群也听得明白。
一名穿粉色短袖的女生蹲了下来，挑起两条带闪粉的手机链。
她手里拿着一部银色翻盖手机，机身边上贴着一张F4小贴纸，贴纸角都翘起来了。她左看右看，犹豫半天。
“哪个好看？”
她问旁边室友。
室友也拿不准：“粉的吧？你不是喜欢粉色吗？”
陈野看了一眼，直接拿起另一条浅紫色的：“你用这个。”
女生抬头：“为什么？”
“你发卡是紫色，手机是银色，挂紫色显得干净。”陈野又拿起粉色那条，递给她室友，“粉色给她，她包上有小熊，搭起来更可爱。”
两个女生同时愣住。
孙浩也愣住。
卖个手机链，还能这么卖？
粉色短袖女生把两条都拿在手里比了比，越看越觉得像那么回事：“那这两个多少钱？”
“十块。”
“能不能便宜点？”
“不能。”陈野答得干脆，随手从旁边撕下一小片便利贴，“但送你们一张手写QQ签名卡。”
女生眨眨眼：“什么签名？”
陈野拿起圆珠笔，刷刷写下一行字。
如果爱，请深爱；如果不爱，请离开。
两个女生看清后，笑得肩膀直抖。
“好土啊！”
“可是我喜欢！”
“老板，再给我拿一条手链，我要送我上铺！”
孙浩蹲在一旁收钱，动作僵硬得像刚学会走路。
五块。
十块。
二十块。
零钱落进铁皮饼干盒里，哗啦啦响。
那声音比网吧里《传奇》爆装备还刺激。
赵凯站在人群外，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
他本来是来看陈野出丑的。
学生围观不买，黄毛嫌贵，他再当众点破批发货，陈野脸上挂不住，自然就会收摊滚蛋。
可现在，事情完全反过来了。
黄毛成了活广告。
女生一笑，男生也跟着凑近。
摊位前一下热闹起来，连旁边卖烤肠的大叔都探着脑袋看，嘴里还嘀咕：“这小子会吆喝啊。”
李磊原本站在赵凯旁边看热闹，这会儿忍不住咂舌：“卧槽，陈野真卖出去了？这才几分钟，少说卖了好几十吧？”
另一个同学酸溜溜道：“小钱而已。”
李磊翻了个白眼：“小钱？我一星期饭钱都快让他赚出来了。”
赵凯捏着奶茶杯，吸管被他咬得扁扁的。
他盯着陈野，眼底那点轻蔑慢慢沉下去，变成了说不出的烦躁。
陈野没理他们。
他的注意力全在摊位上。
一个男生挑了半天，终于拿起一对情侣戒指，耳根发红：“这个……送女生合适吗？”
旁边室友立刻起哄：“送啊！你不是暗恋中文系那个谁吗？”
男生骂道：“滚蛋！”
陈野把戒指拿过来，套在展示卡上，语气平稳：“你别直接说我喜欢你。”
男生一愣：“那说啥？”
“你先在QQ上问她，明晚有没有空出来走走。别发‘在吗’，也别群发，那玩意儿女生一眼就看出来没诚意。”
周围几个男生都把耳朵凑了过来。
陈野继续道：“见面以后也别上来就塞戒指，太吓人。找个话头，比如她手上缺个小东西，或者说这戒指挺便宜，先戴着玩，丢了我再给你买。话说轻一点，别把自己搞得像求婚。”
那男生听得一愣一愣。
旁边室友拍他肩膀：“学到了没有？陈老板这是包教学啊！”
男生脸更红：“那……那多少钱？”
“十五一对。”
“便宜点？”
陈野拿起一根蓝色荧光手环：“送你这个。明晚她要是愿意出来，你把手环也带上，走到操场灯暗的地方再折亮。”
男生眼睛一下亮了。
“行，十五。”
他掏钱的时候手都有点抖。
孙浩接过钱，差点笑出声。
卖戒指还附带恋爱指导。
这哪是摆摊？
这简直是在给全校闷骚男生开窍。
摊位前越来越热，学生一圈挨着一圈。有人蹲着挑，有人站着问价，还有人拿着刚买的荧光手环往朋友眼前晃。几个女生笑着讨论QQ空间背景音乐该配《发如雪》还是《一千年以后》，男生们则盯着骷髅头和黑羽翼，嘴上说太非，手却一个比一个诚实。
陈野在一片喧闹里抬头，动作忽然顿了一下。
人群边缘，站着一个穿白衬衫的女生。
林晚晴。
她怀里抱着几本书，最上面是一本《现代汉语》，书页里夹着一片银杏叶。白衬衫洗得很干净，袖口卷起一截，露出纤细的手腕。路灯照在她侧脸上，睫毛落下一点浅浅的影子。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笑闹。
只是安静地看着陈野。
眼神里有惊讶，也有一点说不清的认真。
前世的林晚晴，也曾这样站在人群外看他。
可那时的陈野太自卑，太敏感。
赵凯一句“陈野这种人配不上你”，他就像被人戳中了脊梁骨，自己先退了半步。
后来林晚晴毕业去了南方，他连送她上火车的勇气都没有。
再见到她，是很多年后的同学群照片。
照片里，她穿着米白色风衣，笑得温柔，却站在别人身边。
那天晚上，陈野把手机扣在桌上，喝了一整夜酒。
而现在，她就站在三步外。
年轻，干净，眼里还有光。
陈野心口像被什么轻轻烫了一下，但他很快收回视线。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要赚钱。
要回家。
要让父母今晚不再被人指着鼻子骂还不起钱。
“同学，想看什么？”陈野问。
林晚晴还没开口，旁边一个扎双马尾的女生先挤了过来，眼睛亮亮的。
“老板，有没有适合挂在书包上的？不要太男生那种，也别太夸张。”
陈野从摊位左边拿起一个小恶魔翅膀手机链，又拿起一枚银色星星吊坠。
“这两个都行。”他看了一眼双马尾女生肩上的黑色书包，“你书包是黑色的，恶魔翅膀更显眼。星星这个适合她。”
他说的“她”，正是林晚晴。
双马尾女生立刻回头：“晚晴，你要不要也买一个？”
林晚晴微微一怔：“我不用。”
双马尾女生不依：“买一个嘛，不贵。你那个书包太素了，天天就一个帆布包，连个挂件都没有。”
陈野没有硬推，只把银色星星吊坠放在掌心里，递到灯光下。
吊坠很小，边缘被路灯照出一点细亮，链子上还串着一颗浅蓝色透明珠子，不张扬，却干净。
双马尾女生眨了眨眼：“星星啊？会不会太夸张？”
“这个不夸张，挂在拉链头上就行。”陈野把银色星星拎起来，在路灯下晃了晃，浅蓝色的小珠子一闪一闪，“晚上走路有点光，但不扎眼，不会像刚从劲舞团里跑出来。”
旁边立刻有人笑出声：“老板，你还懂女生不想太非啊？”
陈野也笑，手上却没停，把摊布上几条链子分开摆正：“有人要全场最拽，QQ头像都得用黑翅膀；有人只想包上多一点颜色。卖东西不能乱配，乱配就是害人。”
林晚晴听见这句，抬眼看他。
校门口的风吹过来，带着烤肠油烟和网吧门口泡面汤的味道。远处音响里不知道谁在放《夜曲》，鼓点闷闷地从玻璃门缝里漏出来。陈野蹲在那块旧床单后面，身上还是平时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袖口卷了一截，手指沾了点灰，可整个人一点都不狼狈。
他不急，也不怯。
哪怕赵凯抱着胳膊站在旁边，时不时嗤一声，故意让人听见，他也像没看见。
林晚晴以前对陈野的印象很淡。
班里点名时会听到他的名字，交作业时会看到他坐在最后两排，平时总低着头，从食堂出来也走得很快，好像生怕被人注意。
可现在，他坐在人群中央，面对一圈挑剔、起哄、砍价的学生，眼神稳得出奇。
林晚晴低头看向那枚星星吊坠。
吊坠不大，银色边缘压得薄薄的，链子上串着一颗浅蓝透明珠。论贵重当然谈不上，甚至包装也只是透明小袋，可在旁边荧光手环映出来的绿光里，竟显得干净又清爽。
她轻声问：“多少钱？”
陈野抬头看她一眼：“单买六块。”
双马尾女生立刻弯腰凑过来：“老板，女生不能便宜点啊？我们俩一起买。”
陈野从脚边纸盒里抽出一个透明包装袋，又拿出一张裁好的浅黄色便利贴：“不便宜。送包装袋，送一张签名卡。”
“签名卡？”双马尾女生眼睛一亮，又故意学刚才几个男生的语气，“又写‘如果爱，请深爱’啊？”
旁边几个女生顿时笑了。
陈野摇头：“她不适合那句。”
他说得很自然。
林晚晴手指微微一顿。
赵凯原本还挂着笑，听到这句，脸上的表情明显僵了一下。
陈野没有看他，拿起圆珠笔，垫在膝盖上写了一行字。
愿你抬头有星，低头有路。
字不算多漂亮，笔画却很稳，没有那种刻意装出来的潇洒。
林晚晴看着那行字，眼神轻轻动了一下。
双马尾女生直接“哇”了一声，抓着林晚晴胳膊晃：“晚晴，这个好！这个比刚才那个非主流语录好太多了！你快买，挂你包上正合适。”
林晚晴耳尖有点红，低头从帆布包的小夹层里翻出零钱。几张一块的纸币被压得很平，还有一个五毛硬币，她数了数，拿出六块，放到床单边缘。
“谢谢。”
陈野把吊坠装进透明袋，又把那张便利贴折好塞进去，递给她。
两人的手指隔着薄薄塑料袋短短碰了一下。
很轻。
像夜风掠过指尖。
陈野没有多停留，只点了下头：“不谢。挂的时候别扯太紧，拉链头那儿绕一圈就行。”
林晚晴“嗯”了一声，往旁边退开。
赵凯站在不远处，脸色已经不太好看。
他一直留意着林晚晴。
平时在班里，他开玩笑、请奶茶、抢着帮女生搬书，总能让周围人看他一眼。可今晚，林晚晴居然在陈野的破床单摊上买了东西，还把那张写字的小卡片收进了包里。
像根细针扎进胸口。
赵凯挤出笑，故意提高声音：“晚晴，你还真买啊？这种地摊货，戴两天没准就掉色，弄脏包怎么办？”
周围的声音顿时低了一点。
林晚晴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
她的声音仍然温和，却没有顺着他：“掉色就换。六块钱而已。”
赵凯一噎。
几个女生也看了过来，眼神里带着点不舒服。
陈野抬起眼，轻描淡写补了一句：“七天内掉色，拿回来换新的。”
孙浩正在旁边帮忙把荧光棒按颜色分开，听见这话差点被自己口水呛住。
他压低声音，急得嘴唇都快不动了：“野哥，咱有这个规矩吗？”
陈野没回头：“现在有了。”
双马尾女生眼睛瞬间亮了：“真能换啊？”
“真能。”陈野把剩下几串星星吊坠往前推了推，“不过人为扯断不算。你要是拿去拔河，神仙也救不了。”
“哈哈哈，那我要这个蓝珠子的！”
“我也要一个，给我室友带，她包上光秃秃的。”
“老板，签名卡还能写别的吗？”
“能。”陈野把圆珠笔往孙浩手里一塞，“孙浩，收钱，装袋。别把五块当一块找出去。”
孙浩手忙脚乱接过笔：“啊？我写字丑啊！”
“你不用写字，你负责别把钱弄丢。”
“哦哦哦！”
摊位前一下热闹起来。
有女生蹲着挑星星吊坠，拿在自己帆布包、牛仔包上比来比去；有男生本来只是陪人看，结果被同伴怂恿，顺手拿起黑色皮绳手链往腕上一套；还有几个刚从网吧出来的学生，耳机挂在脖子上，头发被汗黏成一撮，嘴里叼着烤肠，站在最外圈伸脖子看。
“老板，荧光手环十块五根是吧？给我十根。”一个穿校服外套的男生摸出一张十块钱，拍在床单边。
“我们寝室六个人，十根怎么分？”旁边人问。
陈野抬头：“再加五块，拿八根。”
那男生愣住：“你这数学不对啊。刚才不是十块五根？”
“十块五根是自己玩，十五八根是带节奏。”陈野拿起一把没折亮的手环，按颜色分开，“你们六个人去网吧包夜，一人一根还剩两根。旁边机子有人问，你不给？不给显得抠，给了他记住你。下次一起开黑，不就熟了？”
几个男生对视一眼。
“有道理啊。”
“给十五的！要绿的多一点，晚上亮。”
“别全绿，像一排青蛙。”陈野顺手换了两根蓝色，“这样拍照好看。”
旁边又笑成一片。
有人买手机链，直接从兜里掏出诺基亚、摩托罗拉、波导，一部部摆在摊前比。
“老板，我这诺基亚直板挂哪个？”
陈野瞥了一眼：“黑机子挂银色骷髅，别挂粉色小熊。”
“为啥？”
“像你妹妹的。”
那男生瞪眼：“你咋知道我有妹妹？”
陈野指了指他手机背后的贴纸：“这张Hello Kitty边角翘起来了，指甲抠的痕迹很小。你自己不会贴这种。”
“卧槽，神了！”男生扭头对同伴喊，“真是我妹贴的！老板，拿银色骷髅。”
“十二。”
“十块行不？”
“你妹妹贴纸都没跟你收钱，你好意思跟我砍两块？”
周围又是一阵爆笑，那男生也绷不住，笑骂着掏钱：“行行行，十二就十二。”
还有人蹲在戒指那一小块区域前，挑得满头汗。
“老板，这个情侣戒能不能刻字？”
“现在不能刻。”陈野拿起一对细圈，转给他看，“但你可以回去拿小刀在内圈轻轻划个字母。”
“划坏了咋办？”
“十五块的戒指，你还想祖传三代？”
“哈哈哈！”
“那刻个L行不行？”
“你女朋友姓李？”
“不是，她叫刘佳。”
“那你最好刻LJ，别只刻L，不然下次换人解释不清。”
旁边队友直接笑倒，那个男生脸红脖子粗：“滚滚滚，老板你别乱说，就这对！”
陈野一句接一句，像早把每个人那点小心思都摸准了。
女生要好看，他就说搭配。
男生要面子，他就说第一个戴的人最显眼。
情侣要暧昧，他就把两枚便宜戒指讲成QQ空间相册里的秘密。
几块钱、十几块钱的小饰品，被他拿在手里一转，就像每件都多了个故事。
孙浩收钱收到手指发抖。
他本来以为今晚能卖出去几条就不错了，至少不至于被赵凯笑死。可眼下铁皮饼干盒里已经压了厚厚一层零钱，硬币叮叮当当地滚在盒底，几张十块二十块被他用打火机压着，生怕风吹跑。
他看陈野的眼神都变了。
以前宿舍里谁都知道陈野家里条件不好，吃饭挑最便宜的窗口，洗发水用到底还兑水。孙浩也心疼他，可心疼归心疼，从没想过这人站出来能有这么强的场子。
这哪是摆摊？
这简直像在网吧里开外挂。
赵凯越看越不对劲。
他原本以为陈野是穷疯了，拿批发市场一堆廉价货来学校门口丢人现眼。只要他在旁边随便说两句“地摊货”“掉色”“坑人”，陈野就会像以前一样低头，脸涨红，最后灰溜溜收摊。
可陈野没有。
陈野坐在人群里，手里拿着圆珠笔，嘴上有笑，眼神却沉。他收钱、找零、装袋、写卡，没有一处慌乱。
太稳了。
稳得根本不像那个平时连跟女生说句话都会卡壳的陈野。
赵凯盯着他，眼底的嫉妒一点点冒出来。
凭什么？
一个平时连饭钱都要算着花的人，凭什么忽然能让这么多人围着转？
凭什么林晚晴也站在旁边看他？
“装模作样。”赵凯低声骂了一句。
李磊正抱着胳膊看热闹，听见了，扭头：“你说啥？”
赵凯扯了扯嘴角：“没什么。”
他把手里的奶茶杯往垃圾桶里一扔，没扔进去，塑料杯砸在桶沿上弹到路边，珍珠和奶茶洒了一地。
旁边一个女生皱了皱眉。
赵凯脸更黑了。
这时，一个穿篮球背心的高个男生拨开人群，拿起一根粗链子：“老板，这个多少钱？”
“十八。”
高个男生挑眉：“你刚才不是说新款十二到十八吗？我一拿就是最高价？”
陈野扫了他一眼：“你个子高，肩宽，戴细的压不住。这个链子粗，配你。”
高个男生咧嘴：“这话我爱听。十五行不？”
陈野伸手把链子拿回来，放回原处：“十五也行，但不给你这个。”
“为啥？”
“你这身材戴十五的，像从小卖部买的。十八这个，你戴着去篮球场，别人会问你哪买的。”
旁边队友立刻起哄：“买！别丢我们院队的脸！”
“就是，十八都掏不起，明天别说自己打中锋！”
高个男生笑骂一句：“滚蛋。”
最后他还是摸出二十块。
陈野找了两块，又顺手递过去一根蓝色荧光手环：“送你。晚上打球套手腕上，进球了抬一下，比喊破嗓子有用。”
“可以啊！”
高个男生当场把手环套上，举手做了个投篮动作：“帅不帅？”
“像罚球不中。”他队友补刀。
一群人笑得前仰后合。
这边刚成交，那边两个女生看中一对戒指，又有点不好意思。
“老板，我们不是情侣，闺蜜能戴吗？”
“当然能。”陈野拿起那对细圈，分别递到她们手边，“情侣只是商家起的名字，真正戴的人说它是什么，它就是什么。你们一个戴左手，一个戴右手，拍照时手靠一起，发QQ空间，标题写‘全世界只有你懂我’。”
两个女生对视一眼，瞬间笑疯。
“就要这个！”
“老板你怎么这么懂啊？”
“因为你们喜欢的不是戒指，是别人问你们这戒指哪来的时候，你们有话说。”
两个女生怔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心，痛快掏钱。
孙浩在旁边听得头皮发麻。
明明都是批发市场里几毛、几块的小玩意儿，可被陈野这么一说，就变成了宿舍友情、暗恋信号、网吧焦点、QQ空间神图。
有人买完还舍不得走，拿着东西站在旁边看陈野卖下一个。
孙浩心里偷偷冒出一句话。
这不是忽悠。
这是本事。
半个小时不到，摊位上的货肉眼可见少了一小半。
铁皮饼干盒里塞满了零钱，硬币压得盒底发沉，纸币一张叠一张，边角皱巴巴的，却看得人心里发热。
孙浩偷偷掀开一角瞄了一眼，眼睛都直了。
他压着嗓子：“野哥，咱是不是发财了？”
陈野一边给人找钱，一边淡淡道：“先别笑，零钱数错了你赔。”
孙浩立刻闭嘴。
可嘴角还是压不住。
校门口的人越聚越多。
小吃街本来就是晚自习后必经的地方，前面有人停，后面的人就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再加上最开始那个黄毛戴着黑色羽翼项链在网吧门口晃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身边又多了三个男生。
“老板，还有刚才那种黑羽吗？”
“没了。”陈野指了指摊上另一款，“这款叫夜翼，线条更细，适合脸瘦的。”
问话那男生摸了摸自己脸：“我脸不瘦？”
陈野看他一眼：“所以你戴旁边这个骷髅王冠。”
“靠，你说话真直接。”
“直接省钱。”
那男生居然点头：“有道理，那拿骷髅王冠。”
赵凯站得腿都有点僵。
李磊却越看越兴奋，终于忍不住凑到摊位边：“陈野，给我也挑一个呗。”
陈野抬眼：“你不是来看热闹的？”
李磊嘿嘿一笑：“看热闹也能买嘛。都是同学，给熟人打个折？”
赵凯在后面立刻接话，阴阳怪气道：“对啊，都是同学，你不会还按原价坑吧？”
陈野从一堆手链里挑出一条黑色编织绳，丢给李磊。
“你戴这个。”
李磊接住，套手腕上看了看：“多少钱？”
“八块。”
“熟人还八块？”
“熟人十块，八块是怕你回宿舍哭。”
周围又笑起来。
李磊也不恼，摸出八块钱递过去：“行行行，陈老板嘴毒，钱给你。”
陈野收了钱，又扔给他一根没折亮的荧光手环。
李磊愣住：“这啥？”
“送你的。晚上回宿舍别折，明天到女生面前再折。”
“我哪来的女生？”
“那你更要留着。”
李磊笑骂：“靠！”
围观的几个女生也被逗笑了。
赵凯脸色一下更难看。
他本来想借“熟人价”逼陈野降价，顺便让大家觉得陈野连同学的钱都赚。没想到陈野反手拿李磊开了个玩笑，不但没降价，还把气氛推得更热。
一个女生小声说：“这老板挺有意思的。”
另一个女生点头：“比那种硬推销舒服多了。”
赵凯听见，心里更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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