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几张平时连杀鸡都不敢看的脸,在火光下扭曲得像庙里的泥胎小鬼。
李大圣站在正房门口的台阶上,胃里发出一阵擂鼓般的轰鸣。刚拍碎了两个阴仙会的教徒,极阳之体疯狂运转消耗的卡路里,这会儿全变成了一把带刺的刷子,在他胃黏膜上狠狠地刮。
他饿得眼冒绿光,看前面这帮举着农具的村民,就像看一笼屉刚出锅的肉包子。
李大圣抬起左手,用小拇指抠了抠耳朵,顺手把一坨耳屎弹在李二狗脚底下。
“我说二狗子,你大半夜不搂着你家那半身不遂的婆娘热炕头,跑这儿来给谁唱窦娥冤呢?你那脑仁还没松子大,装什么包青天啊?”
李二狗被这几句话刺得脸色胀红,把手里的粪叉子往前一杵,当啷一声砸在冻土上。
“你少搁这儿满嘴顺口溜!死到临头了还嘴硬!你看看外头水沟里那些死狗,全是你惹出来的祸!”
李二狗转头冲着身后的人群扯开破锣嗓子。
“大伙并肩子上!乱棍打死算他倒霉!公安来了咱们就说是他半夜发癫自己摔死的!”
人群发出一阵骚动。几个躲在后头的半大小子,仗着人多,从地上抠起几块冻得梆硬的土坷垃,冲着李大圣的脑袋就砸了过来。
嗖!
带着风声的土坷垃直奔面门。
李大圣连躲都没躲。他右手往后腰一摸,那把盘出包浆的半截杀猪刀瞬间出鞘。
啪!
刀面在半空中拍出一道残影,直接把那几块土坷垃拍成了漫天飞舞的泥渣子。泥渣子劈头盖脸地砸了前排几个村民一头一脸。
“哎呦我的眼!”一个村民捂着眼睛直蹲在地上嚎。
李大圣脚下一蹬,直接从台阶上跳到了院子中间的磨盘旁边。
“好好好,跟我玩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是吧?”
李大圣咬破舌尖,一股腥甜的极阳之血顺着嘴角流在杀猪刀生锈的刀刃上。原本灰扑扑的破铁片子,在接触到极阳之血的瞬间,爆出一层滚烫的暗红血光。
刀身里吸足了上万头猪的煞气,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周围的空气温度陡然升了上去,甚至能闻见一股子生猪皮被烙铁烫糊的味道。
“春风不度玉门关,我看谁敢在这儿撒野!”
李大圣双手握住刀柄,整个人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东北虎,带着一股子连活阎王都怵的暴戾之气,轮圆了胳膊,冲着院门口那个平时用来碾苞米的实心青石碾子狠狠劈了下去。
“给我开!”
铮——
一道刺耳到极点的金属摩擦声在所有人耳膜上炸响。
几百斤重的实心青石碾子,被那把卷了刃的杀猪刀生生劈中。
没有刀劈石头的钝响。
只有切豆腐一般的顺滑。
半道红光顺着石碾子的缝隙直透地底。紧接着,砰的一声闷响,那块一人多高、满是岁月包浆的青石碾子,从正中间裂开一道巴掌宽的大口子。
两半截几百斤重的石头轰隆一声砸在两边的冻土上,砸出两个大深坑。
火星子顺着裂口处四下乱崩,点着了旁边堆着的干苞米秆。
全场鸦雀无声。
风停了。连火把上燃烧的劈啪声都显得那么刺耳。
几十号刚才还喊打喊杀的村民,这会儿就像是被集体掐住了脖子的公鸡,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窝头,眼珠子快瞪出了眼眶。
李二狗举着粪叉子的手停在半空,两条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摆子。
滴答。
一股热乎乎的黄色液体顺着他的破棉裤腿流了下来,在冻土上砸出个小冰坑。
“你......你......”李二狗舌头打结,连句整话都拼不出来了。
李大圣把杀猪刀从地上拔出来,刀刃上的红光没退,反而越发猩红。他一脚踩在半拉石碾子上,居高临下地指着李二狗的鼻子。
“来!你不是要绑我填海吗?往前走一步我看看!”
李大圣往前迈了半步。
哗啦!
人群就像是被开水烫了的蚂蚁,齐刷刷地往后退了三大步。几个腿软的直接一屁股坐在了雪窝子里。手里的锄头铁锹扔了一地。
“大......大圣爷,都是二狗子撺掇的!我们就是跟着来看看热闹啊!”
“对对对!二狗子说你家有肉吃,我们才来的!”
墙倒众人推。刚才还称兄道弟的乡亲,这会儿卖起队友来比谁都快。
李二狗扑通一声跪在烂泥里,磕头磕得砰砰直响。
“大圣祖宗!我猪油蒙了心!我不是人!您大人有大量,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李二狗左右开弓,抽自己大嘴巴子,没两下脸就肿得老高。
李大圣胃里的抽搐感更强烈了。这一刀劈出去,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快饿瘪了。他没功夫跟这帮蠢货扯皮,后山防空洞里还不知道是个什么光景。
“宜将剩勇追穷寇,全村就你最欠揍。”
李大圣用刀背拍了拍李二狗的肿脸。
“滚回去告诉全村老少爷们,今晚谁敢出家门半步,老子明儿个就把他下锅炖粉条子!滚!”
最后一个字带着极阳之气的余威,震得李二狗连滚带爬,连掉在地上的狗皮帽子都顾不上捡,顺着村路跑没影了。
人群轰然散开,跑得比兔子还快。
李大圣把刀往后腰一别,转头朝村外的方向走去。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人群最后头,一双戴着破边墨镜的眼睛,死死盯住了他后腰那把刀。
那是村口摆摊算命的李瞎子。
李瞎子那双藏在墨镜后头的白眼球在眼眶里剧烈翻滚。他那根被磨得油光水滑的盲杖,在冻土上无意识地敲打着节奏。
“雷法化刀......这是紫霄宫的底子......这小兔崽子怎么会这门手艺?”
李瞎子干瘪的嘴唇嗫嚅着,吐出几个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字眼。他缩在破棉袄里,像一只闻到腥味的老狐狸,悄无声息地顺着墙根跟了上去。
李大圣走得极快。
他脑子里现在只有一个念头:赶紧去后山防空洞,把张书记捞出来,顺便把底下那个不知道是啥玩意儿的“主子”给吃了,补充一下这具身体快要枯竭的卡路里。
穿过几条黑漆漆的胡同,前面就是出村的必经之路——那棵被雷劈过半边身子的老槐树。
过了老槐树,就是通往后山野鬼沟的土路。
李大圣刚走到树底下,一阵穿堂风夹杂着烧纸钱的灰烬扑面而来。
当。
一根黑漆漆的盲杖,不偏不倚地横在了他两腿之间的必经之路上。
李瞎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抄了近道,像个吊死鬼一样蹲在老槐树的阴影里。他身上那件破棉袄散发着一股子常年不洗澡的酸臭味,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诡异表情。
“大圣啊,饭吃七分饱,路走八分好。”
李瞎子慢吞吞地站起来,手里捏着两枚生锈的铜钱,在指缝里搓得哗哗响。
“后山那地方,今晚可是挂了‘免客牌’的。你这命格虽然硬,但也扛不住底下那千年的煞气。听老头子一句劝,回去洗洗睡吧。”
李大圣停下脚步。
他盯着李瞎子那副破墨镜,右手的拇指已经搭在了杀猪刀的刀柄上。
这老东西不对劲。
平时在村里骗吃骗喝,见谁都点头哈腰的李瞎子,这会儿身上竟然透着一股子连李大圣这天师底子都觉得扎手的阴寒。而且,这瞎子怎么知道底下有千年的煞气?
“春眠不觉晓,老李头你在这儿作甚妖?”
李大圣往前顶了一步,极阳之体散发出的热浪直接逼向李瞎子。
“老子今晚没吃饱,正想找点零嘴。你这盲杖要是再不拿开,我连你这把老骨头一块儿撅了当柴火烧。”
李瞎子没躲,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反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呵呵......后生可畏啊。”
李瞎子把盲杖往回一收,压低了嗓门,用一种几乎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动静说道。
“防空洞底下的锁脉绝户阵已经开了。张书记那点省城官气,压不住那东西半个时辰。你现在去,不是去救人,是去给人当鼎炉送菜的。”
李大圣眼皮一跳。
“你个算命的,怎么知道阴仙会的阵法?”
李瞎子没接茬,而是从破棉袄的内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符。
符纸上的朱砂已经发黑,但上面画着的纹路,却让李大圣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那是终南山紫霄宫只有内门弟子才知道的“引雷符”残卷!
“你到底是谁?”李大圣一把揪住李瞎子的棉袄领子,杀猪刀直接横在了这老头的脖子大动脉上。
李瞎子任由刀刃贴着皮肤,墨镜后头的白眼球直勾勾地对着李大圣。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
李瞎子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
“你再不去,省城统战部的牛皮笔记本里记着的那点破事,可就真成了死无对证了。到时候,长白山这盘大棋,你连个落子的资格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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