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渊已经三天没来食堂了。
朱八斗把锅铲往锅里一摔,溅起一圈油花。他是杂役院食堂的大掌勺——准确地说,是大掌勺的徒弟。他师父姓柳,五十来岁,肥头大耳,炒菜的时候油会溅到眉毛上但从来不擦。朱八斗十五岁进食堂,干了一年就把师父的活儿全学会了,顺便把自己也吃胖了四十斤。
"那小子三天没来了。"朱八斗蹲在食堂后门的台阶上,手里端着一碗肉汤拌饭,吃一口看一眼杂役院的方向。
他认识顾渊是一年前的事。
那天顾渊来食堂打菜,排在他前面的人被外门的一个杂务弟子插了队。那人没吭声,顾渊也没吭声。朱八斗在打菜的窗口后头看了这个人一眼——瘦高个子,衣服上全是补丁,眼睛里没任何多余的东西。不是冷漠,是那种把所有力气都花在了某个别的地方以至于没力气做表情的人。
后来他天天都能在食堂看到顾渊。
永远是最后一拨来打饭的。永远是只打最便宜的菜——有时候是咸菜配稀粥,有时候就是两个白饭团。吃饭的时候一个人蹲在食堂外面的墙根下,吃完马上走,从来不跟人聊天。
朱八斗不知道顾渊每天在干什么,但他知道这个人的手上全是老茧。
那不是劈柴劈出来的茧。
那是握剑握出来的。
朱八斗认识那种茧——他在家族里见过。族里那些天天练剑的堂兄堂弟,虎口和指根都是这种厚茧。但那些人的茧是练好剑、用好功法磨出来的。而顾渊的茧更厚,也更多伤痕——像砂纸搓过一样,不光厚,还糙。
"朱八斗!菜糊了!"厨房里传来柳师父的吼声。
"糊就糊!"朱八斗头也没回,"那是你的锅!"
柳师父从厨房冲出来要踹他,朱八斗已经站起来跑了。他把肉汤拌饭往嘴里灌完,碗往台阶上一搁,大步往杂役院走。
杂役院离食堂不远,走两百步就到。朱八斗推门进去的时候,通铺里正有几个人在打牌。王麻子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继续出牌。
"顾渊呢?"
王麻子拿牌指了指角落的铺位。
朱八斗走过去。顾渊躺在那儿,被子盖到胸口,闭着眼睛。他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干得起了皮。朱八斗伸手摸了一下他额头——不烫,不算发烧。
"喂。"朱八斗蹲下来,瞪着顾渊的脸,"你怎么三天没来吃饭?"
顾渊睁开眼。眼珠还是黑亮黑亮的,但眼角有些发红。
"不饿。"
"放屁。"朱八斗一把掀开被子。
然后整个人愣在那里。
顾渊胸口上裹着三道布条,夹板把胸膛固定得严严实实。布条和夹板之间露出的皮肤是青紫色的——不是蹭伤的那种浅紫,是皮下出血完全散开之后的那种暗紫。左肩也肿着,整个肩膀比右边高了一截。
"我操——"
朱八斗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通铺里打牌的人都转过头来看。
"谁干的?"朱八斗的脸涨得通红,胖乎乎的手指头指着顾渊胸口,"谁干的?!你他妈说——是不是赵玄龙?"
顾渊没说话。
"你他妈别不说话!"朱八斗站起来,肚子上的肉晃了一下,嗓子大得能把房梁震下一层灰来,"那孙子上次踩你我就想找他算账了——这回还打?我去内门找他——"
"别去。"
顾渊的声音很低,但很稳。他抬起右手,拦在朱八斗面前。
朱八斗瞪着他,胸口急剧起伏。脸上的红色从额头一直蔓延到脖子根,眼皮底下的肌肉在跳。他张开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又张开,又咽回去。
然后他做了个完全出乎意料的动作。
他转身跑了。
顾渊靠在床上,听到朱八斗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但没往内门方向跑。跑回食堂了。
不到一刻钟。
朱八斗回来了。
他扛着十个木桶。食堂里装白饭的那种桶,一桶能装三斤饭。他扛了十桶,从食堂一路扛到杂役院,砸在地上震出一片灰来。
王麻子他们牌都不打了,愣愣地看着朱八斗把第一个桶翻过来,狂吃。
不是吃——是吞。
饭桶里的米饭像被什么东西吸进去一样,一桶下去五息不到就空了。然后是第二桶。第三桶。朱八斗的手在发抖,但他没停。第四桶的时候他的眼睛开始发光——不是形容词。是真的发光,瞳孔深处有一团暗红色的光在跳动。
第五桶。
顾渊撑起身子看着他。
第六桶。
朱八斗的皮肤开始冒热气。不是出汗——是身体温度在急剧升高,皮肤上的水分直接蒸发了。热气在杂役院昏暗的光线里凝成白雾,笼罩在他胖乎乎的身子上。
第七桶。
第八桶。
他周围的灵气开始翻涌了。杂役院平时几乎感觉不到的灵气忽然变得像搅动了的水,以朱八斗为中心形成一个看不见的漩涡。灵气不是被他吸收——是被他吞进去咀嚼了一定程度的——然后转化成一团团温热的能量往外释放。
第九桶。
朱八斗周身的白雾收了一下,然后猛地往外爆发。杂役院通铺的窗纸被吹得往外鼓,墙角堆的几捆柴哗啦倒了一地。王麻子手里的牌被气浪吹飞,劈头盖脸打在脸上。
第十桶。
朱八斗把空桶砸在地上,站起来。
他的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暗红色——瞳孔、虹膜、眼白都不见了,眼眶里像是装了两个小火炉。整个人周围环绕着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透明灵力,像热空气扭曲光线的那种效果。
"过来。"
朱八斗的声音变了。还是他的嗓子,但多了某种低沉的共鸣,像他的胸腔里有两面鼓同时在响。
顾渊看着他。
"你他妈过来!"朱八斗一把把顾渊从床上拎起来,右手按在他胸口上。
顾渊没挣——他知道挣也没用。那股力量不是淬体层的。
朱八斗的手掌按在顾渊肋骨断裂处,掌心深处涌出一团团温热的能量。那股能量穿过绷带和夹板,穿过皮肤和肌肉,直接渗进骨头的断裂缝隙里。不是治疗——是填补。像用泥巴糊墙缝一样,能量填进了骨骼的裂隙,在裂缝里凝结成一层薄薄的膜。
然后左肩。朱八斗换了只手按在顾渊肩上,暗红色的灵力灌进关节窝,把肿起来的地方一点点压下去。
整个过程不到五十息。
朱八斗收回手的时候,整个人晃了一下。眼睛里的暗红色迅速褪去,瞳孔重新变回正常的大小和颜色。他往后退了半步,一屁股坐在地上,靠着木桶大口大口喘气。
胖脸上全是汗,嘴唇白得像纸。
顾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夹板还绑着,但里面那股钝痛——几乎消失了。他深吸一口气,只感觉到夹板的束缚,骨头的疼没了。左肩也活动自如了,虽然关节还有点僵。
"你——"顾渊开口。
"别问了。"朱八斗低头看着地板,声音哑了。
通铺里安静了一会儿。王麻子他们捡起牌悄悄出去了,走的时候还带上了门。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顾渊从床上下来,蹲在朱八斗面前。
"你得告诉我。"
朱八斗没抬头。他低着头,手指在地上画圈。画了半天,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馒头。
"饕餮灵体。"他说,声音闷得像从井底传上来的。"你听说过没?"
顾渊摇了摇头。
"上古八大灵体之一。"朱八斗说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不像在说一个厉害的东西,更像在报自己的病历。"能靠吞噬食物转化灵力。吃多少转化多少。不是吃撑了消化不良——是吃再多也饿。从小到大,我一天吃的东西够一个外门弟子吃一个月。"
他抬了一下头,看了顾渊一眼又马上低下去。
"我家族——朱家,在青州算个中等修仙家族。三代没出过筑基以上的修士了,就指望下一代出个天才。结果我这个嫡长孙,灵根测出来是个灵体——不是灵根,是灵体。家族长老翻了三天古籍才查出来那是什么。"
"然后呢?"
"然后他们把我送走了。"朱八斗笑了一下,那笑声比哭还难听。"说得好听——'去苍穹剑宗修炼,那里资源好,适合你成长'。其实就是嫌丢人。一个饕餮灵体,除了吃还是吃,打架的本事半点儿没有,留在家族里就是个笑话。"
他捡起地上的一块小石子,往墙角弹过去。
"送到苍穹剑宗,递了申请书,结果测完资质——连外门的门槛都摸不到。人家说灵体不是灵根,修炼体系不一样,宗门不收。最后你猜怎么着?他们的人跟我家族的一个执事聊了几句,问我会干什么。我说我会做饭。然后他们就笑了,说食堂缺个烧火的。"
石子弹到了墙角,轻轻响了一声。
"我就进了食堂。"朱八斗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说是修炼,其实就是在后厨切菜炒菜。家族的人把我送来之后连封信都没寄过。可能他们觉得我在食堂特别合适——眼不见为净。"
顾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在朱八斗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一个很短的拍法——手掌落下,停了一瞬,拿开。没有安慰的话,没有"你不容易",什么都没有。但朱八斗的肩膀抖了一下,然后又稳住。
"你呢?"朱八斗抬头看他,眼睛红了一圈但没掉泪。"我也看你不像杂役。"
"我?"顾渊靠回墙上,抬头看着房梁上挂着的一张蜘蛛网。蜘蛛网上有只死了很久的蛾子,风干的翅膀还在微微晃动。"我是杂役。杂灵根,淬体一层。来杂役院四年了。"
"就这?"
"就这。"
朱八斗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真的笑,从胖脸中间炸开的笑,连带着双下巴都在抖。
"我靠。"他擦了把鼻涕,"咱俩还真是一对。"
"什么一对?"
"一个吃太能吃被嫌,一个怎么练都废。食堂的废物和杂役院的废物——"他比了个碰杯的手势,"天生一对。"
顾渊没笑。但他看着朱八斗,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朱八斗注意到了那个极小的弧度。
"你他妈笑了!是不是笑了?"朱八斗一骨碌爬起来,脸上的汗还没干,刚才的沮丧已经消失了大半。"我就知道——你这种不说话的人,笑起来就这样。嘴角就动一丁点,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中风了。"
顾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左肩。关节还有点涩,但骨头的钝痛确实没了。他低头看了看胸口的夹板,伸手摸了摸。
"你那一手——"
"别谢我。"朱八斗摆手。"吃十桶饭换的发功,你当是大招呢?满打满算也就糊个骨裂。你这三根断骨,骨膜还没完全接合,我只是用灵力给你填了一层临时支撑——不代表好了,别高兴太早。"
"够了。"
朱八斗愣了一下。
顾渊已经把短衫套好了,把锈剑别在腰上。他往门口走了一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朱八斗。
"晚饭我去食堂吃。"
然后他推门出去了。
朱八斗站在杂役院的通铺里,脚边是十个空饭桶。他看着顾渊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的阳光里,忽然觉得后脑勺有点痒。抓了抓头,低头看见地上自己刚才画的那个歪馒头,忍不住踢了一脚。踢完又弯腰捡起来,吹了吹灰,揣进兜里。
"废物……"
他小声嘟囔了一句。
然后笑了一下。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