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砚是在文骨被抽离的幻痛中醒来的。
那痛不来自肉身,而源于骨髓深处某种被生生挖空的虚无感。像是支撑了他十七年的脊梁,被人用钝刀一节节剔走,只留下空洞的皮囊,软塌塌地蜷在金銮殿冰冷的金砖上。
耳边嗡嗡作响,是血液冲撞颅骨的声音,混杂着大殿深处传来的、洪亮而庄严的宣读声:
“……江宁府,李慕白,庚辰科一甲第一名,赐进士及第,授翰林院修撰——”
李慕白。
这个名字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楚砚的太阳穴。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轰然炸开:寒窗十载,孤灯映雪,一篇耗尽心血、自问不输古人的《论衡赋》……以及放榜前夜,那位李公子家仆递来的、盛着百两纹银的漆盘,和那句轻飘飘的警告。
“楚公子是聪明人。这文章,李公子很喜欢。您若懂事,来年我家老爷或可保你个秀才出身。”
原主没接银子,只将一杯冷茶泼在了那家仆脸上。
于是,便有了今日。
楚砚艰难地掀起眼皮,视线被额前凝结的血污染得模糊。他看见巍峨殿柱,蟠龙浮雕张牙舞爪;看见御阶之上,明黄的身影高踞龙椅,面目藏在十二旒冕之后,看不真切;看见两班朱紫蟒袍的官员,如同泥塑的神像,肃然而立。
而大殿中央,那身着崭新状元红袍、正躬身谢恩的俊朗青年,不是李慕白,又是谁?
“臣,李慕白,叩谢天恩!陛下隆恩浩荡,臣必肝脑涂地,以报君父!”青年的声音清越激昂,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将一个寒门学子骤登青云的激动与忠诚,演绎得淋漓尽致。
“好!好一篇《论衡赋》,‘裁星河以为度,衡古今以正心’,当真字字珠玑,有古贤之风!”御阶旁,此次春闱的主考官、礼部尚书周文远捋须赞叹,声震殿宇,“李状元此文,深得圣人之微言大义,更兼心系苍生,实乃我大炎文运昌隆之兆!陛下圣明,拔擢英才!”
“陛下圣明!”百官齐声附和,声浪在大殿穹顶下回荡。
楚砚的喉咙里泛起腥甜。他认得那文章。每一个字,每一处用典,甚至文气转折时那一点独特的滞涩——那是他连续三夜不眠,推敲了无数次的痕迹。如今,却成了他人青云直上的阶梯。
他想笑,扯动嘴角,却呕出一口黑血,溅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像一朵狰狞的墨梅。
细微的动静,终于引来了注意。
“嗯?”龙椅上的身影微微前倾,冕旒轻晃,一个听不出喜怒的声音传来,“阶下何人?为何殿前失仪?”
周文远目光扫过,看清楚砚身上洗得发白的青衫和那张因失血而惨白、却依稀可辨清俊轮廓的脸时,眉头骤然锁紧,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他踏前一步,躬身奏道:“启禀陛下,此乃江宁府士子楚砚。其人心术不正,科场之中行迹不端,已被剥去文骨,黜落功名。不想竟敢混入皇城,冲撞圣驾,实乃罪大恶极!请陛下下旨,将其交由有司,严惩不贷!”
“哦?行迹不端?”皇帝的声音似乎有了点兴趣,“如何不端?”
“经查,此子试图贿赂考官未遂,又心怀怨望,于考卷之上妄议朝政,语多悖逆!更有人证指认,其考前曾窥探同场李状元文章,有舞弊之嫌!”周文远语气沉痛,仿佛在为文道蒙尘而悲愤,“臣与诸位同考官,念其寒窗不易,本只欲黜落,小惩大诫。不料其竟贼心不死,闯入殿试!此等狂悖无行之人,实乃士林之耻!按律,当革除功名,永世不得科举,并流三千里,以儆效尤!”
字字如刀,钉死了楚砚的“罪名”。
殿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那些泥塑般的官员们,此刻脸上终于有了表情——或是毫不掩饰的鄙夷,或是事不关己的冷漠,或是看戏般的玩味。没有人去看那蜷在角落、气息微弱的少年,目光都落在义正辞严的周尚书和那意气风发的李状元身上。
李慕白转过身,看向楚砚,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他朗声道:“楚兄,你我同乡,本应互相砥砺。科场舞弊,实乃自误前程。圣上仁德,周大人宽厚,你……唉,还是认罪伏法吧。莫要再执迷不悟,玷污了这圣洁文华之地。”
好一个“互相砥砺”,好一个“圣洁之地”。
楚砚撑着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文骨被夺的虚软感依旧在四肢百骸蔓延,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但这具身体里,此刻燃烧的已经不是那个寒门士子楚砚的悲愤与绝望。
而是另一个灵魂带来的,来自五千年文明长河沉淀下的,近乎冰冷的审视与滔天的怒意。
不公。
这两个字,在他融合的记忆里,在这大殿的每一寸空气中,在这所谓的“抡才大典”的每一个环节里,弥漫得如此浓稠,如此理所当然。
“呵……”低低的笑声,从楚砚喉咙里滚出,开始是压抑的,继而越来越响,越来越肆意,最后竟成了带着血沫的狂笑,在这庄严肃穆的金銮殿上回荡,显得格外刺耳,格外癫狂。
百官色变。周文远厉喝:“放肆!金殿之上,岂容你装疯卖傻!来人——”
“哈哈哈哈……”楚砚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眼泪都沁了出来,混着血污,划过脸颊。他打断了周文远的呼喝,抬起头,那双原本应属于少年人的清澈眼眸,此刻却深不见底,仿佛倒映着万古的寒霜与星河。
“同乡?砥砺?”他盯着李慕白,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李公子,我那篇《论衡赋》,开篇用《天问》典,取‘天命反侧,何罚何佑’之意,中间三段分论‘法、礼、民’,收尾化用杜工部‘安得广厦千万间’之愿……不知李公子‘裁星河以为度’之后,承接的是哪家典训?‘衡古今以正心’之前,铺垫的又是何种胸襟?”
李慕白脸上的惋惜瞬间凝固,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那文章他早已背得滚瓜烂熟,可其中深意、用典关联,周尚书只让他记下,何曾细细讲解?
周文远见状,立刻怒斥:“大胆楚砚!死到临头,还敢在此攀诬状元!你的文章狗屁不通,岂能与李状元锦绣华章相提并论?陛下面前,岂容你狡辩!”
“攀诬?狡辩?”楚砚不再看李慕白,他缓缓转动脖颈,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或威严、或冷漠、或讥诮的面孔,最后,定格在御阶之上,那一片模糊的明黄。
“我只是想问——”他提高了声音,那声音依旧嘶哑,却莫名穿透了殿堂的喧嚣,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问这煌煌大殿,问这巍巍皇权,问这口含天宪、代天牧民的天子!”
“科场舞弊者,高中魁首;十年寒窗者,文骨被抽!”
“黑白颠倒,指鹿为马!公道何在?!天理何存?!”
最后八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原主残留的不甘与绝望,更带着来自另一个灵魂,对一切不公的终极诘问!
“放肆!狂妄!”周文远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楚砚,“陛下!此子已然疯癫,满口胡言,诽谤朝堂,亵渎圣听!臣请立斩此獠,以正视听!”
“请陛下立斩此獠!”数名官员齐声附和。
龙椅上的身影,默然片刻。冕旒之后的目光,似乎落在了那浑身浴血、却挺直了脊梁的少年身上。
“楚砚。”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口口声声公道天理。然,科场之事,朕已委派有司查明,证据确凿。朝堂法度,百官公论,皆定你罪。你,还有何话可说?”
朝堂法度?百官公论?
楚砚想笑。这法度为谁而定?这公论又出自谁口?
他忽然明白了。这个世界的规则,从根子上就是歪的。它保护的不是才华,不是勤奋,不是人心所向的公道。它保护的,是门第,是出身,是盘根错节的利益。在这里,寒门的冤屈,注定无处可诉。帝王的权柄,也无法超越这套由“文道”和“门第”共同编织的巨网。
或许,原本的楚砚,也只能撞死在这金殿的龙柱上,以血溅五步,换来史书上一句轻飘飘的“狂生触柱”,然后被迅速遗忘。
但,他不是原来的楚砚了。
他抬起头,望向那被藻井描绘得繁复绚烂的殿顶,目光却仿佛穿透了层层砖木,投向了无垠的、冥冥不可知之处。
这世间,帝王不可问,朝堂不可问,法度不可问。
那……还有什么可问?
记忆深处,那份属于这个世界的模糊认知浮现——历史长河,万古圣人,天地公理……
一个近乎疯狂,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如同破开黑暗的闪电,击中了他。
他踉跄着,走向大殿中央,走向那御前侍卫按着刀柄、虎视眈眈的禁区。
“站住!”侍卫厉喝。
楚砚却恍若未闻。他停下脚步,距离那高高在上的龙椅,尚有数十步之遥。这个距离,足够让所有人看清他,也让所有人听到他接下来的话。
他伸出右手,食指放入口中,狠狠一咬。
钻心的疼痛传来,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他的指尖。
然后,他在无数道或惊愕、或震怒、或不解的目光中,弯下腰,以指为笔,以血为墨,在那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划下了第一笔。
不是字。
是一道横。
一道粗粝、颤抖、却无比决绝的横。
像被压弯的脊梁,像折断的戈,像横亘在万古长夜与渺小凡人之间,那道沉默的、染血的天堑。
“你……你在做什么?!”周文远的声音带着惊疑。
楚砚不答。他继续划下第二笔,第三笔……不是书写,更像是在“画”,在“刻”,在“叩”!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次移动手指,都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鲜血在金色的地砖上蜿蜒,构成奇异的、充满痛苦挣扎意味的痕迹。那不是任何已知的文字,却让每个看到的人,心头莫名一沉,仿佛有千钧重物压上。
“此子果真疯了!快,拿下他!”有官员尖声叫道。
侍卫们冲了上来。
就在他们的手即将触碰到楚砚肩膀的刹那——
“嗡——”
一声低沉到极致,却又宏大无边,仿佛来自灵魂最深处、来自时间起始之处的嗡鸣,毫无征兆地,响彻了整座大殿,响彻了整个皇城,响彻了这方天地!
冲上前的侍卫,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殿中所有人,包括御阶上的皇帝,两旁的宫女太监,所有的文武百官,都在这一瞬间,感到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无法抑制的心悸与渺小。
楚砚划下最后一笔,猛地抬头,染血的手指指向殿外苍穹,用尽全身力气,嘶声长啸,那啸声混着血气,冲霄而起:
“俗世昏昏,君王无道,法度蒙尘!”
“今有寒门楚砚,血溅金阶,叩问苍穹——”
“这世间若无公道可讲——”
他双目圆睁,眼中倒映出的,不再是这金銮宝殿,而是仿佛看到了那横贯万古、沉浮着无尽时光与故事的混沌长河:
“便请历史长河,开眼!”
“便请万古圣人——为我,为天下寒门,为这千秋蒙尘之世道,裁一个公道!”
话音落下。
“轰——!!!”
仿佛亘古的寂静被打破。
殿外的天空,那原本晴朗的、漂浮着几缕白云的天穹,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
不是乌云蔽日。
是一种更深沉、更浩瀚、更难以言喻的“存在”,遮蔽了天光。
皇城之上,九天之下,一条无法形容其宽广、无法测度其长短的灰色长河虚影,缓缓浮现、凝聚、横亘!
它寂静无声地流淌,没有波涛汹涌,没有浪花飞溅,只有一种沉淀了万古时光的死寂与厚重。河中,仿佛沉浮着无数的断戟残戈、破碎的冠冕、模糊的面容、熄灭的星辰、生锈的律令、风干的诗稿……那是历史的残骸,是文明的灰烬,是无数被遗忘的呐喊与沉默。
长河出现的刹那,整座皇城,不,是整个大炎王朝境内,所有与“文”相关之物——圣贤经典、学子课本、官员奏章、乃至门楣上的对联、商铺的招牌——都开始微微震动,发出低沉的哀鸣。
金銮殿内,那代表着文道正统、由开国太祖亲笔题写的“文华天枢”巨匾,“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细缝。
“历……历史长河?!”一位皓首白发的老臣,颤巍巍地指着殿外天空,脸色惨白如纸,仿佛见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也最令人恐惧的景象,“传说是真的……它真的存在……天啊……有人叩动了长河!这怎么可能?!”
周文远早已瘫软在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李慕白状元袍下的双腿,抖得如同筛糠。
御阶之上,一直稳坐的皇帝,猛地站了起来,冕旒剧烈摇晃,撞出凌乱的声响。他死死盯着殿外那倒悬的灰色长河,又猛地看向大殿中央,那个以血叩天、身形摇摇欲坠,眼神却亮得惊人的寒门少年。
就在这时——
“咚。”
一声轻微到极致,却仿佛直接在每个人灵魂深处敲响的“声音”,从那条寂静流淌的灰色长河中传出。
像是心跳。像是叹息。像是尘封了无尽岁月的门扉,被轻轻叩响。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咚。”“咚。”“咚。”
缓慢,沉重,带着亘古的韵律。
长河之中,那沉浮的无数历史残骸之间,亮起了一点、两点、三点……微弱却执拗的光。
那是一个个模糊的、扭曲的、仿佛隔着无尽时光水幕的身影。
有高冠博带,垂手而立,周身环绕着仁爱礼义光辉的虚影,对着这污浊尘世,发出无声的叹息。
有披发仗剑,形容枯槁,昂首向天的身影,眼中是化不开的忧愤与哀伤。
有衣衫褴褛,拄着竹杖,却仿佛肩挑山河的身影,默默注视着人间。
有峨冠大袖,挥毫泼墨,笔下似有日月星辰流转的身影,停住了笔,望向此地。
……
看不清面目,辨不出朝代,但他们存在的“感觉”,他们代表的“精神”,却如同烙印,瞬间席卷了所有人的感知。
圣贤!是沉眠于历史长河中的古之圣贤!他们的意志,被惊动了!
“不……不可能……”周文远瘫在地上,喃喃自语,仿佛信仰崩塌,“圣人……圣人怎么会回应一个文骨被夺的寒门罪子……这不合礼法……不合天道……”
楚砚对这一切恍若未闻。他只是死死盯着那条长河,盯着那些亮起的、代表先贤意志的光点,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声重复:
“请圣人——裁断!!!”
长河寂静。
所有的光点,所有的虚影,所有的历史残骸,似乎都在“注视”着这蝼蚁般的少年,这荒诞的朝堂,这不公的人间。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一个呼吸,漫长如同千年。
终于——
“唉……”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穿越了无尽时光阻隔,带着无尽疲惫与一丝……复杂难明情绪的叹息,从长河最深处,从那最为古老、最为核心的混沌区域,轻轻传出。
不是任何一个人的声音。
是无数叹息的聚合,是万古时光的轻喟。
紧接着,一个宏大、苍茫、非男非女、仿佛由无数历史回响共同构成的道音,在每个人心头,缓缓响起,字字如洪钟大吕,震得人神魂摇曳:
“世道……”
“不公。”
“文脉……”
“蒙尘。”
八个字。
短短八个字。
如同八道九天惊雷,劈落在金銮殿每一个人的心头!
“噗通!”
皇帝踉跄后退,跌坐回龙椅,脸色惨白,额头上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
“圣人……圣人言了……”有老臣当场昏厥过去。
周文远双目失神,口中不断涌出白沫。
李慕白直接瘫倒在地,胯下渗出一片湿热,腥臊气弥漫开来。
那八个字,不是对楚砚个人遭遇的判决,而是对整个“世道”,对整个时代“文脉”的……定性!
这是来自历史长河,来自万古圣贤的,终极裁断!
楚砚听着这八个字,看着眼前一片狼藉、人人惊骇欲绝的朝堂,咧开嘴,想笑,却只有更多的血沫涌出。
他做到了。
以一介文骨被夺、濒死寒门之身,以血为引,以魂为祭,真的叩动了那传说中的历史长河,引来了圣人回响!
虽然那回响,只是一声叹息,一句定性。
但这已足够。
足够撕开这铁幕般不公世道的第一道裂缝。
足够让这腐朽的朝堂,这僵死的规则,感到源自历史与时间的、最根本的恐惧。
眼前开始发黑,体力与精神的彻底透支,以及文骨被夺带来的本源空虚,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似乎看到,那横亘天穹的灰色长河虚影,正在缓缓淡去。但河底,仿佛有一道比所有光点都更加古老、更加沉寂、更加……难以言喻的“目光”,似乎隔着无尽时光,向他投来若有若无的一瞥。
然后,是无边的黑暗。
他倒在了自己用鲜血“画”出的、那片狼藉而刺目的痕迹中央。
金殿死寂。
只有那八个字——“世道不公,文脉蒙尘”——如同最沉重的枷锁,镌刻在每一个亲眼目睹、亲耳听闻此事的王公贵族、文武百官的灵魂深处,也必将随着他们的口,以最快的速度,传遍这座皇城,传遍整个大炎,传向天下每一个角落。
一个寒门少年,于金殿之上,血叩长河,引动圣人叹息。
这方以文为尊、以史为天的世界,从这一刻起,注定将迎来一场,席卷一切的风暴。
而风暴的中心,此刻正倒在冰冷的金砖上,生死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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