骰子没有记忆
破庙里的风不请自来。
陆缁睁开眼的时候,第一反应是骂了一句脏话——不是因为他是个粗俗的人,而是因为这破屋顶漏下来的光正好砸在他眼皮子上,像谁拿针扎他似的。
他撑着手肘坐起来。
满身土。衣裳是麻布的,洗得发白,袖口还破了个洞。屁股底下是半张烂蒲团,散发出一股子霉味,底下隐约垫着些杂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瘦,青筋凸着,指节上还有泥垢。
不是他的手。
他在心里把自己二十八年的人生快速过了一遍。他是统计学博士,研究方向是概率论与贝叶斯统计。昨晚他在干什么来着?对了,在写论文,在改第三十七遍的摘要,在喝第五杯咖啡。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行头,又看了看四周。
三间破屋。主殿塌了一半,露出横七竖八的房梁。偏屋还勉强能遮风,墙角供着一尊神像,金漆剥落了大半,只剩两只眼睛还算完整,阴沉沉地盯着他看。
这是穿越了。
陆缁得出这个结论的时候,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统计学研究的是不确定性,但他的反应是确定的——既然已经发生了,那就想想接下来怎么办。
他先动了动腿,能走。又摸了摸身上,裤腰带里缝着几个铜板,数了数,五文。口袋里还有一张纸,折得方正,掏出来一看——是本朝的户帖,上头写着"陆缁"二字,标注是"县学童生"。
童生。也就是考了个秀才没考上的读书人。
陆缁把户帖塞回去,站在破庙门口望了望。远处是炊烟,几块田埂,再近些是人声鼎沸的集市方向。
他需要钱。
五文钱在这个世界能干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五文钱肯定干不了什么。
他站在破庙门口,花了一盏茶的工夫,把脑子里残存的概率论翻了一遍。
骰子。六面。一颗骰子掷出任意特定数字的概率是六分之一。两颗骰子同时掷出特定组合的概率是三十六分之一。三个骰子掷出"围骰"——也就是三个六——的概率是二百一十六分之一。
围骰。赔率二十四倍。
他在现代赌场里见过这种骗局。数学上看起来很美——一赔二十四,二百一十六分之一的中奖率看起来也不低。但庄家不傻。他们靠的不是运气,靠的是大数定律。只要玩得够多,庄家稳赚。
而那些赌徒呢?他们不懂概率。他们只看到"一赔二十四",脑子里已经开始幻想翻盖房子娶媳妇了。
陆缁嘴角抽了抽。
他决定去赌坊看看。
县城东街,烟火气最浓的地方,赌坊就开在街角。
门口挂着一块匾,上书"聚宝盆"三个大字,字迹斑驳,看着像是被人泼过几次脏水又擦掉的。门口蹲着两个壮汉,腰间鼓鼓囊囊,估计别着短刀一类的东西。
陆缁站在门口看了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破衣烂衫。
他从五文钱里摸出两文,买了张竹篾子编的门票,进了场子。
里头比外头还热闹。
十几张八仙桌,每张桌子周围都蹲着、站着、坐着各色人等。有穿短打的农户,有披绸衫的商贾,还有几个看着像是地痞的,正叼着烟卷在角落里瞎转悠。空气里弥漫着汗味、烟味、还有一股子说不清的霉味。
骰子声、叫骂声、骰子落地的骨碌声,混成一片。
陆缁没有急着下手。他在人群里转了两圈,把每个桌子都看了一遍。
压大小、压单双、压铜钱……玩法倒是不复杂。但真正让他停下脚步的,是角落里一张桌子。
那张桌子上押的是"围骰"。
庄家是个胖子,留着两撇鼠须,摇骰子的时候喜欢先把骰子放在耳边晃一晃,然后猛地扣在桌上。他的动作很花哨,围观的人看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啧""哟"的感叹声。
"围骰!围骰!围骰!"人群里有人喊。
陆缁站在外围,看了看桌上的赔率牌。
"押中围骰,赔二十四。押不中,输。"
二十四倍。二百一十六分之一的概率。
他往前挤了挤,凑近看了看。
骰子是牛角做的,灌了铅。庄家手上有活——他摇之前会把骰子的某一面朝上放,然后用一个特定的角度和力度甩出去。落地的骰子朝上的一面,他心知肚明。
这不仅仅是概率骗局了。这是物理骗局。
但没关系。
他陆缁要赢他,不需要知道骰子是怎么扔的。他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期望值。
押围骰的期望值是:二十四乘以二百一十六分之一,再减去(二百一十五分之二百一十五)。算出来是负数。押不中的期望值才是正的。
只要一直押"不中",庄家摇出围骰他就输,但只要玩的局数够多,他稳赚。
陆缁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三文钱。
三文。够押几次?
他在心里快速算了一遍。三文钱,按每注一文算,他最多能押三次。三次里只要庄家有一次没摇出围骰,他就赢。
他挤到桌前,把三文钱全拍在桌上。
"押不中。"
周围突然安静了一瞬。
庄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惊讶,又带着点怜悯——大概是在看一个即将送钱的傻子。
旁边有人扯了扯他袖子:"兄弟,你疯了?围骰一赔二十四!"
陆缁没理他。
庄家嘿嘿一笑:"这位小兄弟,有魄力。来来来,开!"
他伸手揭开骰盅。
两个骰子在地上骨碌了几圈,滚出一个三、一个四。
不是围骰。
人群里发出一阵叹息。庄家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赢一注不算什么,下一注就回来了。
他正要收钱,陆缁开口了。
"再来。"
他把刚赢回来的三文钱再次拍在桌上。
"押不中。"
庄家手一顿。
周围有人开始窃窃私语。"这小子是谁啊?""脑子有病吧?""押不中连赢两回了,见好就收啊。"
庄家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咧嘴一笑:"好!有种!开!"
他揭开骰盅。
一个六,一个二。
不是围骰。
陆缁把又赢回来的三文钱收进口袋。
他还是那副表情——淡淡的,带着点懒洋洋的无所谓,像是在说"这有什么奇怪的"。
庄家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他盯着陆缁,眼神变得阴沉起来。
"这位小兄弟,"他慢悠悠地开口,"是哪里人?看着面生啊。"
"外地的。"陆缁说。
"哦?来我们这儿做什么?"
"看看风景。"
庄家嘴角抽了抽。
旁边有个伙计悄悄凑过来,在他耳边嘀咕了两句。庄家听完,眼神变了变,上下打量了陆缁一遍,目光最后落在他那身破衣裳上。
"小兄弟身上钱不多啊。"
"够赌就行。"
"但我这赌坊有个规矩——钱少了,不让上桌。"
陆缁看着他。
庄家皮笑肉不笑:"要不这样,小兄弟先回去凑凑钱,改日再来?"
这是下逐客令了。
陆缁没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刚赢回来的三文钱,又看了看庄家那张渐渐不耐烦的脸,忽然笑了。
"你怕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的人听见。
"围骰一赔二十四,我押了两次不中,你赔了我六文。按概率算,你这两把亏了。但你亏得起,因为你还有二百一十四次机会把输的赢回来。"
他顿了顿。
"可你现在不敢让我继续押了。"
"为什么?"
"因为你知道你摇不出围骰的时候多,摇出来的时候少。只要我不停地押不中,你口袋里的钱就会一直往外流。"
他拍了拍自己那三文钱。
"三文钱,你都不舍得让我继续玩。你说,是谁怕了?"
庄家的脸彻底黑了。
周围一片哗然。
有人开始起哄,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陆缁——那眼神里有惊讶,有佩服,还有一种"这小子是不是脑子有病"的疑惑。
陆缁站在人群中央,神情自若。
骰子没有记忆。
但庄家和赌徒都有。记忆让他们相信运气,相信手气,相信那些虚无缥缈的"吉兆"。而他只相信数字。
这就是他的优势。
他笑了笑,把三文钱揣回口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庄家的声音,阴沉沉的,像是咬着后槽牙说出来的:
"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陆缁头也没回。
"陆缁。"
"后会……有期。"
他出了门,外头的阳光有点刺眼。他眯了眯眼,摸了摸口袋里实实在在的三文钱,想了想,又笑了。
后会有期。
这词儿用得,还挺有意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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