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往前一步,伸手从摊上拿起一条骷髅项链,翻来覆去看,声音故意放大。
“陈野,这玩意儿你进价多少啊?”
这话一出,周围明显安静了点。
孙浩脸色一变。
进价这种东西,摆摊最怕被人当众问。你不回答,别人觉得你心虚;你回答了,利润摆在明面上,后面每一个人都要跟你砍。
赵凯笑眯眯地看着陈野:“咱俩什么关系,你不会连我都瞒吧?我是真好奇,你这六块、十二块、十八块的,到底能赚多少?”
他说到“赚多少”三个字时,语气里那点恶意几乎藏不住。
围观的人里果然有人开始低声嘀咕。
“对啊,这种批发应该很便宜吧?”
“我在夜市好像见过类似的。”
“十二块是不是有点贵?”
孙浩急得手心冒汗,刚想开口,被陈野一个眼神按住。
陈野放下手里的包装袋,伸手从赵凯手里拿回那条骷髅项链。
“你问这个干什么?”
赵凯摊了摊手:“关心你啊,怕你第一天摆摊亏本。再说大家都是学生,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陈野点点头:“这话没错,钱不是大风刮来的。”
赵凯眼里闪过一丝得意。
下一秒,陈野拿起圆珠笔,指了指赵凯刚才买奶茶的那家小店。
“那你刚才那杯奶茶,奶茶粉多少钱一勺?珍珠多少钱一把?纸杯多少钱一个?照你这么算,两块钱一杯,成本可能不到八毛。你喝的时候怎么没把老板叫出来问进价?”
人群里顿时有人笑了。
赵凯脸色一僵。
陈野又指向旁边烤肠摊:“烤肠批发几毛一根,卖一块五。铁板鱿鱼进价多少,卖多少。学校门口打印店,一张纸几分钱,打印五毛。你要不要挨个问?”
烤肠大叔正翻着肠,听见这话立刻抬头:“哎,小伙子,说归说,别砸我生意啊。”
陈野笑着朝他拱了拱手:“叔,我夸你呢。你烤得香,大家愿意买,挣的是手艺钱。”
大叔这才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要不要来根肠?给你便宜五毛。”
“等我卖完买两根。”
“行!”
学生们笑声更大。
陈野收回目光,看向赵凯。
“东西本身多少钱,是一回事。能不能挑出来,摆出来,搭出来,帮人选对,出了问题给换,是另一回事。”
他拿起一条黑色羽翼的空包装袋,轻轻抖了抖。
“你觉得贵,可以不买。你觉得自己能两块进货,那你就去进。批发市场又不是我家开的,没人拦你。”
赵凯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这话不脏,却像一巴掌按在他脸上。
你不是嫌贵吗?
你去进。
你去卖。
你看有没有人围着你掏钱。
周围几个男生立刻起哄。
“对啊,赵凯,你也去摆一个。”
“你要是两块卖,我明天买十条。”
“哈哈哈,到时候咱们全校一人一骷髅。”
赵凯强笑:“我才没那个闲工夫。”
陈野淡淡道:“所以我挣的不是闲钱。”
这一下,连刚才觉得贵的人也不说话了。
林晚晴站在人群边缘,看着陈野,眼里浮起一点很浅的笑意。
她低下头,把那枚星星吊坠从袋子里取出来,小心挂在帆布包的拉链上。银色小星星垂下来,轻轻撞在书角,发出细微的响。
陈野看见了,却没有露出什么特别表情,只转头继续招呼客人。
“荧光手环最后二十根,要合买的快点。”
“情侣戒指还有三对,卖完今晚真没了。”
“手机链挑颜色,别抢,抢乱了我就涨价。”
“老板你还敢涨价?”
“敢。你们越抢,说明越值钱。”
“哈哈哈,给我拿两条!”
赵凯站了一会儿,越站越像个笑话。
他身边两个同学也悄悄往摊位边挪,明显想买又不好意思开口。
赵凯冷着脸:“走了。”
没人动。
李磊蹲在摊前挑另一条手链,头都没抬:“你先走,我等会儿回。”
赵凯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转身就走。
可走出去几步,他又忍不住回头。
陈野被人围在中间,孙浩在旁边收钱,笑得牙花子都快露出来。林晚晴和几个女生站在不远处,低头看吊坠,偶尔抬眼望向陈野。
赵凯胸口像堵了一块石头。
有什么了不起?
不就是卖几条破链子吗?
这东西批发市场到处都是。
陈野能卖,他赵凯也能卖。
而且他人缘比陈野好,认识的人更多,只要把价格压低一点,再说几句陈野卖贵了,到时候看谁还围着这个穷鬼。
赵凯捏了捏拳头,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摊位前的热闹却没有因为他离开而散。
学校门口的路灯亮得发黄,飞虫围着灯罩乱撞。网吧玻璃门一开一合,里面传出键盘噼里啪啦的声音,还有人喊着“别送啊”“上上上”。小吃街的油烟混着烧烤孜然味飘过来,年轻的脸一张张挤在摊前,眼睛里全是新鲜和兴奋。
网吧门口的人流一波接一波。
玻璃门一推开,里面《不得不爱》的旋律就裹着烟味、泡面味、汗味涌出来,夹着老板娘扯着嗓子喊“包夜的先交钱”。几个刚下机的男生嘴里叼着烤肠,手指还在空中比划劲舞团的方向键;有人肩上搭着校服外套,诺基亚挂在脖子上,屏幕一亮一亮;还有两个杀马特发型的,头发烫得像被炮仗崩过,一撮红一撮黄,蹲在摊前挑荧光手环,挑得比女生还仔细。
“这个绿的亮不亮?”
“你傻啊,绿的像网吧安全出口。拿蓝的,配我QQ头像。”
“老板,能不能便宜点?我们俩一起买。”
陈野没抬头,手里一边找零,一边把两根手环往他们腕子上一扣。
“你俩一起买才不能便宜。”
“凭啥?”
“今晚你们两个一起戴,进网吧一抬手,全机房都看得见。别人问哪买的,你们说财院门口。你们是第一批,便宜了掉价。”
两个男生对视一眼,居然觉得有道理。
其中一个摸出皱巴巴的十块钱:“行吧,给我再拿一根粉的,我给我们班那个女生。”
旁边立刻有人起哄:“哟,送谁啊?写情书没?”
“滚滚滚!”
笑声一下炸开。
陈野嗓子已经有点哑了,手指被零钱上的汗和灰磨得发黑,指腹黏着纸币边角,划得微微发疼。可他眼神始终亮着,像夜风里压不灭的一点火。
这当然不是他见过最多的钱。
前世公司账面上,千万资金也曾在他眼前流过。银行短信一条接一条,合同一份接一份,办公室里咖啡机响个不停,员工喊他陈总,供应商陪着笑,连以前看不起他的人都端着酒杯说年轻有为。
可后来呢?
那些数字像沙子一样从指缝漏掉。
资本的补充协议,供应商突然变脸的账期,赵凯笑着拍他肩膀说“兄弟你放心”,转身就把客户、货源和团队骨干全带走。
他到最后才明白,账上有数字不算有钱,别人嘴里的兄弟也未必是兄弟。
今晚不一样。
一张皱巴巴的五块。
一沓带着汗味的十块。
几个叮叮当当滚进铁皮饼干盒的硬币。
都是他重活一世后,亲手从人群里抓回来的第一笔底气。
没有谁替他做主。
没有谁能背后捅刀。
没有合同里密密麻麻的坑。
只有一块旧床单,一个铁皮饼干盒,一堆便宜到批发市场论斤挑的饰品,以及一群被他一句话点着的年轻人。
“老板,情侣戒指真没了啊?”
一个女生站在摊前不肯走,手里还捏着刚买的手机链。她头发夹着蝴蝶发卡,帆布包上贴着F4的贴纸,眼睛一直往空掉的小盒子里瞟。
陈野把最后一个空戒指盒倒扣过来给她看。
“真没了。”
“明天还有吗?”
“看你们今晚表现。”
女生愣了:“买东西还要表现?”
旁边几个同学也围过来。
陈野把最后一对戒指装进透明小袋,递给刚付钱的女生,又抬眼看着问话的人。
“回去发QQ空间。”
“啊?”
“拍张照片,不用拍我摊子,就拍你手上的手机链、手环、项链。配一句话——财院门口新来的野火潮品,今晚的小惊喜。”
女生眨眨眼:“发了就有?”
“发了不一定有。”陈野拿起一叠便利贴,撕下一张,“但你明天带三个同学过来,我给你留一对情侣戒。”
“真的假的?”
“报名字。”
“周倩。”
陈野低头,在便利贴上写下:周倩,预留情侣戒一对。
字不算漂亮,却写得很稳。
周倩看着自己的名字被贴在小铁盒内侧,立刻笑开了:“那我真发啊!”
“发的时候别拍糊。”陈野提醒,“别在宿舍日光灯下面随便一拍,丑。放在书本旁边,台灯开亮点,手指别弯得像鸡爪。标题别写‘我买了个戒指’,太土。”
几个女生笑得前仰后合。
周倩忍着笑问:“那写什么?”
“就写,今晚的小惊喜。”
“老板,你连标题都给我想好了?”
“标题不好,没人点。没人点,你明天带不来人,我也没法给你留。”
周倩立刻点头:“行行行,我回去就发。”
旁边一个男生赶紧挤上来。他头发留着短碎,脖子上刚挂了条骷髅项链,整个人还没从“自己很酷”的状态里出来。
“老板,那我发QQ空间能不能也预留?”
“你发什么?”
“我戴这个自拍。”男生把骷髅吊坠往外一拽,“够不够拽?”
陈野扫了他一眼。
男生下巴上冒着几颗青春痘,T恤领口洗得发松,却硬摆出忧郁少年的表情。
陈野认真道:“自拍别从下往上拍,显脸大。”
周围人顿时笑喷。
男生脸一红:“那咋拍?”
“侧一点。别开宿舍大灯,拿台灯从旁边打,别照正脸,照轮廓。项链露出来,表情别太用力。QQ签名写——别问,问就是孤独。”
“哈哈哈哈!”
“妈呀,问就是孤独!”
“这个太非了!”
那男生却一点没觉得丢脸,反而郑重点头:“行,我记住了。”
陈野又补了一句:“火星文别写太多,别人看不懂就不想问了。你要的是让人问,不是让人骂你神经病。”
男生恍然大悟:“有道理啊!”
孙浩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把零钱,听得头皮发麻。
他忽然发现,陈野卖的根本不是项链、戒指、手环。
这些东西批发市场一抓一大把,摊位一铺,谁都能卖。
可陈野卖的是“你戴上以后别人会怎么看你”。
是让一个普通学生在QQ空间里显得不普通。
是让一个本来没人注意的男生,明天进教室时能被人问一句“你这链子哪来的”。
这招太狠了。
狠到孙浩有种预感——赵凯就算明天真弄一堆货来,也学不明白。
快到九点半,校门口的人终于少了。
网吧门口霓虹灯还在闪,“极速网城”四个字坏了一个“速”,只剩“急网城”一明一暗。路边烤冷面的铁板滋滋作响,油烟飘过来,混着夜风,吹得旧床单边角不停翻动。
最后一波学生散去后,摊位前总算空下来。
床单上只剩几根颜色不太亮的手机链,两条款式普通的手绳,一小把透明包装袋,还有被挑乱的标签纸。
孙浩一屁股坐在马路牙子上,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
“我靠……我腿不是我的了。”
他说完,眼睛又忍不住往铁皮饼干盒上瞟。
盒子里鼓鼓囊囊,纸币压着纸币,硬币挤着硬币,随着陈野一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孙浩喉咙动了动:“野哥,数不数?”
陈野拧开矿泉水灌了一口。
水是刚才孙浩从小卖部买的,一块钱一瓶,冰得牙根发酸。他咽下去,嗓子里的火辣才稍微压住。
“数。”
孙浩立刻坐直,像接圣旨似的把饼干盒抱到两人中间。
“我来我来!”
陈野瞥他一眼:“先把手擦了。”
“我手咋了?”
“刚才你蹲地上系鞋带,又摸钱。”
孙浩低头看看自己黑乎乎的手指,讪讪在牛仔裤上蹭了两下。
“这不就干净了嘛。”
陈野懒得拆穿他,把床单边缘往上一折,挡住过路人视线。两人蹲在路灯阴影里,开始一张一张数钱。
一块硬币堆一堆。
五块钱压一摞。
十块、二十块分开。
几张五十块,是后面几个宿舍合买时掏的,夹在一堆零钱里格外扎眼。
孙浩越数越兴奋,声音都在抖。
“十、二十、三十……野哥,这一摞一百二!”
“硬币三十六块五!我去,还有五毛的!”
“这儿有张五十!刚才哪个大款给的?我怎么没印象?”
“这张十块钱都破成这样了还能花不?”
陈野没他那么咋呼,只把每一摞钱压平,指尖按过那些潮湿的纸币,心里却一点点沉下来。
这就是现金流。
小。
碎。
土得掉渣。
可它能立刻用。
能买明天的货。
能补今天的洞。
能在家里被人逼到墙角时,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前世他被压垮的时候,公司并不是没有订单。相反,订单很多,仓库里每天忙得灯火通明,客服消息响到半夜,后台数据看着漂亮得像一场梦。
可供应商要现款。
员工要工资。
平台押金要补。
广告费一天不停烧。
客户那边却压着账期,说下个月,再下个月。
赵凯那时候拍着胸口说:“野子,现金流这块我来想办法,咱兄弟还能被钱难住?”
结果他想的办法,就是把最值钱的客户转到自己名下,把货源独占,把陈野留在一堆债务里。
陈野直到最后才懂,做生意,手里没有马上能用的钱,就等于把脖子伸给别人掐。
所以这一世,从第一天开始,他要把账算得清清楚楚。
“营业额一千二百三十六块五。”
最后一枚硬币落下,陈野报出数字。
孙浩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一千二?!”
陈野抬手在他后脑勺拍了一下:“小点声。”
孙浩立刻捂住嘴,眼睛却亮得像网吧通宵区的屏幕。
“一千二啊,野哥!一晚上!我爸一个月工资才八百多!”
“不是净赚。”
陈野从钱里抽出进货本金,又单独分出明天补货的钱、备用零钱,还有送出去的手环成本和包装损耗。
孙浩看着他一摞一摞分,兴奋劲稍微被按住了点。
“那咱到底赚了多少?”
陈野又算了一遍。
“八百七十二块。”
孙浩整个人定住,半天没说话。
夜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掀起来,他像是没听懂,又像是被这个数字砸懵了。
“八百七十二……”
他喃喃重复。
“野哥,我没听错吧?净赚?一晚上?”
“嗯。”
孙浩猛地一拍大腿,疼得自己龇牙咧嘴,却还是压不住笑。
“发财了!真发财了!我靠,早知道摆摊这么挣钱,我还上什么课啊!”
陈野看着他:“不上课,你连账都算不明白。”
孙浩嘿嘿笑:“这不是有你吗?”
“少来。”陈野把钱分成几份,“这点钱只是开始,别飘。”
“八百多还只是开始?”
孙浩咽了口唾沫。
他以前对钱没什么概念。生活费没了,就少去两次网吧;饭卡空了,就泡面加火腿肠凑一顿;电话卡欠费了,就拖到辅导员找人。可现在八百多块现金摆在眼前,那冲击力跟游戏里突然爆了一地装备似的。
八百多。
够在学校后门小饭馆吃好多顿肉。
够买一双像样的运动鞋。
够给诺基亚充一堆话费卡。
够他在网吧包夜包到老板看见他都主动问“老位置?”
陈野从净利润里抽出一张五十,递过去。
孙浩一愣:“干啥?”
“你今晚的提成。”
“别别别。”孙浩连忙摆手,“我就帮你收收钱、喊两嗓子,货是你挑的,价是你定的,话也是你说的,我拿啥提成啊?”
陈野没跟他废话,直接把五十塞进他手里。
“拿着。”
“真不用,野哥……”
“规矩第一。”陈野抬眼看他,“从第一天开始,账就要清楚。你出了力,就该拿。以后赚多赚少,都按规矩来。”
孙浩嬉皮笑脸的表情慢慢收住。
五十块当然不少。
可真正让他心里发热的,不是这张钱。
是陈野把他当成了这件事里的人,而不是一个凑热闹的跟班。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五十,纸币边角已经卷了,摸起来却沉甸甸的。
“行。”孙浩难得认真,“以后你让我干啥,我干啥。”
陈野挑眉:“违法乱纪呢?”
“那不干。”
“打架斗殴呢?”
“我这小身板也不够人家一拳。”
“通宵写代码呢?”
孙浩立刻挺胸:“这个可以考虑!只要网吧机器不卡,泡面管够。”
陈野笑了笑:“记住你这句话。”
孙浩没听出这句话后面藏着什么,还以为陈野开玩笑。他把五十块小心对折,又对折,最后往袜筒里一塞。
陈野眼角一抽:“你能不能讲点卫生?”
孙浩理直气壮:“放兜里容易掉,放袜子里安全。你不懂,这叫风险控制。”
“你这叫污染现金。”
“钱不嫌我。”
“行,你赢了。”
两人开始收摊。
旧床单抖干净,边角对齐叠好。剩下的货按类别装进编织袋,荧光手环不能压,手机链单独放,戒指盒收进小纸箱,透明包装袋塞在最上面,明天拿出来顺手。
孙浩一边系袋口,一边嘴停不下来。
“明天得买个大点的盒子,这饼干盒不行,太浅,钱一多就露出来。还得准备零钱,今天好几次差点找不开。对了,咱们得弄块牌子,写大点,最好用荧光笔。什么‘今晚限定’、‘全校最酷’、‘非主流必备’……野哥,咱摊子是不是也得有个名字?”
“野火。”
陈野几乎没有犹豫。
孙浩抬头:“啥?”
“摊名,野火。”
“你名字里的野?”
“嗯。”
孙浩念了两遍,越念越来劲。
“野火潮品?”
他一拍大腿:“可以啊!听着跟QQ空间皮肤站似的。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牛!比赵凯那种土鳖名字强多了。”
陈野把编织袋拎起来,动作顿了一下。
野火。
前世,他和赵凯创业的第一个品牌,也叫野火。
名字是陈野取的。
第一批货是陈野跑批发市场,一家一家磨出来的。
第一批用户是他熬夜泡论坛、混贴吧、加QQ群,一条消息一条消息拉来的。
那时候他们挤在十几平米的出租屋里,夏天热得风扇吹出来都是烫风,赵凯拍着他的肩膀说:“野子,等咱们做大了,野火这个名字一定要挂到全国。”
后来,公司真的做大了。
品牌改了名,办公室搬进CBD,赵凯穿着西装站在媒体镜头前,笑得体面又从容。
记者问:“赵总,听说你们最早的创业品牌叫野火,这个名字有什么故事吗?”
赵凯淡淡一笑:“那是我年轻时候想到的,代表我们那一代人的创业激情。野火嘛,烧不尽。”
陈野坐在漏水的出租屋里,看着屏幕上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连砸电脑的力气都没有。
这一世,野火只会姓陈。
孙浩还在兴奋地规划:“明天咱就弄个纸牌子,写——野火潮品,财院门口唯一指定非主流装备供应商!”
陈野被他逗笑:“太长,学生看一半就走了。”
“那写啥?”
“野火潮品,今晚戴上,明天出名。”
孙浩眼睛一亮:“这个骚!这个真骚!一看就想买。”
“还有。”陈野把钱贴身收好,“明天你去网吧。”
孙浩立刻警觉:“干啥?你不会让我请客包夜庆祝吧?”
“找你熟的QQ群,还有学校论坛,看看今晚买东西的人有没有发照片。谁发了,谁带人来了,名字都记下来。”
“记这个干啥?”
“以后有用。”
孙浩挠挠头,似懂非懂。
他不懂什么叫用户沉淀,也不懂什么叫裂变传播,更不知道这些QQ空间里的自拍和留言,将来能变成一条真正的销售链。
他只知道,今晚陈野说的每句话,最后好像都能变成钱。
既然陈野说有用,那就肯定有用。
陈野把八百七十二块单独抽出来,折好,贴着胸口塞进内兜最里面,又拍了拍。
这个动作很轻,却认真得像藏下一颗火种。
前世他输过太多次。
输在轻信。
输在账不清。
输在现金流断裂。
输在以为兄弟永远是兄弟。
这一世,每一分钱,他都要握紧;每一个人,他都要看清。
“走吧。”
陈野弯腰去拎剩下的袋子。
孙浩刚要扛起另一个编织袋,裤兜里的诺基亚先响了一声。
他掏出来看了眼,屏幕蓝光照在脸上。
“我妈短信,问我怎么还不回宿舍。奇怪,我妈啥时候学会发短信了?以前不都让我爸喊邻居打电话吗?”
他正嘀咕,陈野裤兜里的诺基亚忽然震了起来。
嗡——嗡——
夜色里,那点蓝白色小屏幕亮得刺眼。
来电显示:妈。
陈野手指顿住。
这个时间,刘秀兰很少给他打电话。
她总怕耽误儿子学习,怕儿子担心家里。哪怕在菜市场被人抢摊位,哪怕回家腰疼得直不起来,电话里也只会说一句“妈好着呢,你好好念书”。
除非,家里真出事了。
孙浩也察觉不对,声音压低:“野哥?”
陈野接起电话。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刘秀兰压着火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野子,你在哪儿?”
背景很乱。
像是在客厅。
有椅子腿拖过水泥地的刺耳声,有茶杯重重放到桌上的闷响,还有一个女人尖细的嗓门,隔着诺基亚有些失真,却依旧扎得人耳膜发疼。
陈野站直了些。
“学校门口。妈,怎么了?”
刘秀兰顿了顿,声音立刻放软:“没事,妈就是问问你吃饭没。你别回来啊,晚上凉,早点回宿舍。”
她话音刚落,电话那头那个女人的声音猛地拔高。
“什么没事?刘秀兰,你还怕你儿子知道啊?二十岁的人了,家里欠多少钱,他心里一点数没有?”
陈野眼神瞬间冷了。
罗美娟。
他的大姨。
也是前世在陈家最难的时候,把父母的脸面一层层撕下来踩的人。
“我说秀兰,不是大姐逼你们。”罗美娟的声音像刀片刮玻璃,“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两万三,你们借的时候说得好听,现在呢?建国下岗了,天天在家闷着不吭声,你儿子还在学校里混日子。你们准备拖到什么时候?”
刘秀兰急了:“姐,你小点声,孩子还在学校……”
“学校怎么了?读大学就金贵了?读大学就不用还钱了?”罗美娟冷笑,“我家小伟中专毕业,早早上班,一个月还能往家拿钱。你家陈野呢?一年学费生活费花多少?读出来还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工作!”
陈野握着手机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校门口的灯光、人影、吆喝声,仿佛在这一刻全被夜色压远。
他眼前浮起前世那一幕。
父亲陈建国坐在楼道台阶上,一根接一根抽烟,背弯得像一下老了十岁。烟头在黑暗里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母亲刘秀兰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啦啦的水声盖住她压抑的哭声。
而他呢?
他躲在宿舍里,明明知道家里出了事,却不敢回去。
因为没钱。
因为没本事。
因为怕看见父母明明失望却还要安慰他的眼神。
那一逃,像根刺,扎了他一辈子。
电话里,刘秀兰还在硬撑。
“野子,你别听你大姨瞎说。你明天还上课,别回来,妈能处理。”
罗美娟立刻接上:“处理?你拿什么处理?靠你菜市场那个破摊?还是靠陈建国那点下岗补贴?两万三不是两百三!我今天话放这儿,月底之前要是还不上一半,我就去你们原单位问问,也去他学校问问,大学生家里欠钱不还,是不是特别有脸!”
孙浩站在旁边,脸色都变了。
他不知道陈野家里具体什么情况,可那声音里的轻蔑和羞辱太刺耳,隔着破旧听筒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野哥……”
陈野抬手,示意他别说话。
他对着电话,声音平静得出奇。
“妈。”
刘秀兰赶紧应:“哎,野子,没事啊,你别往心里去,你大姨就是急了点……”
“爸在家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隐约传来陈建国低沉沙哑的声音:“跟孩子说这些干什么。”
刘秀兰吸了吸鼻子:“在,你爸在。”
陈野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眼底那点少年人的情绪已经被压下去,只剩冷静。
冷得不像一个刚满二十岁的学生。
“别让她走。”
刘秀兰愣住:“啥?”
陈野一字一句道:“妈,别让大姨走。”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连罗美娟那尖利的嗓门都像被人按住了半拍。
陈野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编织袋,又摸了摸内兜里那叠刚赚来的现金。
钱不多。
八百七十二块,离两万三差得很远。
可这不是一笔普通的钱。
这是他重活一世后,第一次靠自己赚回来的底气。
是他回到家里,站在父母面前,说“这次我来扛”的第一块砖。
罗美娟不是要看陈家的笑话吗?
不是要拿小伟压他,拿大学生三个字羞辱他,拿两万三把父母逼到抬不起头吗?
那就让她睁大眼睛看清楚。
陈家这个儿子,从今晚开始,不会再躲了。
陈野对着电话,声音不高,却像一颗钉子,稳稳钉进夜色里。
“她不是要钱吗?”
陈野的声音从听筒这头传过去,不急,不冲,甚至听不出半点年轻人被羞辱后的暴怒。
可越是这样,电话那头越安静。
刘秀兰像是没反应过来,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罗美娟却先嗤了一声,尖着嗓子隔空喊:“哟,陈野啊?你可算敢吭声了?大学生就是不一样,说话都硬气。咋的,你现在回来?你回来能变出钱来啊?别不是又跟你妈一样,嘴上说得好听,兜比脸还干净!”
陈野握着那台掉漆的诺基亚,指节微微发白。
前世,他听过太多类似的话。
亲戚饭桌上的冷笑,邻居背后的议论,母亲强撑笑脸时发红的眼眶,父亲蹲在楼道里一根接一根抽劣质烟的背影。
那时候的他只会躲。
躲在宿舍,躲在网吧,躲在一句“我以后会有出息”的空话后面。
可现在不一样了。
校门口的夜风带着炸串摊的油烟味,远处网吧门口的音响还在放《夜曲》,几个染着黄毛的学生晃着刚买的荧光手环,嬉笑着往宿舍区走。地上摊布还没完全收起,黑色羽翼项链、情侣戒指和几条手机链在路灯下反着廉价却刺眼的光。
这些东西不值几个钱。
可它们刚刚在一群人的嘲笑里,替陈野撕开了第一道口子。
八百六十三块五。
其中有皱巴巴的一块、五块,也有刚从女生钱包里抽出来还带着香味的十块。
这点钱,填不满两万三的窟窿。
但足够打烂罗美娟今晚的脸。
孙浩站在旁边,怀里还抱着半袋没卖完的货,听见电话里的骂声,气得脸都涨红了:“野哥,要不我陪你回去?这也太欺负人了吧!”
陈野没有立刻回他,只是把编织袋的拉链一把拉上,发出刺啦一声。
那声音像刀划过布面。
电话那头,刘秀兰急了:“野子,你别冲动啊!你大姨就那张嘴,妈听两句没啥,你明天还上课呢,别大晚上折腾……”
“妈。”
陈野打断她。
短短一个字,刘秀兰却莫名不敢再劝。
她忽然觉得,电话里的儿子好像变了。
不再是以前那个一提家里困难就沉默、一被亲戚奚落就低头的孩子。
陈野抬头看了一眼学校门口。
铁门旁边贴着褪色的招生宣传,保安室的小电视里还在放着雪花点,几个男生骑着二八自行车从他身边穿过去,车把上挂着刚买的饰品袋,嘴里还喊着:“明天QQ空间拍照就戴这个,绝对非主流!”
陈野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却冷得很。
“她不是说陈家还不起吗?”
“她不是说我读大学没用吗?”
“她不是想去我学校、去爸单位闹,让所有人看我们家的笑话吗?”
电话那头,罗美娟被他这几句话顶得一噎,随即恼羞成怒:“你少在这儿阴阳怪气!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们家要是有本事,现在就拿出来,别跟我耍嘴皮子!”
“好。”
陈野只回了一个字。
他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腾出手,从内兜里摸出那沓钱。
钱不厚,边角也不齐。
可他一张一张按平,塞进贴身口袋,又把口袋扣子扣死。
动作慢,却稳。
孙浩看得喉咙发紧。
他认识陈野这么久,第一次在这个平时有点吊儿郎当的兄弟身上,看见一种说不出的狠劲。
不是打架那种狠。
是咬住了,就绝不会松口的狠。
“妈,开着门。”
陈野对着电话说,“爸要是觉得丢人,就让他坐着别说话。今晚这事,我来。”
刘秀兰声音发颤:“野子,你哪来的钱啊?你别干傻事,你可千万别……”
“我没偷,没抢。”
陈野看着脚边收好的摊布,看着还没散尽的人群,看着不远处赵凯离开前留下的那点讥笑仿佛还挂在空气里。
他一字一句道:“我自己赚的。”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
连罗美娟都像被人掐住了嗓子。
一个还在读大学、家里穷得被人堵门催债的学生,忽然说他自己赚了钱。
这句话在2005年的夜里,听起来简直像笑话。
可陈野知道,从今晚开始,这个笑话会变成很多人笑不出来的巴掌。
他把诺基亚翻盖一合,咔哒一声,干脆利落。
孙浩赶紧追问:“野哥,你真回去啊?现在这个点公交都快没了。”
“打车。”
“打车多贵啊!”
“今晚不省这个钱。”
陈野弯腰拎起编织袋,又把剩下的饰品塞进孙浩怀里,“货你先带回宿舍,明天别乱卖,等我回来。还有,谁问进价、货源、卖法,一句都别说。”
孙浩一愣:“赵凯要是问呢?”
陈野脚步顿了一下。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把刚出鞘的刀。
“那就让他问。”
他回头,眼神冷静得吓人,“他想学,就让他学点皮毛。真正赚钱的东西,他还不配碰。”
说完,陈野转身大步朝校门外走去。
夜色里,一辆红色夏利出租车刚好从路口拐过来,车顶灯亮着“空车”两个字。
陈野抬手拦下,拉开车门坐进去。
司机叼着烟,透过后视镜看他一眼:“去哪儿?”
陈野报出家里的地址,又摸了下胸口那沓还带着体温的零钱。
车门砰的一声关上。
出租车驶离校门,身后的网吧霓虹、宿舍灯光和学生喧闹声一点点被甩远。
陈野靠在后座,眼底没有半分慌乱。
罗美娟不是要钱吗?
他现在就回去。
当着她的面,还给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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