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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n Thousand Bones as Sword

Chapter 2 / 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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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

Ten Thousand Bones as Swor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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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三刻。

顾渊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还完全是黑的。通铺里此起彼伏的鼾声像锅里的滚水。他躺了三息,然后翻身坐起来。左肩的骨头嘎嘣响了一声——昨天被赵玄龙踩的那一脚倒不重,但劈柴加挥剑一整天,肩膀的旧伤又酸又胀。

他没管。套上短衫,打水洗脸,扛斧头出门。

劈完早上的柴火,天边才泛白。喝了碗稀粥,捞到三粒米嚼了咽下去,把碗放回去。杂役院的院子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但没有人跟顾渊搭话——昨天那事之后,更没人敢跟他走太近。

顾渊不在意。

四年了,杂役院的人来来去去,有的人攒够灵石换了外门身份,有的人被罚满期限回了家族,有的人死在妖兽山脉边缘的采集任务里。走的人不会回头看一眼,来的人第一件事也是找软柿子捏。

没什么不一样。

他出了院门,往西拐,踩着那条被荒草半掩的碎石路往后山走。

这条路上有他四年踩出来的一排脚印。下了雨就冲没了,天晴了又踩出来。反反复复,路还是那条路,脚印一直在变,但他的步子从来没变——右脚先迈,步幅两尺,每一步踩下去的位置跟前一天的几乎重叠。

山里的空气带着露水的凉意。野草叶子上挂着水珠,顾渊走过去的时候碰到裤腿,湿了一片。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停。

荒坡在山的西面。太阳升起来之前,这里没有阳光,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冷光。坡上那块被踩实的平地还是昨天的样子——硬土,碎石,几丛矮松。石头后面的锈剑也在原处。

顾渊走到平地中间,拔剑。

第一剑。

剑刃切开清晨的空气。声音很轻——嗤。不是剑啸,就是铁片划过去的声音。这把剑太普通了,没有灵性,没有锋锐之气,扔在废铁堆里挖都挖不出来。

第二剑。

第三剑。

手腕开始发热的时候,太阳才刚刚从山脊后露出半边脸。金红色的光照在荒坡上,把顾渊的影子拉成一个瘦长的黑影。剑刃上锈迹在晨光里显出暗红色的光泽,像是铸铁里渗出来的血。

顾渊挥剑从来不换姿势。

四年了,他会的就是最基本的劈斩——从右上到左下,从左下到右上,横削,直刺。养父教了他六年,教的都是这些。没有剑招名,没有口诀,就是一遍一遍地告诉他手怎么握、脚怎么站、剑从哪里走。

"剑道没有捷径。"养父说这话的时候正蹲在雪地里削一把木剑。那年顾渊八岁,手太小握不住剑柄。养父就找来一块松木,削了小半个时辰,削出一把刚好能握住的小木剑。

"拿着。"

顾渊接过木剑的时候,木头还带着养父手掌的温度。

"从今天开始,每天挥一千剑。"

八岁的顾渊第二天手臂就疼得抬不起来。但养父没说可以休息,他也没问。左手拿不了剑了换右手,右手废了换左手。后来养父走了,他也没停。一千剑变成三千剑,三千变成五千,五千变成一万。

不是有人逼他。

是除了挥剑以外,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杂灵根。在苍穹剑宗待了四年,他比谁都清楚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杂灵根吸收灵气的效率不到纯灵根的一成,修炼一个月抵不过别人一天。淬体需要的灵力循环在他体内就像用破漏的水管浇水——灌进去十成,漏掉九成九。

但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公平。

养父说过,人的骨头是天生的,但骨头里装什么,是自己选的。

第一百剑的时候,虎口开始发麻。

第五百剑的时候,右臂三角肌酸胀。

第一千剑的时候,汗水从额头淌到眼睛上。顾渊眨了眨眼,汗珠顺着睫毛滴下去。

他不数。但身体知道。到了一千剑的关口,浑身的气血会有一个微妙的变化——像河流过弯道,速度会自己慢下来。熬过去就平了,熬不过去就开始走下坡。

顾渊从来不让自己走下坡。

第一千零一剑。第一千零二剑。

太阳升高了。

正午的阳光直射在荒坡上,把碎石照得发烫。顾渊的短衫湿透了贴在背上,额头的汗滴在地上,立刻被热土蒸发,留下一个深色的小点又马上消失。

手臂已经不是自己的了。虎口的老茧裂开,血和汗混在一起,把剑柄上的破布染成深褐色。每挥一剑,裂口就硌在缠绳上,像砂纸搓伤口。

他没看手。

第一千五百剑的时候,右臂忽然痉挛了一下。剑偏了半寸,剑尖从该停的位置往下沉了两指。顾渊停了一下,甩了甩手,又重新调整握剑的姿势。

然后补了一剑。

偏的那剑不算。

太阳从头顶往西偏了一掌宽的时候,荒坡下面传来窸窣声。一只灰兔子从草丛里窜出来,看到坡上挥剑的人,愣了一瞬,又窜回去不见了。

顾渊连眼珠都没转。

第三千剑。

手臂的酸痛已经不是针刺感了——是整条胳膊从肩膀到指尖都在被火烤。他想起四年前的冬天,养父走的第三天,他发了一场烧。躺在雪地边的小屋里,烧得浑身滚烫,但浑身又发冷。那时候手臂也是这种感觉——又热又僵。

但他没停过。

发烧也挥剑。下雨也挥剑。下雪也挥剑。有一次劈柴把左手食指切了道口子,皮肉翻起来能看见骨头,他把手指裹了裹继续挥。后来伤口化脓肿成萝卜,马老头拿烧酒给他洗的时候骂他不要命。他一声没吭。

第五千剑。

正午过去了,太阳开始往下走。荒坡西边有棵歪脖子松树,影子慢慢爬过来,爬到顾渊脚边。他不知道——感觉不到了。脚底板从早上开始就一直在麻和痛之间切换,现在干脆什么感觉都没了。

汗水淌进虎口的裂口,杀得他咬了下牙。

他忽然想起九岁那年。

养父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圈里画了三条线,说这是剑气运行的路线。"你记住这个,以后每天挥剑的时候顺着这个路线想。"九岁的顾渊问这是什么,养父说:"不用管是什么,记住就行。"

他记住了。

后来到了苍穹剑宗,有一次偷偷去藏经阁偷看基础剑谱,发现养父画的那三条线根本不存在于任何剑谱上。什么都没有。那三条线在正统剑法里没有出处,没有名字,没有人用过。

但顾渊还是每天挥剑的时候在脑子里照着走一遍。

四年了。

不是信养父不会骗他——是除了照着养父说的做以外,他也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第七千剑的时候,天边起了晚霞。

夏天的晚霞烧得很快,从亮橙红到暗紫不到一炷香时间。远处的山脊上染了一层金边,然后金边也暗下去。荒坡风大了,吹在身上把湿透的短衫吹得冰凉。顾渊打了个寒颤,但手臂没停。

剑还在走。

第七千五百剑左右的某个瞬间,顾渊忽然发现自己看不见东西了。

不是失明——是天黑了太专注没注意到,等回过神来周围已经全暗了。月亮还没升起来,荒坡上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声和剑刃切开空气的嗤嗤声。

他在黑暗中继续挥剑。

看不见剑,但知道剑在哪里。八千剑、九千剑——手臂已经从酸痛变成了麻木,麻木变成了沉重,沉重变成了一种奇怪的轻盈。像胳膊不是自己的了,像是有人在替他挥。

一万剑。

最后一剑落下的时候,剑尖停在离地面三寸的位置,和第一剑停的位置分毫不差。

顾渊把剑插进地面,扶着剑柄喘气。

胸口像风箱一样鼓动。汗水从下巴滴到地上,在碎石上打出一个个小水印。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虎口的裂口里嵌着破布的碎屑,血已经凝了,和锈渍混成一片黑红。

他慢慢把剑收回鞘里,靠着石头坐下。

月亮出来了。从东边山脊后慢慢升起来,把整个荒坡照成银灰色。风从山顶灌下来,带着松脂和干草的气味。顾渊仰头靠在石头上,看着天上的星星,身体在月光下慢慢凉下来。

四年前。

灵根测试的那天,他站在台上,把手放上晶石碑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养父最后一次看他的眼神。

那个眼神不失望,也不期待。

就是看着——像看一颗种子挖了个坑放进去,然后拍拍手上的土,站起来走了。种子长不长得出来,养父没说过。但顾渊觉得,既然被放进了土里,就不能烂在土里。

"杂灵根。"

测试长老的声音在那天下午的院子里回荡。他记得那一刻周围的所有声音——有人倒吸凉气,有人低笑,身后的弟子小声说了句"白瞎了这副身板"。

他走下台的时候,看到一个同样被测出杂灵根的弟子在角落里抱着膝嚎啕大哭。旁边是他的父母——锦衣华服,应该是某个修仙家族的人。父亲脸色铁青,母亲眼眶通红,谁都没安慰他。

那个弟子第二天就离开了苍穹剑宗。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但顾渊留下了。

发配杂役院的那天下午,和他一起被分配过去的还有三个人。一个瘸腿的散修老头,一个被外门淘汰下来的年轻人,还有一个只有八岁的小孩——灵根测试勉强及格但还够不上外门标准。四个人被领到杂役院门口的时候,瘸腿老头骂了一句娘,年轻人和小孩都哭了。

顾渊没哭。

他看了看杂役院低矮的门框、院墙上的裂缝、院子里堆成山的柴火,然后在通铺最角落选了个铺位,把养父的锈剑放在枕头底下。

那天晚上他躺在通铺上,听着周围陌生人的鼾声和磨牙声,把被子蒙在头上。

被子下面是他的嘴在动。

没有声音。嘴唇无声地碰了两下。

"剑在鞘里。不是不能出。是不想出。"

第二天天没亮,他就起来了。

劈柴。

挥剑。

然后两千次。三千次。五千次。一万次。

四年。

顾渊睁开眼睛。月亮已经升到了头顶。他撑着石头站起来,膝盖咯吱响了一下。他把锈剑从石头后面拿出来,重新插进腰带里。

下山的路和上山是同一段,但夜里走比白天难走。碎石踩上去会滑,顾渊走了几步停下来,弯腰把一块松了的石板踩实了,然后继续走。

快到山脚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荒坡。

月光下那块被踩实的平地像一个伤疤——在荒草丛里硬生生去掉了一层皮,露出底下的黄土和碎石。远看很小一块,但走近了才会发现,那三丈见方的地面上,每一寸土都被踩得比石头还硬。

不是一天踩出来的。

是四年。

杂役院的灯火早就灭了。顾渊推开通铺的门,摸着黑走到自己的铺位。王麻子的鼾声比昨天更响了。他躺下的时候觉得全身的骨头在往下陷,像被抽走了什么东西。

他闭上眼。

黑暗里,养父的声音又在耳边响了一遍。

"剑在鞘里,不是不能出。是不想出。"

顾渊把右手放在身边的锈剑上。手指碰到冰冷的铁鞘,他轻轻握了一下。

然后松开了。

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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