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气消散,留下谶言与紫韵简的第九日。
清思院静室之内,时间仿佛被拉长,又被压缩。楚砚盘膝而坐,双目微阖,呼吸绵长悠远,与周遭寂静融为一体。他胸膛微微起伏,每一次吐纳,都隐隐有风雷之声在室内低回,并非真实声响,而是体内气息流转、与那七寸诗骨共振发出的奇异道韵。
九日不辍的静修,辅以紫韵简守心定神,楚砚体内那源自长河赤芒的力量,已被初步炼化收束。七寸诗骨不再仅仅是悬浮的光,其上流转的文字光影愈发清晰,隐约构成一篇燃烧着无形火焰的古老篇章,字迹时而如屈子行吟般孤愤决绝,时而如杜工部般沉郁顿挫,核心却始终是那股“焚身不恤,照破长夜”的不屈意志。
他的气息,比之诏狱血诗之夜,凝实了何止数倍。虽依旧单薄,却已如淬火之钢,隐现锋芒。最显著的,是他眉心处,不知何时,竟多了一道极其浅淡、形如火焰、又似一枚扭曲古篆的赤红色印记。印记黯淡,不运功时几乎看不见,但若凝神感应,便能察觉其中蕴含着一缕炽热而浩大的气息,仿佛随时能喷薄而出,焚尽一切阴邪污秽。
“诗骨之力,已近‘蕴火’之境,可短暂外放,引动凡火,或灼神魂……”楚砚心神沉静,默默体悟着自身变化。这力量依旧微弱,但已不再是全然的被动防御。他甚至隐隐感觉到,若能引动那长河赤芒源头更深处之力,或有不可思议之威能。只是,以他目前修为与心神强度,尚不敢轻易尝试。
窗外,日影西斜,将庭院中那株老梅的影子,拉得斜长而扭曲。
这九日,清思院外,早已是另一番天地。
皇帝下旨彻查科场,如同在看似平静的湖面投下万钧巨石。最初两日,雷厉风行,数名与周文远过从甚密的地方考官、京中清吏被下狱,几位世家旁系子弟的功名被暂革,等待复核。皇帝甚至亲自在朝堂上,怒斥“结党营私、阻塞贤路”之辈,一时间,寒门士气大振,市井传言纷纷,都说陛下要动真格,涤荡乾坤了。
然而,自第三日起,阻力骤增。
先是国子监祭酒,出身河东柳氏的大儒柳文渊,联合十八位在朝在野、门生故吏遍天下的老臣,联名上《请止苛察疏》,洋洋数千言,引经据典,痛陈“陛下因一狂生妖言,而疑天下士子,查百年抡才大典,动摇国本,寒天下读书人之心”,奏疏文采斐然,情理兼备,在士林中引起巨大共鸣。
紧接着,江南三大书院(白鹿、岳麓、嵩阳)山长,几乎同时上书,虽言辞委婉,但核心意思一致:科场虽有瑕疵,然大体公正,若因一人一事而全盘否定,恐致文道崩坏,请陛下慎之又慎。
随后,是更为直接的反击。都察院十三道监察御史中,有七人忽然上书,弹劾国子监司业沈墨“结党营私、诽谤大臣、煽动学子、其心可诛”,并罗列了数条真假难辨的“罪证”。沈墨当日便被停职,居家待参。
更微妙的是,原本积极查案的刑部、大理寺,进度陡然慢了下来,卷宗调阅频频受阻,关键证人或是“突发急病”,或是“回乡丁忧”,查案的三位主官,也开始称病不朝。
到了第五、第六日,一些原本沉默的中立派官员,也开始或明或暗地表达忧虑,认为如此大动干戈,确实于朝局稳定不利。甚至有流言在暗市传播,说陛下此举,并非真心整顿科场,不过是以此为筹码,与世家大族进行某种政治交易,而楚砚,只是被推到前台的弃子。
皇帝的态度,也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朝会上,不再就科场之事厉声斥责,对柳文渊等人的奏疏,也只是留中不发,不置可否。原本定下的十日之期,也无人再提。
暗流,从四面八方涌来,试图将刚刚掀起的波澜,重新压回水底。
清思院,看似平静依旧,但楚砚能清晰地感觉到,笼罩院落的那些监视神念,比以往更加密集,也更加……躁动不安。送饭的老太监,眼神躲闪,动作僵硬。两名值守内卫的呼吸,在夜深人静时,会不自觉地加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的、令人窒息的沉闷。
紫气预言“十日之内,必有变故”,明日,便是第十日。
楚砚缓缓睁开双眼,眸中赤芒一闪而逝,归于沉静。他走到窗前,望着天边那轮渐渐被暮霭吞没的残阳。
“交易?弃子?”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或许吧。皇权与世家的博弈,他这颗棋子,随时可能被牺牲。但,他楚砚的命,从来不是任何人的筹码。金殿叩圣,非为权位;诏狱血诗,非求苟活。他要的,是一个公道,是一个答案,是这浑浊世道里,不该被湮灭的光。
若明日真是变故之期,若这清思院真是绝地……那便让这绝地,成为他诗骨初鸣、正式踏入这洪炉世间的,第一块踏脚石!
心意已决,再无彷徨。他回到蒲团坐下,不再刻意修炼,只是静静调息,将精气神调整至最佳状态,同时,心神沉入紫韵简中,默默感悟那份清凉守心的道韵,为可能到来的任何变故,做着最后的准备。
夜色,如浓墨般泼洒下来,吞没了最后一丝天光。
第十日,清晨。
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没有风,空气潮湿而粘腻。
清思院外,原本就森严的守卫,今日似乎又增加了数倍。不仅明处的内卫甲胄鲜明,刀剑出鞘半寸,连院墙四周的阴影里,也隐约可见弩箭反光的寒芒。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肃杀之气,笼罩了整个院落。
静室之内,楚砚早已起身,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青色布衣,长发以一根木簪简单束起。他面色平静,立于窗前,望着院中那株在阴沉天光下更显苍劲的老梅。
该来的,总会来。
辰时三刻,院外传来一阵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院门之外。紧接着,是一个尖利而刻板的声音,穿透沉寂:
“陛下有旨——宣,楚砚,文渊阁见驾——!”
文渊阁,并非寻常朝会议事之所,而是皇帝与心腹重臣、或召见特殊人才时,用以“咨议”、“问对”的便殿。此时召见,意味难明。
静室门被推开,两名面无表情、气息沉凝如渊的内卫高手,一左一右立于门侧。为首一名身着绯袍、面白无须的太监,手持明黄绢帛,目光复杂地看了楚砚一眼,尖声道:“楚公子,请吧。莫让陛下久等。”
楚砚整了整衣襟,神色淡然,举步向外走去。经过那太监身边时,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一种并非敌意、却充满审视与评估的晦涩气息。
出了清思院,门外竟停着一辆颇为宽敞、但装饰朴素的青篷马车,由四匹毫无杂色的御马牵引。马车周围,足足有百名精锐内卫骑兵环卫,甲胄铿锵,目光如电,一股凛然的军阵肃杀之气弥漫开来。
这阵仗,不像宣召,更像押送重犯,或者说……保护一件极其重要、也极其危险的“物品”。
楚砚被请上马车。车厢内只有他一人,布置简洁,但车壁显然经过特殊加固,隐隐有符文流光闪烁,显然有隔绝内外探查之效。
马车启动,在沉闷的马蹄与车轮声中,驶离清思院,向着皇城深处行去。
车厢内,楚砚闭目养神,心神却提升到极致。他感觉到,至少有不下十道强大而隐晦的神念,如同无形的锁链,牢牢锁定着这辆马车,其中数道,带着毫不掩饰的冰冷审视与淡淡杀机。而更远处,似乎还有几道更加飘渺、却更加深不可测的气息,若即若离地跟随着。
“看来,今日这文渊阁,是龙潭虎穴了。”楚砚心中冷笑。
马车并未进入宫城正门,而是从侧门悄然而入,穿过重重宫阙,最终停在一座掩映在古松翠柏之间的三层楼阁前。楼阁飞檐斗拱,古朴庄严,匾额上“文渊阁”三个鎏金大字,在阴沉天光下,依旧熠熠生辉,散发出厚重的文华气息。
楚砚下车,抬眼望去。阁楼之下,白玉台阶之上,两列身着紫色、红色官袍的重臣,已然肃立。人数不多,约莫二十余人,但个个气度沉凝,目光如炬,正是大炎朝廷真正的权力核心。王崇明、柳文渊等人赫然在列,沈墨也站在末尾,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
而在众人之前,阁门之外,一身明黄常服的皇帝,负手而立,正静静地看着他。冕旒已去,露出年轻而轮廓分明的面容,只是那眉眼之间,此刻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深沉,目光锐利如鹰,仿佛要将楚砚从里到外看个透彻。
“草民楚砚,叩见陛下。”楚砚上前数步,于阶下站定,微微躬身,行了一礼。不卑不亢,既无寒门面对天威的惶恐,也无狂生桀骜的失礼。
皇帝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尤其在眉心那几乎看不见的火焰印记处顿了顿,方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楚砚,抬起头来。”
楚砚依言抬头,平静地与皇帝对视。
“知道朕今日,为何召你至此?”皇帝问。
“草民不知。”楚砚坦然道,“但想必,与近日朝堂风波,圣人叹息,以及草民自身,脱不了干系。”
“倒是明白。”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转身,面向众臣,“诸位爱卿,人已带到。昨日廷议,争议不休。今日,便当着事主之面,将话说个清楚,也让他,听个明白。”
王崇明率先出列,沉声道:“陛下,楚砚之事,牵涉甚广。其金殿叩圣,引动天象,确为异数。然,其文骨被夺,亦是事实。科场一案,三司正在详查,未有定论。老臣以为,当务之急,是继续彻查科场,厘清是非,至于楚砚本人,既有‘诗骨’异象,或可视为上天警示,可暂置一旁,待科场查明,再行论处。强行定性,恐激化矛盾,于朝局不利。” 老成谋国,仍是和稀泥,拖延之策。
柳文渊立刻出言反驳,声音洪亮:“王相此言差矣!科场之事,自有法度,徐徐图之即可。然此子身负‘诗骨’,引动长河,行事乖张,以血为书,此等力量,闻所未闻,近乎妖异!若放任不管,恐成祸乱文道正统之根源!老臣以为,当请出文庙至宝‘春秋笔’、‘正气砚’,镇其‘诗骨’,废其修为,囚于皇觉寺,令高僧日夜诵经,化其戾气,方是正理!” 杀招毕露,要彻底废掉楚砚这个“异数”。
“柳祭酒此言,才是祸乱之源!”沈墨不顾自身待参之身,越众而出,怒目而视,“楚砚以血明志,引动的是浩然正气,是历史公理!何来妖异?你等惧怕的,非是其力量,而是其力量所代表的公道!是怕这‘诗骨’照出你们把持文道、垄断仕途的龌龊!镇其骨,废其修为?与那些在金殿调换考卷、在诏狱下毒暗杀之辈,有何区别?!”
“沈墨!你自身难保,还敢在此咆哮御前?!”立刻有柳文渊一党的官员厉声呵斥。
“都住口!”皇帝一声低喝,压下纷争。他目光扫过众臣,最后重新落在楚砚身上,“楚砚,你都听到了。有人说你是警示,有人说你是妖异,有人说你代表公道。你,自己如何说?”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楚砚身上。有审视,有敌意,有担忧,有冷漠。
楚砚迎着无数道目光,神色依旧平静。他上前一步,目光缓缓扫过柳文渊等世家重臣,声音清晰,不高,却字字敲在众人心头:
“草民不知何为妖异,何为警示。草民只知,寒窗十载,文章被窃,功名被顶,文骨被夺,求告无门,血溅金殿,方得圣人一叹。”
“草民只知,困守诏狱,毒杀临身,以血为书,方得长河一顾,赤芒入体,凝此诗骨。”
“此骨,非为荣华,非为权位,更非为祸乱。此骨,只为求一个答案——”
他顿了顿,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剑,直刺柳文渊:
“问问这煌煌文道,何以‘朱衣’可窃‘文曲’?”
“问问这巍巍朝堂,何以‘寒骨’难鸣金殿?”
“问问这苍苍青史,何以‘公道’二字,需以血来叩问?!”
三问出口,如同惊雷,炸响在文渊阁前!不少官员脸色骤变。柳文渊更是须发皆张,厉喝道:“狂妄!巧言令色!陛下,此子冥顽不灵,心怀怨望,其心可诛!”
皇帝却抬手,止住了柳文渊,只是深深地看着楚砚:“你的诗骨,你的力量,从何而来?欲往何去?”
楚砚昂首,朗声道:“此骨之源,在屈子之《天问》,在杜工部之《三吏》,在文山先生之《正气》,在古往今来,一切不甘沉沦、不忍见苍生蒙昧、不惧以身为薪、欲照破黑暗之诗魂文胆!”
“此骨所向,”他抬起手,指尖仿佛有微不可察的赤芒一闪,“非为颠覆,只为澄清。非为破坏,只为重建。若这文道已浊,便以诗为滤,涤荡污秽。若这长河已滞,便以骨为楫,击水中流。若这世道无公——”
他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最终定格在皇帝脸上,一字一句,如同宣誓:
“那我这诗骨,便要做那万古长夜中,第一缕不肯熄灭的光!”
话音落,万籁寂。
只有他眉心那浅淡的火焰印记,仿佛被言语中的意志引动,骤然亮起一瞬,赤红的光芒虽然微弱,却带着一股灼灼的热意与不容置疑的坚定,映亮了他平静而决绝的面容。
“狂妄至极!妖言惑众!”柳文渊气得浑身发抖,“陛下!此子已入魔障!留之必成大患!请陛下即刻下旨!”
“陛下!万万不可!”沈墨等人也急忙出声。
皇帝沉默着,目光在楚砚与群臣之间来回逡巡,脸上神色变幻不定。显然,楚砚的回答,非但未能平息争议,反而将矛盾推向了更尖锐的顶点。是采纳柳文渊之言,彻底镇压这个不可控的“异数”?还是顶住压力,给予其某种“出路”,尝试引导这不可知的力量?
就在这剑拔弩张、空气几乎凝固的刹那——
“报——!!!”
一声凄厉惶急的呼喊,伴随着凌乱仓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死寂!
只见一名浑身浴血、甲胄残破的禁军校尉,连滚爬地冲上文渊阁台阶,噗通跪倒在皇帝面前,手中高举一份沾满泥污血渍的紧急军报,嘶声喊道:
“陛下!八百里加急!北境……北境巨变!”
“荒原蛮族‘金帐王庭’三日前提兵三十万,绕过天狼关,突袭北疆三镇!镇北军措手不及,连失飞云、落霞二镇!北疆都督、武威侯林战……战死!残军退守最后一道雄关‘铁血城’,危在旦夕!”
“蛮族先锋已抵城下,扬言……扬言要踏破铁血,马踏中原!”
“什么?!”皇帝猛地抢过军报,只扫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王崇明、柳文渊等重臣,也无不骇然失色,如遭雷击!
北疆,大炎北境门户!武威侯林战,军中宿将,国之柱石!竟然……战死?连失两镇?蛮族兵锋直指铁血城?若铁血再失,则北疆门户洞开,蛮族铁骑可长驱直入,中原腹地将直面兵锋!
这简直是晴天霹雳!比什么科场案、诗骨之争,严重百倍、千倍!
“为何……为何军报迟至今日?!”皇帝稳住身形,厉声喝问,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怒与颤抖。北疆距离京城数千里,八百里加急也需数日,这意味着,战事爆发已有多日,而朝廷竟刚刚得知!
“陛下!蛮族行动诡秘,且有妖人施法,扰乱天机,遮蔽烽火!沿途驿站多有被毁,信使拼死才……”校尉哽咽道。
皇帝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尽是凛冽的寒光与决断。什么科场,什么诗骨,什么朝堂博弈,在如此国难面前,都必须让路!
他目光如电,再次扫过阶下众人,最后,定格在楚砚身上。那目光,充满了审视、权衡,以及一丝……孤注一掷的疯狂。
楚砚心中也是剧震。北疆突变,国难当头!这变故,远比他预想的任何“变故”都要大,都要急!
“楚砚。”皇帝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冷硬与不容置疑。
“草民在。”
“你刚才说,你的诗骨,欲为长夜之光,欲涤荡污秽,欲击水中流。”皇帝紧紧盯着他,“如今,北疆烽火燃天,国门将破,万民或将陷于蛮族铁蹄之下。这,算不算是‘世道不公’?算不算是‘长夜’?”
楚砚迎着皇帝的目光,沉声道:“蛮族南侵,屠戮生灵,践踏文明,此乃大不公,乃至暗长夜。”
“好!”皇帝猛地一挥手,斩钉截铁,“朕,不问你诗骨来历,不问你昔日冤屈。朕,只问你一句——”
“你这一缕自诩不肯熄灭的‘光’,可能照向那北疆烽火?可能以你之诗,动那长河之力,为我大炎将士,添一分胜算?稳一分民心?震一分敌胆?!”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陛下!不可!”柳文渊急道,“此子来历不明,力量诡谲,岂可托付军国大事?万一……”
“万一什么?”皇帝猛地转头,目光如刀,刺向柳文渊,“柳祭酒,你有良策退敌?还是你门下弟子,有诗篇可抵三十万铁骑?武威侯已殉国,两镇已失,铁血城朝不保夕!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策!难道要等蛮族兵临城下,再来讨论此子是不是妖异吗?!”
柳文渊被噎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皇帝不再看他,重新看向楚砚:“楚砚,朕给你一个选择,也是唯一的选择。”
“朕,封你为‘北疆宣慰使’,即刻启程,前往北疆!无品无级,不掌兵,不治民。你的任务只有一个——以你之诗,以你之‘诗骨’,引动你能引动的一切力量,无论是长河异象,还是别的什么,去鼓舞守城将士士气,去震慑蛮族军心,去告诉北疆百姓,朝廷没有忘记他们,文道气运,仍在!”
“你若能做到,便是于国有功。过往一切,朕可既往不咎。科场一案,朕也会给你,给天下寒门,一个真正的交代!”
“你若不能,或心怀二志……”皇帝眼中寒光一闪,“那便与铁血城,共存亡吧。”
“楚砚,你,敢接否?”
文渊阁前,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北疆急报带来的血腥与焦灼气息,在空气中弥漫。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于那青衫少年身上。
北疆宣慰使?无品无级,实则形同流放,更是送死!蛮族三十万大军,兵锋正盛,铁血城危如累卵,一个毫无修为根基(在众人看来),仅凭诡异“诗骨”的少年前去,与送死何异?
但这,也确实是紫气预言的“离开之机”。离开这精致的囚笼,离开朝堂博弈的漩涡中心,踏入那更广阔、也更凶险的天地。只是,这机会,是以如此残酷的方式,伴随着泼天的国难与杀机而来。
楚砚缓缓抬头,望向北方,仿佛能穿透重重宫阙,看到那烽火连天、血色弥漫的边关。
金殿叩圣,是求一个公道。
诏狱血诗,是争一条生路。
而此刻,北疆烽火,却是将一份沉甸甸的、关乎家国存亡、万民生死的责任,突兀地,压在了他这刚刚凝成诗骨、孑然一身的少年肩上。
公道未明,生路未稳,便要直面这天地倾覆般的洪流么?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之中,那缕微弱的赤芒,似乎感应到他心潮澎湃,轻轻跳跃着。
诗骨既成,本当出世。
长河已醒,本当弄潮。
这浑浊世道,这至暗长夜,不正需要光去照破么?
哪怕这光,此刻还很微弱。
哪怕此去,十死无生。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平静与决绝。
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望向御阶之上那位将家国重担与莫测杀机一同抛来的帝王,楚砚躬身,深深一礼: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北疆宣慰使,楚砚——”
“领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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