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方在自己那间低矮的土坯房里,带着十几个十来岁的孩子围坐成一圈,正清点着散落在中央的一堆金银与玉石。
旁边一个面容白皙、身材颀长的少年对小方说:“师父,明日再给老黄四百两黄金,您能带进关的满打满算就不足一百两了。那些玉石若让老黄全数折价,怕是又要被他狠咬一口!这些钱财在中原本就不经用,更别说您还要想法子开辟商路了!”
小方拿起一块碎银子掂了掂分量,道:“既然不够,那干脆就都不带了。这些东西你们留下才更有用!明日,虫儿、影儿、大双、火儿,你们四个带些散碎银子跟着商队的马车进关;我带几颗金豆子,等你们入关后去买阴勋册子,剩下的全留下给你们。”
随即他回头对刚才说话的少年道:“小剑,你带着剩下的金银玉石,今晚就和弟弟妹妹们启程,走黑风岭、穿黑松林去大木城。在这些财物耗尽之前,要打出‘西荒小剑’的名头,才能护住他们的性命,明白吗?”
小剑霍然起身,一脸倔强:“我不留在西荒!我要跟师父一起进关!我是您弟子里修为最高的,跟着您才最稳妥!”
小方将银子“啪”地拍在土桌上,碎屑溅起:“正因为你修为最高,才必须留下!我不光把你们当徒弟,更当兄弟姐妹!我进关不是为自己,是要给你们蹚出一条堂堂正正做人的路!你留在西荒,才能护住他们活着等到那一天!”
“你不仅要护住他们,还要解救更多像咱们这样的半魔人,就像我当初救你们一样!我走后,你要做我现在做的事:在西荒各处寻访被遗弃、被奴役的半魔幼童,护他们周全;教他们识字、耕织、防身之术,不求成材,但求能立身。等我来接你们,咱们一起去中原,堂堂正正站在阳光下,不再低头,不再躲藏,不再被人叫‘半魔杂种’。”
小剑怔在原地,喉头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窗外暮色渐沉,风掠过土墙缝隙,发出低低的呜咽,仿佛整片西荒都在屏息听着。他缓缓跪下,额头触地三叩首,额角沾了灰也不抬——那不是师徒之礼,是对小方的誓约,是血还未流、诺已刻骨的保证!
小方伸手扶起他,指尖拂去少年额上的尘灰,声音低沉却如铁石相击:“西荒的风沙再烈,也不该磨钝你的剑。等我消息——若三年无音,你就带孩子们去长城各关隘找田英那样的守将,带他们进关,重复我要走的路。想办法让半魔人入关!只有离开这片歧视我们的土地,才能真正摆脱‘半魔’的烙印,活成自己想成为的人。”
在场的幼童都仰起小脸,眼睛亮得像西荒夜空里最倔强的星子,他们攥紧小拳头,指甲陷进掌心也不松开。心里对“师父”的依恋,化作了对“进关”的渴望、对“堂堂正正做人”的信念——那不再是模糊的憧憬,而成了可触及的希望,在心中生根、抽枝,向着关内那束光一寸寸拔节。
这时,叫火儿的小女孩说:“师父,我留下吧!让小双妹妹去中原,她从小没离开过大双哥哥,而且他们兄妹觉醒了‘心相印’,千里之外也能感应沟通,进中原用途更大!我有‘燎原火’天赋,在西荒能帮大家驱寒潮、御沙暴,还能烧荒开地、炼铁铸器——我比小双更该留下!”
“正因为小双和大双有‘心相印’,我才把他们兄妹拆开。要是你们在西荒遇到过不去的坎,小双在中原、大双在西荒,心相印能彼此感应、传递消息,纵然隔着千里,我也可能赶回来,这是最稳妥的活命法子。”小方答道。
“让小双跟您进关吧!师父,我们不需要您赶回来帮我们!要是我们一直躲在您的羽翼下才能活,那和当年在大人物床榻间辗转求宠又有什么区别?我向您保证,我会带着西荒的孩子们亲手劈开这道关墙——不是单纯等您来救,我要让您回西荒时,看到我们已经长出了自己的脊梁!”小剑听了小方的话,一脸坚毅地说,言辞里透着果敢与决绝。
小方沉默片刻,目光扫过每一张稚嫩却坚毅的脸庞,最终落在小剑和并肩站着的火儿身上,沉声说道:“好!”那就让大双、小双跟我走,咱们明日分道而行——不是割裂,是将一根绳拧成两股劲。你们在西荒扎根,我去关内探路;你们活成一片林,我便引来春风。谁也别等谁救,谁也别靠谁撑——我们各自成光,终有一日,定能劈开关墙,将关内外连为一体。”
土屋内一时寂静无声,唯有风从墙缝钻入,卷起几粒尘灰,在昏黄油灯下浮游如萤。小剑忽然开口,声音低哑却清晰:“师父,若我们在西荒建起学堂,教半魔孩童读书识字、习武明理,算不算……也算在劈关墙?”
小方眼中微光一闪,嘴角终于扬起一丝笑意:“算。怎么不算?关墙从来不在砖石,而在人心。你们教一个孩子挺直腰杆,就等于拆了一块砖;让他们敢抬头看天,就等于凿开一道缝。这墙,早晚要塌在你们手里。”
他走到小剑和火儿身边,一把抱住两人,沉声道:“我走之后,你们是这群孩子里仅存的觉醒天赋之人,你们就是他们的天!记住,只要心里那团火不灭,手里那把剑不钝,就没人能再把你们踩进泥里。你们不仅要替他们遮风挡雨,更要教他们自己长出翅膀。我会努力来接你们;可若你们能在西荒撑起一片天,那我就回西荒投奔你们——我只想让半魔人都能堂堂正正活着,关内也好,关外也罢,能让咱们活成人样的地方,就是咱们向往的家!”
小剑和火儿听了这番话,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却仍挺直脊梁,用力点头。
孩童的情绪最易被点燃,两人的泪水仿佛开启了闸门,整座土屋的情绪瞬间翻涌。一群孩子扑过来紧紧抱住小方,哭声如潮水般涌出,却没人肯松手——仿佛一松手,小方就会消失不见。小方任由他们抱着,手掌抚过每一颗汗津津的头顶,这个从小几乎没流过泪的西荒杀神,也忍不住泪珠滚落,砸在孩子们汗湿的发顶。
杨百幻在不远处的房檐上静立,那双燃烧着幽蓝火焰的瞳孔,无声俯视着屋内翻涌的悲恸。凭借天赋异能,他虽未进屋,却对屋内的一切了如指掌。看到孩子们哭作一团,他喃喃自语:“还真是感人啊!”
他不是非要看这些生死离别,而是实在不敢走了。
尊者说这是步闲棋,可他若让这步闲棋变成废棋,那便万死难辞!
就因为之前多嘴提了句自己最后控制不住黄锦声线的事,他便被迫担下了屠城的罪名。这罪名说大不大,可若魔族那边不想生事,分分钟就能把他推出去谢罪。只有尊者力保,他才能活命!
现在这情况下,要是再让小方进不了关,那他可就不是担起屠戮黄沙城的罪过那么简单了。尊者的脾气他太清楚,对没用的人,向来连灰都不会留。
哭声断断续续持续了几乎一夜,直到东方泛起青灰色的天光,小方才轻轻掰开孩子们的手。随后,小剑和火儿带着一众孩童离开土屋,踏进西荒初醒的寒风里。
众人走后,小方缓步走出土屋门槛,忽然像是感知到了什么,抬眼望向杨百幻所在的屋顶。而杨百幻早就听尊者说过——小方已觉醒第二重、甚至第三重魔族天赋。他虽不确定具体是什么,却在小剑他们出屋前,便让身体蒸腾起一层薄热雾,将自己融入了天地之间。
小方望着空无一物的房檐,没有发现任何异常,自嘲地低语:“还是太过谨慎了。这三重天赋‘心潮涌’太过玄妙,得等完全觉醒,才能知道它究竟指向何方,还得继续摸索啊……”
这句自嘲的话,却让融入天地的杨百幻心头巨震,幽蓝火焰闪耀的瞳孔骤然收缩——这家伙的第三重天赋竟是“心潮涌”!这个不洁杂种,居然觉醒了千机神的嫡传神通!连自己都只修了“牵丝戏”这种千机神座下的次等神通,他一个半魔,竟能觉醒千机神的本命神通!
小方没察觉四周有任何异常,转身走回土屋,留下杨百幻在外面独自心神激荡。心里想着,自己也许应该在小方这加点码了,尊者的这步闲棋,怕是有机会成为定鼎之子的。
魔族——也就是他们自认的神裔,对血统向来苛刻如刀,视混血为污浊之痕,但是……如果小方千机神的本命神通再进一步——觉醒第四重天赋“万千相”后,他原本的血脉便不再重要了。届时,他将跻身新神谱之列,足以自立血脉、传扬道统!要知道,在千机神座下,觉醒第五重天赋“浮生梦”者,已然是神裔世家;即便是那位神裔之中仅有七人的尊者,也不过觉醒了第七重天赋“世间局”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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