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羊的城主美梦甚至没能延续到晨光破晓。
这一次,他没有像黄锦那般,身死道消后还被杨百幻用“牵丝戏”制成傀儡,而是直接跪倒在对方面前——浑身像被抽去筋骨般瘫软,冷汗浸透了翻毛皮袄,牙齿咯咯打颤,却发不出半句求饶的话语。
杨百幻漫不经心地坐在黄锦铺设的内厅里,手指随意一挑,跪在下首的三羊便浑身抽搐,仿佛提线木偶的丝线骤然绷紧。他张大嘴巴想喊叫,喉咙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唯有喉结上下滚动,眼白翻出死鱼般的灰翳——那是疼痛到极致时,喉部肌肉不受控制痉挛所致。
终于,杨百幻停止了戏弄。他缓步走到三羊近前,俯身捏住对方的下巴,强行将他的脸抬起,目光如冰锥般刺入三羊的瞳孔:“新城主大人,我说的话,您听清楚了吗?”
浑身被冷汗浸透的三羊,嘴唇颤抖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三个字:“听……清了。”杨百幻缓缓点头,直起身来,声音阴冷得像裹着寒霜的铁片刮过青砖:“那就记住——你的命能活多久,全在我指尖一捻之间。别耍花招,把小方他们送进关!还有,想办法把这部《青阳九重玄功》卖给小方,懂了吗?”
话音未落,杨百幻已凭空消失。瘫坐在地的三羊缓了许久,才挣扎着爬起来,踉跄走到桌前,拿起那本摊开的《青阳九重玄功》古卷。随即身子一歪,瘫倒在杨百幻刚坐过的黄锦软榻上,大口喘着粗气,喉管里仍泛起阵阵甜腥。
良久,他才叹出一口气,喃喃道:“这个小方……到底是什么来头?刚才那位,应该就是魔主了吧……可一位魔主,竟要送他一本中原正宗的元婴传承功法……这……这都是哪跟哪啊!”
三羊无法理解——因为他从未接触过会修行的半魔人,自然也不懂小方和他收留的半魔孩子们,正是靠着这部《青阳九重玄功》,才打破了“半魔人无法修行”的铁律。只不过,小方修炼的是半部残卷,而杨百幻递来的,却是完整九重、直通元婴巅峰的全本。
小方端坐在自己那间小土屋里,如今小剑他们已经离开了黄沙城,整个屋子里就剩下了小方和四个即将入关的半魔孩子:大双、小双、小影、虫儿。
四人团坐在一起,成半圆围住小方,静候天明。虫儿在这四人里年纪最大,生性活泼,也最耐不住寂静,他悄悄挪了挪屁股,凑到小方跟前,低声说道:“师父,反正也睡不着,您……您给我们讲讲师祖的事吧,我们一直想知道师祖为什么会教一个半魔人修行?您是怎么入得门啊?”
小方没有立刻答话。沉默了良久才说道:“我没入门,我也不清楚他为什么要教我修行……我甚至觉得——他本不打算教我修行的……”
小方从小就和别的半魔孩子不一样。
半魔人天生俊俏,他们继承了魔族的俊美,却继承不了魔族的筋骨与灵脉,所以他们无法像魔族一样,在十几岁就自然觉醒天赋,成为强大的战力;也无法像人族那样,通过功法引气入体、筑基凝丹,逐渐成长。
魔族最重血脉纯正,半魔之体在魔族是见到就要诛杀的异类,是魔族最想灭绝的“不洁之种”。
至于人族那边,由于半魔之体的人族不论男女,都俊美绝伦,常引人觊觎;更由于他们大都是西荒流民被魔族掳掠后所生,背负着血统原罪,在人族眼中也是不洁的存在。所以,没人会愿意接纳他们,教导他们修行。
在西荒之地,半魔杂种是天生的奴婢,生来便被烙上贱民的印记,更基本只会流转在大人物的床榻或酒肆的阴影里,供人驱使或玩弄。小方也不例外,他被豢养在一个大奴隶贩子的后院,从小学习如何取悦主人、如何跪得笔直、如何在挨打时不发出声音。当然,也要同时学习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一个优秀的半魔奴婢,自然要区别于那些只知道躺在床上两腿岔开,或者撅起屁股的粗鄙货色!
小方是个例外,他是半魔人中少有的不漂亮的存在,除了拥有半魔人与生俱来的高挑峻拔的骨架外,相貌可算平平,谈不上难看,但绝不算好看,所以,奴隶主只能另辟蹊径,教他识字、记账、管库——把他培养成一个“有用的奴才”,而非仅供赏玩的“花瓶”。
然而,半魔人的宿命终究还是找上了他。直到十五岁那年,他依旧被洗得干干净净、打扮得整整齐齐,送到了一座巨大宅院的暖阁里。
暖阁中熏香浓郁得发腻,一位面容清隽、披头散发的白衣老者正斜倚在紫檀榻上,饶有兴致地看着小方。半晌,老者脸上带着戏谑的笑意,对始终低垂着头、纹丝不动的小方说道:“你在等什么?你不该脱掉衣服,跪到老夫跟前来吗?”
小方喉结缓缓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开始解开衣襟,一边脱一边向紫檀榻前挪动。当他走到书案边时,突然伸手抓起案上的纸刀,径直朝自己的咽喉刺去。
刀尖抵住皮肉的刹那,他却猛然发觉身体僵如寒铁,连指尖都失去了知觉——那柄纸刀悬在喉间半寸,再也无法寸进分毫。老者悠悠的声音传来:“倒是个有些脊梁的不洁之种!不过,没老夫的允许,你想死都死不成!”
小方眼睫剧烈颤动,身体却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柄纸刀被无形之力缓缓抽离掌心,重新落回书案原处。这时,老者已走到小方近前,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他,开口问道:“你现在是什么心情?害怕,还是气恼?亦或是认命了……”
小方发现自己的嘴能动了,但也仅有嘴能动——显然,老者是让他答话。“……后悔。”小方低声道。
“后悔?”老者显然被这回答意外到了,追问道:“你后悔什么?”
“我在路上的时候,本有机会自尽,可当时我怕死,没能死成!”小方答道。
“就因为要伺候我,你就要自尽?在床上服侍大人物,不就是你们这些不洁之种存在的意义吗?”老者带着几分不解,笑着问道。
“没有人天生就该跪着活——你能力强,能掌控人生死,我若有你那般能耐,早把刀架在你脖子上了!我们半魔人,也不该天生就是奴才!只不过我们没机会握刀,才让你们把我们当成了待宰的羔羊!”
老者脸上的笑意骤然凝固。沉吟片刻,他问道:“你识字,对吧?”
“我从小就学诗词歌赋,乃至琴棋书画、经史算术,我学得比谁都认真,也比谁都快!可恨他们不教我武功,不教我们反抗!”
老者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烦恼皆因识字起!你就是学的东西太多了,才平白生出些不该有的念头!不洁之种,学会怎么岔开腿、怎么撅起屁股就够了,学那么多杂七杂八的东西,把脑子撑坏了,心也学野了。”
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老者伸手一晃,一本泛黄的卷册凭空浮现——封皮上赫然写着《青阳九重玄功》几个大字。他随手翻了翻,撕下一半书页,扔进小方怀里:“既然你心都学野了,那就野到底——这可是人族玄门的正宗修行之法,我现在就送给你,看看你学会握刀后,能不能把别人当成羔羊宰了!”
老者说完便转身离去。直到这时,小方才重新找回身体的控制权,而事情的发展,也开始超乎他的想象……
他不知道该去哪里,便在暖阁里钻研起老者送的《青阳九重玄功》。到了晚间,一个老奴走进暖阁,给他奉上一桌丰盛的晚宴,没说一句话就离开了。从那以后,老奴每天都会在饭点送来饭菜,依旧一言不发便转身离去。而小方,就在这座暖阁里呆了整整五年!
暖阁仿佛与外界隔绝——窗纸糊得密不透风,铜炉里的炭火从不熄灭,连风都绕着走。他试过走出暖阁,但每次快到门口,就有一股无形之力将他推回,不让他靠近门窗半步。结果,他只能在暖阁里开始了修行之旅。
就在这座暖阁中,他终于修成《青阳九重玄功》第一重:体内真气宛如初春解冻的溪流,于经脉间悄然奔涌;一口精纯真气自丹田升腾,如游龙般畅行十二正经——这便是武夫梦寐以求的最高境界:先天境。与此同时,小方半魔血脉中沉睡的魔族第一重天赋“光影闪”亦随之觉醒,能在刹那明暗交错间撕裂空间,瞬移三丈有余。天赋觉醒后,他再次走向暖阁那扇紧闭的朱门,这一次竟未被无形之力阻拦——门扉无声洞开,他就这般走出了暖阁。
偌大的宅院,上下竟空无一人!连每日定时送饭的老奴也不见踪影,唯有廊下铜铃在风中孤零零地轻响。
他就此踏出宅院,望着四下荒原上猎猎卷过的朔风,裹着沙砾抽打在脸上,心中疑窦更甚:他来时分明是乘马车沿一条平坦石子路而来,这在西荒本是罕见景象,都是高门大户才配得起修一条石子路连通自己的宅院。
可五年过去,来时的石子路竟已消失无踪,眼前只剩一片茫茫荒原!而当他回头望向宅院时,更离奇的一幕发生了——那座困了他五年的宅院,竟凭空消失了!风沙在耳畔低吼,一望无际的荒野上,只余下他孤身一人,立于天地交接的灰线之上。
他恍惚觉得自己做了一场长达五年的梦,可怀里那半卷《青阳九重玄功》残卷却真实存在;他身形微晃,瞬间凭空消失,再出现时已在三丈之外——衣袂未动,沙尘未惊,唯有指尖一缕青阳真气如游丝般缓缓消散。功法是真的!修为也是真的!那这场“梦”……或许本就是真的!至少梦里发生的一切,都真实不虚。他低头凝视摊开的掌心,那道淡青色的经脉纹路正随呼吸明灭起伏。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