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厨熄了灶火,四下沉进一片灰蓝色。
柳师父早去睡了,鼾声从隔壁小屋里翻出来,隔着墙皮闷了一截,还是震得灶台边挂着的锅铲直磕。朱八斗熟练地把门闩插上,回身在灶台下面的砖缝里抠了两下,抠出一个黑瓷坛子。
"师父的桂花酿。"他把坛子往案板上一搁,坛底磕出闷闷的一声。"三年前酿的。他自己都舍不得喝,藏在灶底下当命根子。"
顾渊坐在案板对面的矮凳上,背靠着墙。
"他知道吗?"
"知道个屁!"朱八斗从架上抽出两只粗碗,拿袖子擦了擦碗口,"等他发现,我就说灶火不小心烧断了坛口绳——他自己信不信是他的事。"
他拔开坛口的木塞。酒香涌出来的瞬间,整个后厨的油烟味被压下去一大截。不是冲鼻子的烈香,是桂花的甜裹着米酿的酸,往外一涌,又被空气冲淡成薄薄一层。
"这酒……"顾渊刚开口。
"别说话。等着。"
朱八斗把碗里的酒倒出来。酒液在粗碗里荡出半碗淡金色的圈。他把一只碗推给顾渊,另一只自己端起来凑到鼻子前一闻,眼睛眯成两道缝。
"三年了。我盯了它三年。"他抿了一口,整个人从后颈到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胖脸肉滚滚地皱了皱。"啊——成了。"
顾渊端起碗。
酒入口的时候不冲。米酿的底子是粗粮味,桂花的甜是后来跟上来的,在舌根绕了一下就化了。咽下去之后喉咙里还剩一股温热,像有人用热毛巾捂了一下脖子。
"怎么样?"朱八斗凑过来。
"好喝。"
朱八斗狠狠点了下头,端起碗又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他下巴淌下来挂在衣襟上,他不在意,袖子一抹。"你说我天天守着这坛酒,为什么到今天才开?"
"为什么?"
"因为值。"朱八斗把碗放回案板上,一只手撑着下巴。"好东西不能一个人喝。一个人喝是浪费,两个人喝才叫喝酒。"他看着顾渊,"你是我在这儿认识的第一个朋友。"
顾渊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说"我也是"。只是端着碗,认真地看了朱八斗一眼。
朱八斗懂这个眼神。
"行了。别这么看我。你这人看人就跟你挥剑一样——盯着一个地方不动,能把人看毛了。"他拿起酒坛子又给顾渊满上。"说正事。你那个——你的故事,说来听听。"
顾渊把碗放在膝上。
后厨的窗外有月光漏进来。不是满月,只亮了一小半,光从窗栅的缝隙切成几道细细的银线,打在地砖上。
"我七岁那年冬天。"顾渊开口了,"我养父在青州边上一个叫灰峡的地方捡到我。身上什么都没穿,裹了层雪。他说我刚被生下来就扔在那儿了——脐带都还没剪。他拿剑割了。"
朱八斗放下碗。不是被吓到了,是知道这种话开出来就不会轻松。
"我养父是个散修。"顾渊继续说,"不懂多少修炼法门,但剑术很好。他不跟我说修为,不跟我讲功法,就一件——从八岁教到十三岁,每天挥剑。"
"教了六年?"
"六年。最基础的东西。怎么握剑、怎么站、怎么走步、剑从哪里出去从哪里回来。六年不长——练到熟练都勉强。他只教了六年就走了。"
"去哪儿了?"
顾渊端起碗喝了一口。"不知道。那天晚上他坐在火堆边上,说了一句话。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就站起来走了。外面下着雪,他的背影融进雪里,就没了。"
"什么话?"
"剑在鞘里。不是不能出。是不想出。"
后厨里安静了片刻。灶台底下窜过一只老鼠,尾巴扫在木头上呲呲响。月光从窗格移了一格,地砖上的银线往南边挪了一寸。
"这话什么意思?"朱八斗挠了挠脖子。
"到现在还没想明白。"
顾渊把锈剑从腰间解下来,横在案板上。月光照在剑身上,锈迹还是那块锈迹。剑鞘上的铁皮磕碰得坑坑洼洼。
"他走的时候只留了这个。什么都没说。'拿着'——就这两个字。"
朱八斗伸出手指碰了一下剑鞘。指尖触到铁锈,呲的一声缩回来。不是烫——是冰。这把剑的表面温度比空气低。"这把剑……不是凡铁。"
"我知道。"
"你知道?"
"四年了。"顾渊把剑收回来,插回腰间。"磨不掉那块锈。有时候晚上握着它,会发烫。就一两息的功夫,然后又冷下去。"
朱八斗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他往嘴里灌了一大口酒,然后把碗使劲往案板上一搁。
"你这比我惨多了。"
顾渊看着他。
"我那个家族,是嫌我丢人。"朱八斗说,嘴角挂着一丝自嘲的弧度。"但你好歹不知道你爹娘是谁。我知道。我知道我爹是朱家长子,知道我妈是个旁系的灵修。他们生了我,发现我不对劲,二话不说就把我丢给爷爷了。十八岁之前我在家里见自己爹娘的次数,比见祠堂里供的祖宗牌位还少。"
他说得很快,像再慢就说不完了。说完又灌了一口,酒灌得太快从鼻子里呛出来,咳了两声。他拿袖子抹了把嘴,从怀里掏出一个铜牌,扔在案板上。
铜牌不大,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测"字,反面刻着结果——"不合格"。
"家族灵根测试。"朱八斗的手指戳在铜牌上,把那三个字来来回回地抹。"我族里规定,测完灵根要挂这牌。合格的挂金,次一等的挂银,最低档挂铜。别人家不合格就不挂牌了,我们朱家不行——必须挂。说是'铭记出身',其实就是让你天天挂着给自己丢人看。"
"你还带着。"
"带着就带着。"朱八斗把铜牌翻过来翻过去,"这东西提醒我——我就是个不合格的。不光在你苍穹剑宗是个厨子,在我自己家也就是个废物。但它也告诉我——"他把铜牌翻到正面,用手指弹了一下,铜牌叮地响了一声,"我还在呢。不合格又怎样?不合格我也在这儿喝酒呢。"
顾渊看着铜牌上被摸得发亮的字迹,端起碗。
"不合格的敬不合格的。"
朱八斗愣了一下。然后他笑出了声——是真的笑,从胸腔里炸出来的,震得灶台上挂的锅铲又开始磕。"行。这句话我得替你说完整——"他端起碗,跟顾渊的碗使劲一碰,酒花溅出来洒在案板上。
"两个废物,在这里喝酒。"
"三个。"
"嗯?"
"还有一个。"顾渊指了指腰间的锈剑。
朱八斗愣了半息,然后笑得更猛了,胖脸抖得跟碗里酒面一样。笑声传出窗外,惊得院子里的野猫从柴堆上跳下来跑了。
"你这人——"朱八斗笑得擦眼泪,"憋一天蹦一句,蹦出来还是这种。哈哈哈——"
笑够了。酒也只剩半坛。
朱八斗擦了把笑出来的泪,忽然安静了一瞬。他端着碗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已经从窗格的第三格挪到了第四格。后厨里只有灶台里残余的炭火偶尔噼一声。
"其实有时候我觉得吧。"朱八斗的声音比刚才轻了半截,"我爹娘也不是真的嫌我。就是——不知道怎么办。一个饕餮灵体,整个朱家几百年没出过这种体质,翻遍族谱都没找到第二个。他们不懂怎么养,也不懂怎么教。送走可能是最好的办法。"
他灌了一口酒,酒从嘴角淌下来。"我不恨他们。我就是——"他想了想措辞,最后也没想出来,把碗往案板上一搁,"就是偶尔想回去看看。看看他们好不好。"
顾渊没说话。他把酒坛子拿过去,给朱八斗的碗里续上。酒液倒进碗里的声音在后厨里很轻,像山泉滴在石板上。
"你呢?"朱八斗扭头看他,"你想找你爹娘不?"
"不找。"
"为啥?"
顾渊端着碗想了片刻。"他们把我扔在雪地里。我已经被捡起来了。够了。"
朱八斗盯着他看了好几息,然后慢慢点了点头。不是那种"我理解你"的点头——是那种"行,你说不找就不找"的点头。他把碗端起来,往顾渊碗上一碰。
这一碰没有刚才那么响。酒花也没溅出来。但碗碰在一起的声音,比刚才的咚声拖得更长。
"那咱们说好了。"朱八斗说,"以后不管谁先爬起来,都不能把另一个丢了。"
"嗯。"
"你发誓。"
"发誓。"
朱八斗这才满意地笑了。不是大笑——就是嘴角往上弯,胖脸上的肉跟着挤了一下。他端起碗把剩下的酒一口闷了,然后把空碗往案板上一扣,碗底朝上。
朱八斗又从灶台后摸出两个冷掉的馒头,切成片用小灶热了一下。两人就着热馒头片喝酒。窗外的月光从西边慢慢往下沉,后厨的暗处越来越大。
酒坛快要见底的时候,朱八斗趴在案板上,脸贴着木头。醉意上来了,他的眼睛半眯着,声音黏糊糊的。
"喂。"
"嗯。"
"你觉得……咱俩以后会怎么样?"他的声音放得很轻,酒气混着桂花香飘出来,"就一直在这杂役院?劈柴的劈柴,炒菜的炒菜?"
顾渊没有马上回答。他低着头看着碗底剩下的一口酒,酒面上映着他自己的半张脸。
"不会。"
"为什么?"
顾渊把最后一口酒喝完,碗放在案板上。
"因为还没到时候。"
"什么时候?"
"剑出鞘的时候。"
朱八斗不说话了。他趴在案板上,慢慢地闭上了眼。呼噜声没一会儿就起来了——不是平时那种震天响的呼噜,是喝酒之后的那种,又轻又黏又断断续续。
顾渊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把自己的短衫脱下来,叠了两下,盖在朱八斗身上。短衫不厚,但在这深夜的后厨里好歹能挡一层冷。
他自己光着上身站起来。胸口的夹板在月光下泛白发旧。他走到灶台边上,把灶门轻轻合上,又检查了一下酒坛的塞子,确认塞紧了。
做完这一切,他靠着灶台坐下,膝盖屈起来,剑横在膝上。
月光从窗格爬到了他对面的墙上,照在那块油渍斑斑的旧案板上。案板上还搁着两只空碗,碗底各剩了一层金黄色的桂花花瓣。
朱八斗在睡梦里翻了个身,被子——那件短衫——从背上滑下来一半。顾渊伸手给他重新盖上去。
然后他闭上眼睛。
没睡。只是在黑暗里感觉了一下肋骨上的夹板。朱八斗下午糊上去的那层灵力薄膜还在,像一层很薄的茧。能撑多久犹未可知,但至少现在——肋骨不疼了。
窗外的猫从柴堆上跳下来,踩着月光蹭过后厨的墙角,轻轻叫了一声。
顾渊闭着眼,把手按在剑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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