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
苍穹剑宗杂役院的通铺上,一只手在黑暗中摸索到了床边的粗布短衫。
没有睁眼,手指已经摸到了衣角的补丁——左肩那块,拇指大小,缝了四年,线脚还是当初自己缝的那一圈。顾渊坐起身,光脚踩在冰凉的泥地上,把短衫套上。动作很轻,轻到隔壁铺的王麻子翻了个身又继续打鼾。
门口的水缸结了薄冰。
他舀了一瓢,灌进嘴里。冷水从喉咙一路冻到胃,整个人才算醒透。把剩下的水泼在脸上,拿袖子一抹,扛起门边的斧头出了门。
院子里劈好的柴火堆得方方正正。杂役院三十口人的早饭柴火、外门食堂的灶柴、内门丹房的果木炭,全是他一个人的活儿。头两年肩膀磨出血泡,破了结痂,结了又破,现在虎口和肩胛骨上全是硬茧,倒不疼了。
斧头落下的声音很闷。
咚。咚。咚。
顾渊劈柴从来不换手。右臂扬斧,每次举到同样的高度,每次落下的角度也差不多。不是刻意——是四年下来,骨头自己记住了最省力的方式。
天边泛起灰白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
"哟,起得真早啊。"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刘师兄,杂役院里资历最老的弟子,来杂役院不是因为资质差——是犯过事被罚下来的。在这里待了七年,最喜欢在新来的杂役身上找优越感。
"昨晚那批柴送内门丹房了没?"刘师兄打着哈欠走过来,"别又让人退回来,丢杂役院的脸。"
顾渊没停斧子。"送了。"
"送了?"刘师兄站在柴堆边上,低头看着顾渊劈柴的姿势,忽然笑了,"顾渊,你来杂役院几年了?"
"四年。"
"四年。"刘师兄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慢悠悠的嘲弄,"四年前你是谁?杂灵根。四年后你是什么?淬体一层。淬体一层啊顾渊——外门看门的狗都淬体三层了。"
斧头在空中顿了一下。
"你知道外门弟子怎么说你吗?"刘师兄凑近了些,"他们说杂役院养了个废物,四年了连门槛都没迈过去。练一万次、十万次、一百万次都没用——杂灵根就是杂灵根,烂泥扶不上墙。"
顾渊劈完最后一根柴,把斧头靠在柴堆边,直起腰。
他转身看着刘师兄。
刘师兄比他高半头,淬体五层的修为在杂役院里算顶尖。但顾渊看他的眼神里没有畏惧,也没有愤怒——就是很平静地看着,像看一颗路边的石头。
"今天劈柴够了。"顾渊说完,往通铺方向走。
刘师兄在背后"啧"了一声。
早饭是稀粥配咸菜。杂役院的伙食和弟子等级挂钩——杂役最低等,粥里找不出几粒米。顾渊端了碗蹲在院墙角喝,喝完把碗洗净放回去,准备往后山走。
这时候院门外忽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正常。杂役院门口每天都有杂役进出,有送柴的有挑水的,总有些闹声。但这一刻所有声音像被什么东西掐断了。顾渊抬头看过去。
院门口站了三个人。
中间那个穿着内门弟子的青色长衫,腰间挂着一块玉牌。身材高大,肩膀很宽,站在杂役院低矮的门框前显得格格不入。他身后的两个跟班也穿着外门弟子的蓝衫,但站在青衣身边时腰都不自觉弯了半截。
赵玄龙。
内门弟子,淬体九层,据说只差半步就能摸到筑基的门槛。在苍穹剑宗年轻一辈里排得进前三十。这种人平时不会来杂役院——就像正常人不会专门去粪坑边上散步。
但他今天来了。
"谁叫顾渊?"赵玄龙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没人吭声。有几个杂役低头扒饭,有几个偷偷往后退了一步。
顾渊把碗放在地上,站起来。
"我。"
赵玄龙的目光扫过来。他上下打量了顾渊一遍——粗布短衫、补丁、满是老茧的手——嘴角慢慢翘起来。
"你就是那个杂灵根?"他走过去,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走到顾渊面前不到三尺的地方停下,"听说你四年淬体一层?"
"是。"
"四年。"赵玄龙歪了下头,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你知道我四年干什么去了吗?我淬体九层。我打过十七场生死擂。我在妖兽山脉亲手宰过三头二阶妖兽。"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没有炫耀,就是陈述。因为对他来说这些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
"你呢?"赵玄龙往前迈了一步。
顾渊没有退。
"劈了四年柴。"赵玄龙自己答了,然后笑起来。
他身后两个跟班也跟着笑。笑声在杂役院里传开,几个杂役也跟着干笑了两声。刘师兄站在柴堆边,嘴角挂着看好戏的表情。
赵玄龙笑着笑着,忽然收了笑。
他伸出手,按在顾渊肩膀上——然后往下按。
那只手的力量没有任何技巧可言,就是纯粹的修为压制。淬体九层对淬体一层,差的不只是数字,是整个身体强度。顾渊膝弯一沉,身体往下坠,但他硬咬着牙没有立刻跪下。
赵玄龙手上又加了一分力。
顾渊的膝盖砸在地上,然后是整个身体。赵玄龙没有停,他把脚踩在顾渊后背上,慢慢压了下去。顾渊的脸贴到了地面,闻到了泥土和碎柴混合的气味。
"杂役院养了你四年。"赵玄龙踩着顾渊的后背,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四年的饭喂了一条杂灵根的狗。"
院子里安静极了。
"我来就是告诉你一件事。"赵玄龙弯下腰,对着顾渊的耳朵说,"再过两个月是外门大比。你别报名。报了,我会让你比今天更难看。"
脚从后背上移开。
赵玄龙带着两个跟班往院门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顾渊。"哦对了——你劈的柴还行,挺整齐的。"
笑声远了。
院子里的人慢慢散开。有人快步走掉,有人低头假装忙自己的事。刘师兄往地上啐了一口,转身走了。
顾渊从地上爬起来。
他脸上沾了泥和碎柴屑,左边颧骨擦破了一点皮。他拿袖子擦掉脸上的泥,拍掉身上的土。动作不紧不慢,不像刚被当众踩进泥里的人。
阳光已经越过院墙照进来,照在顾渊身上。
他抬头看了一眼后山的方向,然后迈步往外走。
出了杂役院的门,沿着石阶往下走一段,再拐进一条被荒草淹没的小路。这条路上平时没人走——后山那片荒坡不长灵药,也没有泉眼,连外门弟子练功都不去那边。
但顾渊走了四年。
他走到荒坡顶上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坡上碎石遍地,长着几丛矮松,正中间有一小块被踩实了的平地——方圆不过三丈,地上看不到一棵草,全是硬土和石头。
顾渊走到平地边上一块石头前,弯腰从石头后面取出一柄剑。
剑鞘是普通的铁皮鞘,锈迹斑斑。剑柄上的缠绳磨断了好几股,用破布条重新缠过好几回。拔出剑身,铁刃上也有锈斑,但刃口是亮的——每天都磨,每天都擦。
这把剑没有名字。
养父留下它的时候只说了两个字:"拿着。"
然后养父就走了。那年顾渊七岁。雪地里捡来的孩子,在雪地里跟养父告别。
顾渊握紧剑柄。
剑尖指着地面,他闭上眼睛,把刚才院子里发生的一切从脑子里清出去。赵玄龙的脸、刘师兄的笑、围观者的目光——一样一样地丢掉。清空之后脑子里只剩下一件事。
挥剑。
第一剑。
剑从右肩斜劈而下,划过一道弧线,剑尖停在离地面三寸的位置。顾渊的动作不算快,但每一剑都完整——从起点到终点,没有含糊的地方。
第二剑。
第三剑。
他从来不数自己挥了多少剑。四年下来,身体已经不需要脑子去记。剑挥到一千次的时候虎口开始发麻,三千次的时候手臂酸胀,五千次的时候肩膀像灌了铅。
但每一剑的角度都跟第一剑一样。
汗水从额头流下来,滴在地上,很快被黄土吸干。山里很安静,只有剑刃切开空气的声音——嗤。嗤。嗤。
剑身映出一角正午的阳光,又映出西斜的夕阳。
顾渊还没停。
手心的老茧裂了,血渗进剑柄的破布里,和铁锈混在一起。他没停。手臂痉挛了三下,他甩了甩手又继续。汗水流进虎口的裂口里,又刺又疼,但他脸上的表情始终没变。
不是咬牙坚持的那种没变——是习惯了。
天黑了。
月亮从山脊后面升起来,把整个荒坡照成一片灰白。顾渊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很小,荒坡很大,几丛矮松的暗影像几个沉默的围观者。
最后一剑落下的时候,顾渊的身体晃了一下。他用剑撑住地面,站了三息。然后把剑收回鞘里,靠着石头坐下。
风从山脊上刮下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这时候才感觉到饿了,早上那碗稀粥早就没了。肚子咕噜了一声,他没在意——在意也没用,杂役院的伙房这时候早锁了。
他靠着石头,仰头看天上的星星。
星星很亮。山里的星星总是比山下亮很多。
顾渊忽然想起四年前。
那天也是在一个院子里,站了很多人。测试灵根的晶石碑摆在正中央。他把手放上去的时候,石碑亮起的光很杂——红的绿的黄的蓝的灰的,乱七八糟搅在一起,像泼在墙上的脏水。
"杂灵根。"测试长老的声音没有起伏,"分配到杂役院。"
他记得当时身边有人低声笑。也记得自己走下台的时候,手是攥紧的,攥得指节发白。
但他记得最清楚的,是养父离开前的那天晚上。
养父坐在火堆边,背对着他,说话的声音很低——
"剑在鞘里,不是不能出。是不想出。"
说完这句话,养父站起来就走了。顾渊追出门,外面下着雪,养父的背影在雪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灰白的风雪里,再也没回来过。
那句话的意思,他想了四年。到今天也没完全想明白。
但不急。
养父说过的话不多,每一句他都记着。想不明白就先放着,总有一天会明白的。
顾渊撑着剑站起来。
明天还有柴要劈,粥要喝,剑要挥。
他往山下走。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身后的荒草和碎石上。剑鞘磕到腿侧,发出轻微的声响。
山下杂役院的灯火已经灭了。整个苍穹剑宗沉在夜色里,只有远处内门方向还有几盏灯亮着。那是另一个世界——一个跟杂役院无关的世界。
顾渊的身影没入山脚的黑影里。
通铺的门还虚掩着。他推门进去,摸黑找到自己的铺位。躺下的时候全身的骨头都在叫,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明天还是一样。
劈柴。挥剑。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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