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砚那一声“领旨”,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在文渊阁前死寂的空气中,激起了无声却剧烈的涟漪。
柳文渊等世家重臣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他们本欲借“妖异”之名,将楚砚这个不可控的变数彻底摁死,或至少牢牢控制在京城,慢慢炮制。却不料,北疆惊变,国难当头,皇帝竟行此险招、奇招,将楚砚这柄不知是神兵还是妖器的“剑”,直接掷向了最凶险的边关!
名为“宣慰使”,实则是流放,是试炼,更是……废物利用,或者说,死马当活马医。成了,或可解北疆燃眉之急,至少能提振些许士气民心;败了,也不过是这狂悖少年葬身边关,正好除一心腹之患,还能全了朝廷“用人不疑”的名义,更能堵住悠悠之口——看,非是朝廷不给他机会,是他自己无能,葬身国难了。
无论成败,对皇帝,对朝廷而言,似乎都不算亏。
好算计!真是好算计!
柳文渊嘴唇翕动,还想说什么,却被皇帝那冰冷而决绝的目光逼了回去。此刻,任何反对,都可能被扣上“不顾国难”、“因私废公”的帽子。他只能死死攥紧袖中拳头,指甲深陷掌心,看向楚砚的目光,充满了怨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此子,竟真敢接旨!他难道不知,此去北疆,与送死无异?
沈墨等寒门官员,则是心情复杂。既为楚砚逃过眼前一劫、甚至获得“宣慰”之名而松了口气,又为他此行的凶险命运而深深担忧。北疆啊,那是真正的尸山血海,是连武道宗师、文道大儒都可能陨落的绝地!楚砚虽有“诗骨”异象,毕竟根基浅薄,修为低微……
皇帝不再看众人反应,雷厉风行,当即下旨:
“拟旨!授楚砚北疆宣慰使,赐金牌一面,可于北疆境内便宜行事。令内务府即刻备齐仪仗、车马、护卫。着虎贲卫中郎将秦烈,率本部三百精骑,护送楚砚,即刻启程,不得延误!”
“传旨兵部、户部,调拨粮草军械,火速支援铁血城!命沿途各州府,务必保障宣慰使一行畅通!”
“再拟密旨,八百里加急送往铁血城,告知守将,朝廷已遣‘异人’北上宣慰,务必……善加利用,以稳军心!”
一道道旨意迅速颁下,整个皇城瞬间如同上紧发条的机器,疯狂运转起来。国难当前,效率被提到了极致。
楚砚被带到偏殿稍候。不多时,内务府便送来一套簇新的、青色底绣银色云纹的“宣慰使”冠服,以及一面沉甸甸、刻有“如朕亲临、便宜行事”八个古篆的赤金令牌。随行的,还有两名面容枯槁、气息却沉稳异常的老太监,捧着数个锦盒,里面是御赐的丹药、金银以及几卷关于北疆风物、军情的简略图册。
“楚大人,请更衣。秦将军已在宫门外等候。”老太监声音尖细,面无表情。
楚砚没有多言,迅速换上衣袍。衣袍合身,显然早有准备。他看着铜镜中,那个头戴进贤冠、身着青银官袍,眉心血焰印记若隐若现的少年,竟有刹那的陌生感。数日之前,他还是诏狱中待死的囚徒,如今,却成了肩负“宣慰”重任的朝廷使者,即将踏入那传说中白骨盈野的边关。
命运之奇诡,莫过于此。
他没有太多时间感慨。换好衣袍,佩好金牌,将那几卷图册和紫韵简贴身收好,便随着老太监,大步走出偏殿,向着宫门方向行去。
宫道漫长,朱墙高耸。沿途遇到的宫女太监、侍卫官员,无不纷纷避让,投来或惊惧、或好奇、或怜悯、或幸灾乐祸的复杂目光。楚砚目不斜视,步履沉稳。体内那七寸诗骨,随着他心绪激荡,缓缓搏动,传递出温热的坚定力量,驱散了北疆凶险带来的那一丝寒意。
宫门外,景象肃杀。
三百虎贲卫精骑,已然列队完毕。人人黑甲玄盔,背负强弓劲弩,腰挎长刀,坐下战马亦披着轻甲,喷吐着灼热的白气,马蹄不安地刨动着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一股久经沙场、混合着血腥与铁锈的剽悍气息,扑面而来。
为首一员将领,年约三旬,面容刚毅,肤色黝黑,左颊一道狰狞刀疤,从眉梢直划到下颌,为他平添了十分凶悍之气。他身形并不格外高大,但站在那里,却如一根钉入大地的铁桩,沉稳如山,又似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充满爆炸性的力量。此人正是虎贲卫中郎将,秦烈。其目光如鹰隼,在楚砚走出宫门的瞬间,便牢牢锁定了他,上下打量,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旋即恢复古井无波。
“末将秦烈,奉旨护送楚大人北上。”秦烈抱拳,声音沙哑低沉,如同砂石摩擦,“请大人上车。”
他指向队伍中央一辆看似普通、实则以铁木打造、覆盖着黑色蒙皮的双驾马车。马车并无太多装饰,但车轮包铁,车辕粗壮,显然经得起长途颠簸。
楚砚点点头,没有多问,径直走向马车。他能感觉到,这三百骑兵,包括秦烈在内,对他这个空降的、年轻得过分、且毫无修为气息的“宣慰使”,并无多少敬意,只有军令如山的服从,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疑虑与……淡淡的排斥。这也正常,军中只认实力与军功。他一个“以诗动河”的传闻,在这些百战老卒眼中,恐怕与江湖术士无异,遑论信任。
就在楚砚即将踏上马车踏板时,一个略有些急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楚……楚大人留步!”
楚砚回头,只见沈墨气喘吁吁地从宫门内跑来,身后还跟着两名抱着箱笼的国子监学子。沈墨官袍有些凌乱,显是匆忙追出。
“沈司业?”楚砚驻足。
沈墨来到近前,深深看了楚砚一眼,目光中有担忧,有鼓励,更有一份沉重的托付。他将手中一个青布包裹,郑重地递给楚砚。
“楚大人,此去北疆,凶险万分。老夫官微言轻,无力相助。此乃老夫与几位同仁,连夜搜集、誊抄的,历代先贤关于边塞、征战、卫国、安民的诗文策论,以及一些北疆地理民俗杂记。虽非珍本,或可于途中解闷,或能稍作参考。万望大人……珍重!”
楚砚接过包裹,入手沉甸甸的,是书卷的分量,更是沈墨等人殷切的期许。他心中微暖,拱手道:“多谢沈司业厚赠。楚某定当仔细研读,不负所望。”
沈墨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一叹,让开道路,低声道:“保重。活着……才有公道可言。”
楚砚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转身登上马车。
“出发!”秦烈一声令下,声如金铁。
三百铁骑,护卫着中央那辆黑色马车,缓缓启动,马蹄声由疏而密,最终汇成一道沉闷的雷鸣,碾过皇城外的青石御道,向着北方,滚滚而去。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视线。楚砚坐在铺着软垫的车厢内,感受着身下传来的轻微颠簸,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离开了。终于离开了那座看似金碧辉煌、实则步步杀机的巨大囚笼。
但前方,是更真实、更残酷的囚笼——战场。
他打开沈墨所赠的包裹,里面是厚厚一叠手抄书卷,墨迹犹新。最上面一卷,扉页上以工整小楷写着:“《从军行》、《出塞》、《古从军行》……唐,王昌龄、高适、李颀等。”
边塞诗。这些诗篇,他曾熟读。但此刻,即将亲赴边关,面对真实的血与火、生与死,再读这些诗句,感受已截然不同。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王昌龄的豪情。
“君不见沙场征战苦,至今犹忆李将军。” 高适的悲慨。
“年年战骨埋荒外,空见蒲桃入汉家。” 李颀的沉痛。
诗句中的意象——孤城、黄沙、白骨、烽烟——不再是遥远的文学想象,而即将成为他必须面对的现实。
“我的诗骨,能引动长河之力。边塞诗中的精神,多是忠勇、悲壮、苍凉、卫国、思乡……”楚砚心念电转,“若在北疆,吟诵此类诗篇,或许能引动长河中对应边塞征战的意志,或可鼓舞士气,或可……直接作用于战场?”
但这只是猜测。而且,以他目前诗骨的强度,能引动的力量恐怕有限。更关键的是,他对诗中精神的领悟,是否能达到引动长河共鸣的深度?纸上得来终觉浅。
“必须尽快提升实力,加深对诗道的领悟。此去北疆,路途遥远,正是机会。”楚砚目光坚定。他不再看那些抄本,而是闭目凝神,将心神沉入体内,开始主动运转那七寸诗骨,引导其中炽热的力量,按照这几日摸索出的粗糙法门,在经脉中缓缓循环,同时,默默观想、体悟那些边塞诗中蕴含的种种精神意境。
马车外,蹄声如雷,烟尘漫卷。
出京十里,官道渐宽,行人渐稀。秦烈指挥队伍,稍稍加快了速度。三百铁骑,纪律严明,除了马蹄与车轮声,几乎不闻人语。只有那凛然的肃杀之气,惊得道旁林鸟纷飞。
楚砚沉浸在修炼之中,不知时间流逝。直到腹中传来明显的饥饿感,他才缓缓收功,睁开了眼睛。车内光线昏暗,已是午后。
他掀开车窗帘一角向外望去。官道两旁,是连绵的田亩与稀疏的村落,远处山峦起伏,天色有些阴沉。队伍正在一处驿站旁暂歇,人吃马嚼。
秦烈亲自端着一份干粮和清水,来到车前,沉声道:“楚大人,用些饭食。此地已是河间府地界,再往前,人烟愈稀,需加紧赶路,入夜前抵达下一处驿所。”
“有劳秦将军。”楚砚接过,问道:“依将军看,我们需几日可达北疆?”
秦烈面无表情:“日夜兼程,换马不换人,最快也需七日。前提是……一路顺利。”
楚砚听出了他话中的未尽之意。一路顺利?恐怕不易。
果然,休整不过一刻钟,队伍再次启程。然而,刚刚行出不到二十里,前方探路的斥候,便飞马回报:
“将军!前方三里,落鹰涧,有山石崩塌,阻塞官道!疑是……人为!”
秦烈眼神一厉:“可曾探查左右?”
“左右皆是陡峭山崖,仅此一道。崩石甚巨,清理至少需半日!”
半日?如今每一刻都耽搁不起!秦烈脸色阴沉,猛地挥手:“全军戒备!盾牌手在前,弓弩手准备!斥候散开,搜索两侧山林!楚大人,请在车中,切勿露面!”
命令迅速被传达下去,三百骑兵瞬间由行军队列转为战斗阵型,气氛骤然紧绷。士兵们刀出鞘,箭上弦,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每一处可能藏匿敌人的阴影。马车被护在阵型中央。
楚砚坐在车内,心神紧绷。来了!离开京城的第一道关卡!是蛮族细作?是朝中政敌派出的杀手?还是……别的什么?
他悄然将一缕心神沉入诗骨,那赤红印记微微发热,一股微弱但清晰的力量在体内流转。同时,他握紧了袖中的紫韵简,清凉的气息传来,让有些躁动的心神迅速平复。
队伍缓缓向前推进,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落鹰涧的地形渐入眼帘,那是一处两山夹峙的险要隘口,官道从中穿过。此刻,隘口处果然堆积着大量新塌方的山石,最大的几乎有房屋大小,将道路堵得严严实实。
秦烈勒住战马,抬手示意队伍停止。他目光如电,扫过两侧寂静得反常的山林,又看了看那堆明显有人为撬动痕迹的崩石,冷哼一声。
“何方宵小,藏头露尾!出来!”
声音在山涧间回荡,惊起几只老鸦,嘎嘎叫着飞向阴沉的天际。
回应他的,是死寂。
秦烈不再多言,猛地一挥手。
“咻咻咻——!”
早已蓄势待发的弓弩手,瞬间向着两侧山林可疑处,倾泻出密集的箭雨!箭矢破空,没入林中,传来噗噗的入木声,以及……几声短促的闷哼与重物倒地声!
“杀——!”
几乎在箭雨发出的同时,两侧山林之中,骤然爆发出数十道凶戾的吼声!数十名身着灰色劲装、黑巾蒙面、手持各式兵刃的矫健身影,如同捕食的恶狼,从树梢、岩石后猛然扑出,目标直指队伍中央的马车!他们行动迅捷,配合默契,显然训练有素,绝非普通山贼!
“结阵!保护马车!”秦烈暴喝,长刀已然出鞘,刀光如雪,迎向冲得最快的一名蒙面人。
“铛!”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那蒙面人竟被秦烈一刀劈得倒飞出去,手中长剑断为两截!但更多的蒙面人已然扑至,与外围的虎贲卫骑兵激烈绞杀在一起!
喊杀声、兵刃碰撞声、惨叫声,瞬间充斥了狭窄的山涧!血腥气弥漫开来。
这些蒙面人武功不弱,至少都是锻骨境以上的好手,其中更有数人气息沉凝,出手狠辣,已是易筋乃至洗髓境的高手!他们不恋战,只是疯狂地向着马车方向突进,显然目标明确——楚砚!
虎贲卫虽精锐,但猝不及防下,阵型被冲得有些散乱,顷刻间便有数人倒下。但大炎精锐毕竟非同小可,很快稳住阵脚,盾牌如墙,长枪如林,弓弩手在后精准点射,死死将蒙面人挡在马车数丈之外。
然而,蒙面人数量虽不及虎贲卫,但个个悍不畏死,其中两名洗髓境高手,更是如同两把尖刀,联手之下,竟生生在盾墙上撕开了一道缺口,直扑马车!
“保护大人!”秦烈目眦欲裂,却被三名蒙面高手死死缠住,一时脱身不得。
两名洗髓境蒙面人,眼中露出嗜血的兴奋,一左一右,如同鹰隼扑兔,手中淬毒的短剑与沉重的鬼头刀,带着凄厉的破风声,狠狠斩向那辆看似脆弱的黑色马车!
车帘紧闭。
眼看那致命的攻击就要落下——
“嗡……”
一声低沉悠远、仿佛来自亘古之前的吟哦,自马车内响起。
不是人声,更像是一首诗,一段文,跨越了无尽时光,于此地回响。
紧接着——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清朗、平静,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穿透力与苍凉感的吟诵声,自车厢内传出,清晰地压过了现场的喊杀与金铁之声!
是楚砚!
他吟诵的,是王昌龄的《出塞》!但此刻吟来,其声其韵,竟隐隐与此地边塞险隘、厮杀战场之景相合!更带着一股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源自诗骨深处、对“边关”、“征战”、“未还之人”的深切感悟与共鸣!
随着诗句出口——
“轰!”
楚砚眉心的火焰印记,骤然赤光大放!他体内那七寸诗骨,疯狂震颤,其上流转的文字光影,瞬间有数枚亮起,化作无形的涟漪,透体而出!
以马车为中心,一股奇异的气场,骤然扩散开来!
那并非强大的力量冲击,而是一种精神层面、意境层面的“笼罩”!
冲至马车前的两名洗髓境蒙面高手,首当其冲!他们只觉眼前一花,耳边厮杀声骤然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仿佛来自无边荒漠的猎猎罡风,是残破关墙上冰冷的月光,是无数倒伏在地、再未归乡的模糊身影……一股沉重、悲怆、苍凉、却又隐含不屈意志的意境,如同无形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们的心神!
“不好!是精神秘法!”其中一人骇然惊呼,心神剧震,手中的鬼头刀竟不由自主地慢了半拍,刀势散乱。
另一人更是闷哼一声,只觉得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仿佛自己成了那“万里长征”却“未还”的孤魂野鬼,斗志竟瞬间消减了三分!
便是这刹那的迟滞与恍惚——
“咻!咻!”
两支来自虎贲卫神射手的破甲箭,如同夺命的毒蛇,精准无比地穿透了他们的咽喉与心口!
“呃……”
两名洗髓境高手,眼中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与茫然,颓然倒地,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官道的尘土。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蒙面人动作都是一滞,攻势为之一缓。而虎贲卫士卒,虽然也感到一股莫名的悲壮苍凉之气萦绕心头,但那是属于“我方”的、保卫家国的悲壮,反而激起了他们更强烈的血勇!
“杀!”秦烈趁机一刀斩断面前对手的兵刃,反手将其劈飞,厉声大喝,“大人神威!杀光这些刺客!”
虎贲卫士气大振,攻势如潮。反观蒙面人,失了头领,又受那奇异意境影响,心神不宁,顿时节节败退。
马车内,楚砚脸色苍白,额头渗出细密汗珠。方才情急之下,他福至心灵,以心神引动诗骨,诵出《出塞》,将自己对边关、征战、牺牲的感悟融入其中,竟真的引动了诗骨之力,形成了这奇异的、影响人心神的“诗境”!
这并非直接的力量攻击,而更像是一种精神领域的“场”,能放大诗中意境,影响范围内敌人的心神意志,甚至能小幅提升己方同类型精神者的士气。消耗之大,也远超他预料,几乎瞬间抽空了他刚刚积蓄的力量,诗骨的光芒都黯淡了一瞬。
“这便是……诗骨用于实战的一种方式么?”楚砚喘息着,心中明悟。看来,诗骨之力,不仅在于引动长河异象,更在于其本身,便可承载、放大、释放诗文中的精神意境,于无声处影响战局。
他不敢怠慢,立刻握住紫韵简,汲取其中清凉气息,同时运转诗骨,缓缓恢复。
车外的战斗,已接近尾声。失去头领、心神受挫的蒙面人,在虎贲卫的绞杀下,很快死伤殆尽,仅剩的几人见事不可为,试图逃窜,也被外围的斥候和弓弩手一一射杀。
秦烈留下部分人手清理战场、查验尸体、疏通道路,自己快步来到马车前,抱拳沉声道:“楚大人,刺客已尽数伏诛。末将护卫不力,让大人受惊了!”
他语气中,少了几分最初的疏离与疑虑,多了几分凝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方才那奇异的吟诵与精神冲击,他虽然在外围,也隐约感受到了。这绝非寻常文道修士的手段。
“秦将军言重了,是将军与将士们英勇。”楚砚掀开车帘,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目光平静,“可曾查到刺客来历?”
秦烈摇头:“皆是死士,身上无任何标识,兵刃也是市面上常见的货色。但从其武功路数、配合默契来看,不像寻常江湖势力,倒像是……蓄养的死士。或是朝中某人,或是……蛮族细作。”
朝中某人?楚砚心中冷笑。他才出京不过百里,便有如此精悍的死士截杀,这“某人”的手,伸得可够长的。蛮族细作也有可能,但如此精准地知道他离京路线和时间,恐怕朝中无人配合,难以做到。
“将军,道路何时可通?”
“已在清理,最多一个时辰。”
“好,有劳将军。尽快疏通,我们继续赶路。”
“是!”
秦烈转身去督促清理。楚砚重新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目调息。体内诗骨的力量,在紫韵简的辅助下,恢复得比想象中快一些。眉心印记的灼热感也渐渐平复。
他心中并无多少后怕,只有更深的警惕与明悟。
这北疆之路,果然是步步杀机。朝堂上的敌人,并未因一纸诏书而罢手,反而因为他离开京城、失去直接庇护,而更加肆无忌惮。这才只是第一波。
而诗骨之力,也初现峥嵘。虽不能直接杀敌,但“诗境”影响,在特定场合,或许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只是消耗巨大,需谨慎使用,更需不断提升自身修为与对诗文的领悟。
“《出塞》的苍凉悲壮,与此地情景相合,故能引动诗骨共鸣,形成诗境。若是在别处,吟诵别的诗呢?”楚砚思索着,隐约触摸到了“诗骨”运用的一些门道。
他拿起沈墨所赠的边塞诗抄本,再次细细研读起来。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阅读,而是尝试着,以心神去感悟、去共鸣、去“融入”那字里行间的金戈铁马、大漠孤烟、将士血勇、家国情怀……
一个时辰后,道路疏通。
车队再次启程,越过落鹰涧,向着北方,更快速、也更警惕地行去。
车轮滚滚,碾过尚未干涸的血迹,也碾过这北行路上,第一道染血的关隘。
楚砚坐在车内,手握书卷,眼观鼻,鼻观心,心神却已随着诗句,飞向了那更北处,那烽火连天、喊杀震地的铁血孤城。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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