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陆缁去集市上转了一圈。
他花一文钱买了张芦苇席子,在街角找了块空地,铺开,席地一坐。又花两文钱刻了块木牌,上头歪歪扭扭写四个大字——"铁口直断"。
字丑,但够用。
县城的集市比他想象的大。土路两边用竹竿撑起布棚,日头挂在当中,晒得布棚底下的人脸上冒油。卖菜的、卖布的、卖针线的,吆喝声一阵接一阵。茶棚里坐满了歇脚的农户,啃着干饼,聊着今年的收成。
陆缁坐在角落里,托着下巴,看人。
这才是他要干的事。
赌坊赢来的三文钱,连一晚上的房钱都不够。他得找个稳定的来钱道。算命……不对,他不是算命,他是统计。
他做的是信息生意。
等人上钩。
第一个来的是个中年妇人,挎着篮子,眼神躲闪。她在陆缁摊子前站了一会儿,欲言又止。
"算姻缘?"陆缁问。
妇人吓了一跳,压低声音:"灵吗?"
"不灵不收钱。"
妇人咬咬牙,蹲下来。
陆缁没急着问。他看了妇人一眼——眉心有纹,鼻头泛红,眼睑下面肿了一块。
"家里的病了?"他问。
妇人愣住:"你、你怎么知道?"
"久病。"陆缁说,"床前久病床前孝,累的。"
妇人眼眶红了。
"三个月了。"她说,"当家的下田摔断了腿,镇上的郎中说……"
她没说完,但陆缁懂了。
他想了想,问:"他什么时候摔的?"
"芒种前两日。"
"那年景如何?"
"比旧年差些,但也算平顺。"
"田里用了什么肥?"
妇人皱眉:"沤的绿肥,还有……"
陆缁一边听一边在脑子里列条件。
不是郎中说的那种恶化。那她的焦虑不来自郎中的话,来自别处。
他问:"郎中说了什么?"
"郎中说……"妇人的声音低下去,"说要银子,十两。"
十两。对这个家庭来说,是一年的嚼用。
陆缁心里有数了。
"你这卦金多少?"
"三……三文?"
"给你算一卦,三文。但我不收银子,收一个承诺。"
妇人愣住。
"啥承诺?"
"如果我说对了,你帮我宣扬一句。就说我铁口直断,灵得很。"
妇人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这……这能灵吗?"
"我说的是不是,你回头自然知道。"
他顿了顿。
"你这卦,不用银子。你当家的伤会好。"
"当真?"
"三个月内,他能下地。"
妇人瞪大了眼睛。
陆缁说得斩钉截铁。不是安慰,是算出来的。
芒种前摔的,正经郎中接骨手法没问题,伤口没化脓迹象——从她描述看,骨头对位良好。三个月,刚好是筋骨愈合的周期。
这是概率,不是玄学。
妇人将信将疑地走了,留下一句"我……我回头再来"。
陆缁也没指望她回头。他要的就是那句"帮我宣扬"。
太阳升到正中的时候,第二个客人来了。
这是个老汉,六十来岁,皮肤黑得发亮,指甲缝里全是泥。他站在陆缁摊子前,攥着拳头,嘴唇抿成一条线。
"算啥?"
"算天。"陆缁说。
老汉皱眉:"算天?"
"嗯。晴雨旱涝。"
老汉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是外来的吧?"
"外地的。"
"口气倒是不小。"老汉哼了一声,"本地的算命先生我都见过,没你这号。"
"你没见过不代表不行。"
老汉被他这态度噎了一下。
他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往席子上一扔:"我问你一件事。你要是算对了,这些全给你。"
"说。"
"今年……"老汉压低声音,"会不会旱?"
陆缁没急着答。
他打量了老汉一遍——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手上的茧子比砂纸还厚,肩膀一边高一边低,走路的时候重心偏向右边。
老农户。种了一辈子田的那种。
他问:"你家地在哪儿?"
"县城东边。"
"哪块田?水田还是旱田?"
"水田多,旱田少。"
"上游水源近不近?"
"还算近。"
"那问的是你自己的田,还是整个县?"
老汉愣了一下,然后说:"整个县。"
好。格局大。
陆缁想了想,问了他几个问题。
近十年收成最好的年份是哪年?最差的是哪年?这两年的气候有什么特点?今年开春的雨水比去年多还是少?田埂上的草长得旺不旺?青蛙叫得早还是晚?
问得老汉有点毛了。
"你到底算不算?!"
"算完了。"
"啊?"
陆缁往身后的土墙上一靠。
"两个个月内,有旱。"
老汉的脸沉下来。
"你这张嘴……"他压低声音,"可不敢乱说。"
"我乱说?"
"县衙门刚出了告示,说今年年景大好,赋税照旧。你说旱……"
"告示是告示,田是田。"陆缁说,"我问你,开春的雨是不是比去年少?"
老汉没说话。
"青蛙叫得是不是比去年晚?"
老汉嘴角抽了一下。
"田埂上的草是不是发黄发得早?"
老汉的拳头攥紧了。
这些都是先验信息。他没数据,但他有眼睛。种了一辈子田的人,比任何统计模型都清楚自己的地。
他们只是不懂把这些信息组织成概率语言。
陆缁说:"赋税照旧是衙门的事。旱不旱是老天的事。你要是信告示,现在就回去,把水渠挖深三寸。"
他顿了顿。
"你要是不信告示,那就挖五寸。"
老汉瞪了他一眼,把那几枚铜板往席子上一拍。
"你这张嘴,早晚惹祸!"
他走了。
陆缁看着他的背影,把那几枚铜板捡起来,数了数——七文。加上早上的进账,一上午赚了十文钱。
不算多。但够吃饭了。
半个月后,消息传来。
整个县,大旱。
河床见底,水田裂成龟壳,秧苗枯得一把火就能点着。乡里开始闹饥荒,粮价翻了三倍还有人抢。
而县城集市上,到处都在传一个名字。
"听说了吗?东街那个算命的,半个月前就算出要旱!"
"哪个?"
"就是那个……铁口直断!"
"哦——那个乌鸦嘴!"
"什么乌鸦嘴,人家说的是对的!"
"对对对,我表姐的邻居亲眼看见的,说那人说得准得很!"
陆缁坐在他的破席子上,听着人群里的议论,嘴角勾了勾。
乌鸦嘴。
从贬义变成褒义,这词转得还挺有意思。
他摸了摸口袋里这半个月攒下来的钱——两百三十文。够他吃两个月了。
但这还不够。
他要有更大的名声。被人相信的名声。能让人主动找上门来的名声。
他正想着,远处传来一阵骚动。
几辆马车从街口拐进来,青布篷子,打磨得锃亮。车帘子掀开,露出一张白净的脸——是个中年人,留着八字胡,穿一身绸衫,腰间挂着一块玉佩,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他在人群里扫了一圈,目光落在陆缁身上。
"你就是那个……算出来的?"
陆缁没动。
"算过几次。"他说。
"听说很准。"
"别人说的。"
八字胡看着他,眼神里有点探究的意味。
"我叫钱茂。"他说,"县里布庄的东家。"
陆缁点点头。
钱茂。
这名字他有印象。县城里数得着的富商,布庄、染坊、米行,都有点股份。
"有事?"
"有个账想请你算算。"
钱茂压低声音。
"不是天账,是人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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