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虎的脚步声消失在黄土路上之后,楚越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太阳已经彻底落下去了。阴山吃掉了最后一线光,整个院子沉进暗蓝色的暮色里。歪脖槐树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黑影,大牙卧在树下,呼吸声一起一伏,像一架缓慢而老旧的风箱。
冷。
不是白天那种冷。是太阳一走就从地底下往上渗的那种冷,顺着脚底板钻进骨头缝。楚越把身上那件破羊皮袄裹紧——毛掉光了,光皮板贴在身上凉得像铁皮。他在现代穿过最差的衣服是手术室的刷手服,那玩意儿虽然薄,好歹不漏风。
他把大牙的食槽搬进灶房——马棚四面漏风,今晚让它睡屋里。大牙似乎知道这地方它不该进,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楚越在它屁股上拍了一掌,它才迈进来,然后找了个角落卧下了。伤口那侧的肚皮小心翼翼地朝外,不挨着墙。楚越把灶膛里的明火压灭,只留一点炭温,又把门扉推开一条缝——马粪味重,不透气的话一夜下来氨气能把人熏晕,但好歹比四面漏风的马棚强。
灶房里还剩下半碗粟米粥。原主早上煮的,凉透了,表面凝了一层灰白的膜。楚越端起来看了一眼,心里默默叹了口气——穿越第一天的晚餐:冷粥,无配菜,温度约等于室温,营养价值约等于零。
他端到嘴边,又放下了。
不是不饿。是太冷了。刚才给大牙穿刺的时候他蹲在地上手一直在微微发颤,那不是紧张,是低血糖。但这碗粥凉得冰牙,灌下去胃受不住。他是学兽医的,起码的人体常识还是有的——极度寒冷的时候灌冷食,胃痉挛起来,连吐都没东西吐。
他把那半碗粥搁在灶台最外圈,蹲下来看灶膛。火已经灭了,只剩一撮灰白的冷灰。原主早上煮完粥没封火,浪费了一灶膛的热量——行吧,一个十六岁的娃,你不能指望他懂热力学。
院子里堆着干牛粪。他摸黑出去扒了一块回来,掰碎了塞进灶膛,又从灶台裂缝里找出一块残铁片和燧石。打了七八下,火星溅到干牛粪屑上,着了。火苗慢慢舔上来,黄黄的一小团,把四壁映得摇摇晃晃。干牛粪不起焰,但烧起来很稳,热力慢慢往外渗。
他把粥碗推到灶口,等了一会儿。粥面上那层白膜先化了,碗底冒上来几个小气泡。他没等粥滚开——太饿了,等不住——只温到不再冰牙,就端起来一口气灌了下去。
胃里终于有了点活气。
不是舒服。是那种从胃底慢慢扩散到四肢的暖意,像冻僵的脚泡进温水里,先是一阵刺痛,然后才是缓过来的知觉。他靠在灶台边上,脑子慢慢转起来。
他把今天发生的事从头捋了一遍。
穿越了。不是做梦,不是幻觉。掐胳膊疼,冷是真的,饿是真的,大牙肚子里喷出来的那股酸腐气也是真的。
他穿越到了一个叫楚越的十六岁少年身上。戍卒之子,父母双亡,家徒四壁,欠了十缗铜钱。唯一的财产是一匹差点胀死的老马,唯一的技能是——在这个时代没人认的现代兽医学。
一个月后,王虎会来验收——三匹母马怀上驹,债一笔勾销。怀不上,签卖身契。
他在黑暗里笑了一下。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荒诞。上辈子他做了六年赛马医院主刀兽医,救过上百匹马,做过几十台急诊手术。这辈子,他的起点是零——不,是负十缗。
借着火光,他第一次认真打量这间屋子。
夯土墙。房顶是茅草,糊了一层泥,泥干了裂了好几道口,其中一道从墙角一直裂到房梁,宽得能伸进两根手指。灶台是用黄土夯的,台面坑坑洼洼,裂缝里塞着干了的粟米渣。墙角堆着几件农具——一把豁了口的锄头,一根磨细了的扁担,一个破了底的木筐。灶台底下的暗格里塞着几块削好的木片——原主爹从军中捡回来的废弃木牍,留着引火用的。
没有桌子。没有椅子。没有床。
所谓的"床"是灶台旁边用土坯垒起来的一个台子,上面铺了一层干草和一张破席子。枕头是一截木头。被子——没有被子。那件掉光毛的羊皮袄就是他的被子。
楚越在现代的出租屋里养过一只仓鼠。仓鼠的窝都比这讲究。
他在土坯台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躺下来。干草扎脖子,木头枕头硌得后脑勺生疼。他把羊皮袄盖在身上,冷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吹得他小腿一阵一阵地发麻。他翻了个身,面朝灶膛——火还着着,好歹有股热乎气。
然后他看到了灶台侧面的痕迹。
不是裂缝。是被手长期摸过之后磨出来的凹痕。就在灶台边缘,一个成年男人手掌大小的区域,夯土被磨得又光又亮。原主他爹。活着的时候,大概每天就坐在这里——靠着灶台,就着火光,吃一碗粟米粥。腿上那道匈奴箭伤,大概也是这样一边烤火一边忍痛。然后死了。死在哪个位置?炕上?院子里?还是就是靠着这个灶台,手摸着这块磨亮的土,最后一口气没上来?
楚越把手放在那块凹痕上。
掌心和十六年前的掌心隔着夯土叠在一起。
他不认识这个人。原主的记忆里只有一些模糊的碎片——爹是个沉默寡言的戍卒,腿上有道匈奴箭伤,走路微跛。娘死得更早,原主对她几乎没有记忆。但这个人在这个破屋子里活了半辈子,在灶台上磨出了这个凹痕,然后把一匹老马和一个十六岁的身体留给了楚越。
他想起了另一件事。今天下午王虎说"你要是想跑"的时候,他回了一句"戍卒之子跑不了"。这句话是从原主记忆深处自动弹出来的——不是楚越说的,是这具身体替他说了。戍卒之子。边关军中的规矩他还不完全懂,但原主的身体记得:戍卒的根在这里,跑了就是逃兵之后,到哪儿都被人戳脊梁骨。
楚越把手收回来,翻了个身,面朝屋顶。
屋顶的裂缝里漏进来一线月光。不是白色的——是那种冷灰冷灰的青白,细得像根针,从茅草缝里扎进来,钉在夯土墙面上。他盯着那线光看了很久。
现代。
他想起现代的最后一天。上午给一匹跛行的纯血马做了关节镜,下午整理马房的病历档案,晚上在值班室过夜。然后——然后发生了什么?他想不起来了。不是失忆,是穿越这个行为本身像是把一段磁带洗掉了,从"值班"到"睁眼看见土坯屋顶"之间的那段,是空白的。
他还会回去吗?
他不知道。他对穿越的科学原理一窍不通。他是学兽医的,不是学物理的。但他有一种直觉——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直觉:回不去了。
这个念头从下午穿刺救马的时候就已经在脑子里了,只是他一直没让自己去想。现在,在这个没有灯、没有暖气、门缝漏风的破灶房里,这个念头终于抓住了他。
回不去了。
他把羊皮袄裹紧了一点,闭上眼睛。然后又睁开。
不行。不能躺着等天亮。
他翻身坐起来,脱掉羊皮袄,光着上身站在灶火前。借着火光低头看——肋骨一根根凸出来,锁骨凹成两个深坑,肩膀窄得挂不住衣服。上臂细得像柳枝,小腹瘪得能看见脊椎的轮廓。
典型的长期营养不良。肌肉量严重不足,体脂率大约只有百分之五到六。别说干活打架,入冬第一场寒就能撂倒。
他试着做了十个俯卧撑。做到第七个胳膊就开始抖,第十个几乎是咬着牙用膝盖蹭上去的。翻过身蜷腿抱头做深蹲——十五个,大腿内侧的肌肉在疯狂抗议。
十六岁的身体。睾酮水平最高,肌肉合成效率最快,神经适应性最强的黄金年龄——被活活饿成了这样。
他靠着灶台喘气,脑子里已经在列明天的计划。
明天第一件事:去铁匠铺。李四这个人原主记忆里有印象——打了二十年铁,村里锄头菜刀都是他打的,手艺靠得住——得把怀里那几块废铁片拿过去,画出图纸,打出两副前蹄铁。大牙的蹄壁裂缝不会自己愈合,碎石路每天都在磨损。蹄铁不是为了赛跑,是为了保住这匹老马的蹄子——一匹战马血统的马,废了蹄子就等于废了命。
明天第二件事:王虎说母马明天牵来。三匹。枣红、黄骠、青灰——原主记忆里对这三匹母马有点印象,经常拴在王虎家后院最破的那个棚子底下,草料只给半份。不孕三年,大概率不是马的问题,是人的问题。饲养管理、配种时机、种公马——这些都得一匹一匹查。他有一个月。够。
明天第三件事:开始练这具身体。不是今天这种摸底,是系统的、有计划的训练。俯卧撑、深蹲、抱石走。蛋白质跟不上就先靠粟米粥撑着——等母马的事有了眉目,得想办法搞肉。
明天第四件事——他在灶火下又看了一眼灶台底下那几块木片。原主爹从军中捡回来的木牍,磨得平整,边上还有些旧刀刻的痕迹。他拿起一块掂了掂,又从杂物堆里翻出那把铁质小刻刀——匈奴人遗落的残铁刀片,原主爹从战场上捡回来,在石头上磨了小半个月,磨成了一把能刻木头的刻刀。
够了。
他在现代养成了随手记录的习惯——每匹马的病历、每次手术的数据、每批药品的批号。到古代没有电脑没有纸,但刀和木头还是有的。明天把周边地形画下来,把母马的检查结果记下来,把训练数据刻下来。别人靠脑子记,他靠系统记。
大牙在角落里打了个响鼻。火苗在灶膛里跳了一下,把墙上的影子晃得一抖。墙缝里的风还在灌,但比刚才小了点——也许是风向变了,也许是他已经有点习惯了。
楚越把羊皮袄重新裹上,躺回土坯台子。
明天。铁蹄。母马。木牍。训练。
他在黑暗里把这些事又过了一遍,然后把羊皮袄拉到下巴底下。
今晚先活着。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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