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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n Thousand Bones as Sword

Chapter 9 / 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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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9

Ten Thousand Bones as Swor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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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食堂门口。

朱八斗刚把大锅菜端出来,蒸笼里散出来的热气把食堂门口的破布帘子吹得直抖。杂役院的人排了两排,外门弟子从另一个门进,各吃各的。这规矩维持了不知道多少年——内外有别,杂役不配跟外门弟子同桌。

顾渊端着碗排在杂役队伍的最后面。

今天菜不错。朱八斗掌勺的手艺越来越稳,红烧肉块切得比柳师父还规整。顾渊打了三两饭、一份红烧肉加一份酱菜,端着碗走到食堂外面的墙根下,背靠着墙蹲下,开始吃。

刚吃没两口。

眼前的光被几个影子挡住了。

顾渊抬起头。赵玄龙站在三步之外,身后跟着四个外门弟子。一个高瘦的,一个矮壮的,还有两个面无表情地站在最后面挡着后面食堂出来的人。

赵玄龙今天穿着内门弟子的常服,腰间挂了两件东西——玉牌照例,还有一个纯黑色的剑穗。那不是普通剑穗。那是内门核心弟子才有资格佩戴的墨玉穗。这说明赵玄龙最近在内门升了核心席位——淬体九层进入核心,说明他已经摸到了筑基的门槛。

他站在顾渊面前,歪着头往下看。

墙根很低,顾渊蹲着,赵玄龙站着。两个人之间是四尺的高度差和十几层修为的距离。

"听说你的伤好了?"赵玄龙的声音听起来很随意,像在问候一个老朋友。"上次擂台是我下手重了点。不过话又说回来——自己上台的,挨打了也别怪别人是吧?"

顾渊端着碗,没站起来。

"你最近又去后山练剑了?"赵玄龙往前迈了一步,靴子尖几乎贴上了顾渊碗沿。"我其实挺好奇的——你一个淬体一层,每天在后山劈劈砍砍的,到底练了个啥?是觉得自己能练出花来,还是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四个跟班里那个高瘦的插了句嘴:"师兄,人家可能就是想练个身体呗,以后扛柴更利索点。"

笑声响起来。食堂门口几个杂役也听见了,低下头加快脚步,谁都不想沾这个腥。

顾渊把碗放在地上,站起来。

站起来之后他跟赵玄龙差不多高——甚至高一点点。赵玄龙肩更宽,但顾渊站得更直。两个人面对面,隔着不到两步的距离。

"我有资格练。"顾渊说。

"资格?"赵玄龙笑了,是那种嘴角牵得很快但眼睛不动的笑。"你知道资格多少钱一斤?杂役院练剑的多了去了,练了几年能出头的有几个?零。一个都没有。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杂灵根就是灵根里的渣——不是普通、不是差、是渣。练再久也没用,练到死也没用。这不是我说的,是几千年来的规矩。"

他伸手拍了一下顾渊的脸。不是扇,就是用两根手指在脸上轻拍了两下,像拍一个不听话的小孩。

"你这种人,连让我生气的资格都没有。"

顾渊没有挡他的手。也没有往后退。

赵玄龙的眉头极轻微地皱了一下。不是恼怒——是某种预料之外的失望。他本来以为顾渊会反抗。反抗才好玩。不反抗的人踩起来没有声音。

他的目光往下移,落在顾渊脚边的饭碗上。

然后他一脚踩下去。

瓷碗碎的声音很脆。米饭和红烧肉混在一起,被靴底碾进泥地里。酱菜的汁从碎瓷片之间流出来,渗进被踩实了的黄土路面。肉块上沾了沙子和土,混成一团看不出形状的泥巴。

"哎呀。"赵玄龙低头看了看自己弄脏的靴底,抬起脚在旁边的石阶上蹭了蹭。"不好意思,没看见。"

四个跟班里又有人笑了。

食堂门口一片死寂。有杂役站在门里边偷偷往外看,被朱八斗的眼神逼了回去。朱八斗站在门框后面,手已经把菜刀的刀把握紧了。手指骨头在刀柄上攥得咔咔直响。

赵玄龙抬头看着顾渊。

他在等。等顾渊出手,这样他就有理由再打一场——上次是三拳干下台,这次可以更彻底。或者等顾渊哭,等顾渊跪,等顾渊骂——任何一种冲突的饵他都在耐心地等着。

但顾渊没有给他。

顾渊看了他一眼,然后蹲下了。

他蹲在地上,伸手把碎碗的瓷片一片片捡起来。锋利的边缘划破了手指,他不看,继续捡。然后他捡起地上被踩扁了的红烧肉块——手指把沾在肉块上的泥粒和沙子一粒一粒地拈掉,把还能吃的部分一片一片夹回碗里。

动作不快,很稳。手一点不抖。

赵玄龙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这个蹲在地上的杂役一点一点地把自己饭碗从泥里捞起来。脸上一开始还挂着笑,但随着顾渊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仔细,他的笑容开始变僵。

不是因为恶心——是因为看不懂。

一个人被踩了饭碗,按说应该有反应。发怒是正常的,憋屈也是正常的,求饶也能理解。但这个人蹲在地上,用血淋淋的手指从泥里一片一片地挑菜,好像被踩翻的不是脸面,只是一个不小心打翻了的碗。他连头都不抬一下。

顾渊把最后一片肉夹回碗里。碗底还剩半碗能吃的——沾了泥但能冲洗的部分他没扔,不能吃的已经挑出来放在了碎瓷片堆上。

他端着碗站起来。

"我自己来。"

说完他端着碗走回食堂门口的洗手缸。缸里的水是井水,冰凉。他把碗里的饭菜倒进水缸里涮了一下,泥沉了底,菜叶浮起来。他捞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又涮了一遍。

朱八斗从门里冲出来。

"顾渊——"

"没事。"

顾渊把涮干净的饭菜吃完,碗用水冲了冲放在洗碗槽里。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朱八斗。朱八斗的胖脸涨成了酱紫色,握着菜刀的指节白得跟纸一样。

顾渊摇了摇头。

一个很短的摇头。没说话,但意思很清楚——别动手。

赵玄龙在门口站了片刻。他想要的那个反应没出现,这场戏就演不下去了。他哼了一声,转身带着四个跟班走了。走远了还能听见高瘦的那个在说:"废物就是废物,踩了连个屁都不敢放。"

朱八斗把菜刀轰地钉在案板上,刀尖入木三寸。

"操!"

一个字。

顾渊走进食堂后厨,在灶台边上坐下。把被瓷片划破的手指放到嘴里,吸了一下,吐出一口铁锈味和泥味混合的唾沫。

朱八斗跟进来了。他站在顾渊后面,胸口还在起伏。沉默了很长时间,菜刀还钉在案板上,刀柄在微微摇晃。

"你为什么忍?"他的声音闷得像被人捂住了嘴。"上次也是,这次也是。你他妈又不是打不过——你练了那么多年,你每天一万剑,你比他差在哪?差在修为?修为差就打不得了吗?"

顾渊低着头,拿湿布擦手指上还在渗血的割口。

"你说话啊!"

"会打回去的。"顾渊说。

朱八斗愣住。

顾渊抬起头。他的眼睛很平静,不是装出来的那种——是真的平静。跟蹲在地上捡饭粒时一模一样的平静。

"能打过的时候。"

朱八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说"什么时候才算能打过",想说"万一永远打不过呢",想说"你他妈就这点出息"。但所有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他看到顾渊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只满是老茧和伤疤的右手——攥紧了一下。

不是攥拳,是攥剑柄的姿势。

空的。剑在腰上挂着。但手的姿势就是握剑的姿势。手指弯曲的角度、指尖到掌根的距离、虎口受力点的位置——一模一样。

朱八斗在那一瞬间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人不是在忍。

这个人是在等。等一把剑在地下埋了四年,剑身在泥土和铁锈里,剑刃却每天都在磨。等哪一天剑鞘能开了,等哪一天磨透了。

"你小子……"朱八斗的声音忽然哑了,他把菜刀从案板上拔出来,往灶台里一扔。刀掉进炭灰里发出闷闷的一声。"我信你。"

顾渊看了他一眼。嘴角又极轻微地动了一下——那个被朱八斗形容为"不知道的还以为中风了"的弧度。

"但下次别一个人扛。"朱八斗在他旁边坐下来,屁股压得凳子嘎吱嘎吱响。"我就这一个要求——别一个人扛。兄弟不是这么当的。你有事,我有事,大家一起有事,那都行。但你别有事了就蹲在墙角自己捡饭——我看着难受。"

顾渊沉默了一会儿。

"好。"

朱八斗伸手在顾渊脑袋上拍了一下。很轻,轻到不像拍,像摸。但他做完这个动作马上就缩回了手,清了清嗓子,站起来去灶前拨火。

"行了行了,别煽情了。晚饭想吃啥?今天我掌勺,给你多打两块肉。"

顾渊站起来,把手指上的血擦了擦,看了看地上摔碎的碗片。

"先去把碗赔了。"

"赔个屁!那碗本来就是你的!"

"那是食堂的。"

朱八斗正要反驳,忽然看见顾渊从怀里掏出两文铜钱搁在灶台上。不是随便放的——是放得整整齐齐,两枚铜钱平铺,字朝上。

"靠。"朱八斗盯着那两文钱,"你一个月工钱才几文?"

"够了。"

朱八斗拿起铜钱,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灶台上。他忽然笑了——是那种被气笑的感觉。"行。你小子。我服了。"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把布帘子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赵玄龙的人早就走远了,食堂门口恢复了正午该有的热闹。杂役们排着队打菜,外门弟子在不远处的廊下吃饭聊天,阳光很好的午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朱八斗知道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灶台边站着的顾渊——那个人正弯腰把地上的碎碗片一片一片捡起来,跟刚才在泥里捡饭粒时一模一样。小心地包好,放在门外的陶片堆里——碎陶片攒够了会有人统一拿去烧新碗。

顾渊直起腰,看着远处的内门方向。

阳光照在他脸上,把左边颧骨上那道还没完全消退的擦伤照得微微发亮。

然后他转身回了后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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