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后脑勺像被棒槌敲了一记闷棍,嗡嗡地响。
楚越睁开眼——黑黢黢的土坯屋顶,歪扭的木梁上泥巴裂了几条大口子。霉味混着牲口棚的腥臊直往鼻子里钻。
他还没来得及想自己怎么跑到这鬼地方,脑子里就涌入一堆不属于他的记忆——边关,十六岁,戍卒之子,父母双亡,家里穷得只剩一匹老马,还欠了本地豪强王家恶少王虎十缗铜钱。
楚越扶着额头坐起来,掐了掐胳膊——疼得真实。低头看:手心有老茧,手臂细了一圈,锁骨凹下两个深坑。
"……真穿了。"
他在心里飞速过了一遍这具身体原主人的记忆:爹是戍卒,腿上有道匈奴箭伤,前年冬天旧伤复发死了。家里只剩一匹老马叫大牙,种着几亩薄田。上个月王虎他爹借了十缗铜钱给原主爹办丧事——够一个五口农家吃喝两年——现在王家堵着门催债。
楚越深吸一口气,还没来得及想怎么还,门外就传来一阵踹门声。
"楚越!出来!"
"欠王虎少爷的钱今天必须还!"
"还不起就把那匹老马牵出来!反正都快死了,杀了还能卖几斤肉!"
楚越皱了皱眉,翻身下地——身体晃了一下,底子太差,瘦得跟麻秆似的。他扶着门框稳了稳,推开门。
院子里站着三个人。领头的满脸横肉,正是王虎家的打手赵二。身后两个瘦高个,一人拎根棍子。
院门口围了七八个看热闹的村民。赵二见楚越出来,抬脚踢翻墙边的破木筐:"磨蹭什么呢!钱呢?没钱就把马——"
楚越没理他。
因为他看到了马。
院子里那棵歪脖槐树下,一匹瘦得肋骨根根凸出的枣红老马侧躺在地上。四蹄僵直,肚子胀得像鼓满气的皮球,肚皮上血管都绷起来了。嘴角挂着白沫,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嗬——嗬——"声。
他在脑子里瞬间弹出了诊断——
急性胃扩张合并重度肠胀气。
胃盲囊充满气体,压迫横膈膜,呼吸已受限。半小时内不排气——胃壁缺血坏死,死。
他做了六年兽医,这种症状太熟了。心里瞬间排出了优先级:马比人重要。
"让一让。"
楚越拨开赵二,径直走向老马。赵二被他一拨愣了一瞬——这小子平时见到自己缩得跟鹌鹑似的,今天怎么跟换了个人?
楚越蹲到老马身边,伸手按了按它胀成皮球的肚子——触感紧绷,叩诊鼓音。翻开马眼皮——结膜发绀,微循环出问题了。
不行,得立刻排气。
"赵二。"楚越头也不回,"你去烧一锅开水,再去屋里把那把割草的刀拿来。"
赵二愣住:"你使唤谁呢?"
"不想这马死了你交不了差,就快去。"
赵二张了张嘴。王虎少爷说了,今天是来牵马的,要是马真死了,牵一具马尸回去少爷肯定发火。他一咬牙,冲身后两人吼:"愣着干什么!烧水去!"
两个瘦高个手忙脚乱地跑向灶房。
楚越起身走到院墙角,折了一根老柳树枯枝,又从怀里摸出那把磨得只剩半截的割草刀,蹲在地上把柳枝一头斜削成尖,刀尖在侧面钻了个小孔——排气孔。
楚越把削好的柳枝管举到眼前看了看,抹了一下尖端的毛刺。他动作很稳,稳得不像是十六岁的少年。
就在这时,人群后面传来一个老迈但中气十足的声音。
"都给我让开!让开!"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一个干瘦老头快步走了进来,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褐,腰间挂着一个兽皮药囊。
老马医。姓徐,在边关干了三十多年兽医,郡里军马场都找过他。在这一片,他就是牲口界的"天"。
老马医一进院子就看见楚越蹲在马旁边削柳枝,眉头立刻拧起来:"你这娃娃捣什么乱!快让开!"
他端着碗大步走到老马跟前,弯腰就要往马嘴里灌。
楚越扫了一眼那碗东西。黑乎乎,油腻腻,一股浓烈的芝麻味。
香油。
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灌香油?这哪是治疗,这是嫌马死得不够快。
"等一下。"
楚越伸手拦住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老马医一愣:"你说啥?"
"不能灌香油。"
"你个小娃娃懂什么!"老马医胡子都翘起来了,"老夫治了三十年牲口,肠子胀气就得灌香油——以滑润结,以气行血,油一灌下去肠子就顺了!你爹活着的时候,他养的牛胀肚子,就是老夫一碗香油灌好的!你以为老夫是瞎治?"
楚越站起来,和老马医平视。他比老头高了半个头,但姿态不冲,只是很平静。
"徐老伯,我没有说您瞎治。"他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医学事实,"您用油润肠,是治结症——肠道堵了,油能润滑。但这匹马不是结症。"
他指了指大牙胀成皮球的肚子。
"它是急性胃扩张。胃盲囊里全是发酵的气体和积液,已经顶住了横膈膜。您这时候灌香油——油比水重,灌下去不但下不去,还会在胃底增加张力。马不是胀死的,是横膈膜被顶住,活活憋死的。"
老马医瞪着他,花白胡子抖了一下。
"胃盲囊?横膈膜?你这娃娃——"
"倒数第三根肋骨下面。"楚越重新蹲回老马身边,用手指在马腹上从左往右一寸一寸地摸,"胃盲囊的体表投影就在这里。从这里穿刺放气,是唯一的路。"
老马医张了张嘴,愣是没接上话。他治了三十年牲口,头一回有人用这种词跟他说话——每个字都听得懂,连在一起却不认识了。
楚越没再理他。指尖感受着皮肤下面肌肉和筋膜的纹理,在倒数第三根肋骨的位置停了下来。
这里。
他默算了一遍解剖位置:胃盲囊在脾脏外侧、倒数第三肋间。穿刺角度偏差超过五度,就可能伤到脾脏或者膈肌。
楚越抬头看向刚从灶房跑出来的赵二。
"刀烧过了吗?"
"烧了烧了!"赵二递过那把割草刀,刀刃被火烧得发蓝。
楚越接过刀,又接过一个瘦高个递来的半碗烧酒。他把柳枝管尖头浸在酒里转了两圈,算是最简陋的消毒。然后把刀尖在烧酒里蘸了蘸。
所有人都看着。
老马医也看着,虽然脸上还是不服气,但脚没动。
楚越左手按在老马倒数第三根肋骨的位置,拇指和食指撑开皮肤。右手握刀,刀尖对准两指之间——
一划。
刀尖刺破皮肤,切开一道不到半寸的小口。老马嘶哑地哼了一声,四蹄蹬了一下。
楚越左手按住切口旁边的皮肤,右手拿起削好的柳枝管,将尖端对准切口。
"赵二,按住马头。"
赵二咽了口唾沫,跑过去按住马脖子。
楚越深吸一口气,手腕一沉——
柳枝管刺入腹腔。
他手指的触感告诉他,柳枝管已经穿过皮肤、皮下组织、肌层,现在正顶在胃盲囊的外壁上。他稍稍调整角度,往内上方微微一推——
"噗。"
一声轻微的破膜感从指尖传来。
紧接着,一股气流顺着柳枝管冲了出来,带着浓烈的酸腐味。柳枝管侧面的小孔嘶嘶地冒着气,像是开了阀的蒸笼。
围观的村民集体往后退了一步。
"出气了!"
"我的天爷……真出气了!"
老马医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他看着那根插在楚越手指间纹丝不动的柳枝管,看着那嘶嘶往外冒的气,看着老马胀成皮球的肚子肉眼可见地瘪了下去——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楚越没看任何人。他盯着柳枝管的气流,左手始终稳稳地按住切口周围,防止柳枝管移位。过了大约一分钟,气流逐渐变弱,等到老马的腹部完全塌下来、再没有气体溢出,他用拇指死死堵住管口——防止外界空气倒灌进腹腔——然后手腕一沉,匀速而利落地将整根柳枝管拔出。
切口处渗出一点血水。楚越立刻从灶膛里抓了一把冷草木灰,均匀撒在切口周围——止血,也能防蛆虫。然后将叠了两层的麻布压在伤口上,手指按住,等了几十息。松开一看,血不多,没伤到大血管。
"七天之内伤口别沾水,半个月不能干重活。"楚越站起来,把柳枝管扔到一边,在裤子上擦了擦手。这话他像是对着大牙说的,又像是说给还蹲在地上的老马医听的。
老马医果然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吭声,但眼神分明在记。
大牙依旧侧躺在地上。它的呼吸已经平顺下来,但浑身早被冷汗浸透,四蹄还在止不住地轻微颤抖。胃扩张急性发作之后,胃和肠的内壁都会有不同程度的损伤——这匹马至少需要半个月的精心调理才能恢复到正常状态。它艰难地转过头,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看着楚越,鼻翼翕动,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嘶鸣。
楚越伸手摸了摸它的鼻梁。
"别动,躺着。保命要紧。"
大牙像是听懂了,安静地把头搁在地上,合上了眼睛。
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打破沉默的是老马医。老头蹲下去看了看马的伤口,又捡起地上那根柳枝管翻来覆去地看,最后抬起头瞪着楚越,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
"谁……谁教你的?"
楚越看了看他。
"书上看的。"
"你识字?!"
"嗯。"
老马医的表情精彩极了,像是刚吞下一颗烫嘴的粟米团子。他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哼了一声,端着那碗已经凉透的香油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根柳枝管。
然后走了。
围观的人群炸开了锅。楚越没管这些议论。他蹲在地上把剩下的柳枝归拢,脑子里盘算着怎么还那十缗铜钱。十缗不是小数目——就凭几亩薄田和这匹刚捡回一条命的病马,一年也凑不齐。
但他刚才摸大牙骨架时注意到:这匹老马胸廓深广,肩胛骨角度偏大,腕关节粗壮——典型的战马血统。瘦得皮包骨,但底子不差。好好调理,配种价值远高于普通驽马。
"楚越。"
一个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楚越抬头。
王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院门口。二十出头,青色丝绵长袍,腰间挂着一柄环首刀。站在那里就有一种理所当然的轻慢——不是刻意摆出的凶,而是骨子里的笃定:你欠我的,你跑不了。
他刚才一直在人群后面看着,全程没出声。这会儿才慢悠悠走进院子,拿脚尖碰了碰柳枝管。
"马居然没死。"
语气随意。他抬起眼看了看楚越,嘴角浮起一点笑意。
"会写字,会给马扎窟窿。"他上下打量了楚越一眼,"楚家什么时候出了你这么个人才?"
楚越没说话。
"不过。"王虎收回脚,那点笑意收了回去,恢复了漫不经心的表情,"马活着也没用。十缗铜钱——你还得起?"
他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偏了偏头,像是想到了什么。
"对了。我家后院那三匹母马——你知道吧?就是花了钱买来配种,配了三年一匹都没怀上的那三匹。"他顿了顿,"你要是真有本事,我给你一个月。一个月之内,查出那三匹母马为什么不怀,让它们怀上驹——十缗铜钱,一笔勾销。"
围观的村民面面相觑。王家那三匹母马在村里不是秘密——买的时候花了大价钱,结果三年肚皮没动静,王乡绅嫌丢人扔在后院,草料都只给半份。
"要是一个月到了——"王虎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指在楚越胸口点了一下,"——母马没怀上。你签卖身契。院子归我,你归我,你那匹老马也归我。白纸黑字,去县衙盖章。"
楚越看着他的眼睛。
这个条件,比直接抢高明。王虎不是不想直接霸占——是他不能。原主虽是孤儿,但爹是戍卒,在边关军中有旧识。无故强占戍卒遗孤的田宅,闹到县衙,王乡绅也未必压得住。但如果楚越自己签了卖身契——那就是"自愿"的,谁都管不着。
换句话说,王虎需要一个月,不是因为仁慈,是因为他需要一个合法的壳。
一个月。三匹母马。不孕不育诊断。
楚越在心里飞速调出了母马不孕的常见病因——营养不足、气血失调、**感染、种公马问题——然后做了个简单判断:三匹母马同时不孕三年,大概率不是母马本身的问题,是种公马。但王家的种公马配别的母马能怀,说明种公马也没问题。那问题出在哪儿?
饲养环境。管理方式。配种时机。这些都得实地看了才知道。
但有一件事他可以确定:这个赌局,正好撞在他的专业上。他是兽医。母马不孕不育诊断——这是他做了六年的本行。
"行。"楚越说,"一个月。但母马得牵到我院里来。在你家后院,我不去。"
王虎挑了挑眉毛,似乎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
"还有,"楚越补了一句,"这一个月里,你的人不能来我院里找麻烦。我要静心看马。"
王虎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有意思。行——母马明天给你牵来。"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你要是想跑——"
"戍卒之子跑不了。"楚越替他说完了。
王虎愣了一瞬,然后笑了一下,这回是真的在笑。翻身上马,青骢马哒哒哒地跑远了。
楚越转身走进灶房。
墙角堆着几块废铁——原主爹活着的时候到处捡的,想着哪天能找铁匠打把锄头。楚越蹲下来翻了翻,拣出几块大小不一的铁片,在手里掂了掂。
马蹄铁。
他脑子里已经有了图纸:U形弧线,两端微翘,中留钉眼。边关的碎石路对马蹄的磨损是持续的。大牙的蹄壁已经有了细微裂纹,再不保护,用不了半年蹄底就会磨穿。废了蹄子就等于废了命。
这几块铁片够打两副前蹄铁。后蹄承重小,暂时不打。
他脑子里已经把接下来要做的事列成了清单:打蹄铁,调理大牙,诊断母马,锻炼身体——
一个月。一个月够干很多事。
楚越把铁片揣进怀里,走出灶房。
大牙已经从侧躺变成了趴卧,前蹄收在胸前,头抬起来看着楚越。它还是站不起来,但眼神清亮了不少,鼻子里喷出两股温热的白气。
楚越走过去蹲在它面前,拍了拍它的额头。
"一个月。"他说,"一个月之内,咱俩把债还了。"
大牙眨了眨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嗬——",像是答应了。
远处的天边,阴山的轮廓在夕阳里像一道沉默的城墙。更北的地方——匈奴的草场,这个时代最危险的方向。
边关没人关心长安城里坐的是谁,只关心两件事:匈奴秋天来不来,冬天怎么熬过去。
而他,一个掉到这时代的兽医,蹲在破院子里,捏着几块废铁片,盘算着怎么靠一匹差点死掉的病马翻身。
挺好。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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