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好得差不多了。
顾渊把夹板拆掉的那天早上,朱八斗蹲在旁边盯着他胸口的淤青看了半天,最后下了结论:"跟酱肘子一个色。但骨头没事了。"
绷带一拆,顾渊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歇着。他扛起斧头劈完早上的柴,喝了碗粥,然后上了后山。
荒坡还是那片荒坡。
但走到坡顶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脚下的地面变了。
之前被他踩了四年踩实的那片硬土地——方圆三丈,寸草不生的那一片——被人填过了。不是随便填的。新土夯实了,夯得跟原来几乎一样平。土里还混了碎石和沙,踩上去硬邦邦的,不会起灰。旁边还有一根木剑。
木剑是松木削的。手工削得不咋地——剑柄太粗,护手歪了,剑身还有几道没削平的棱。但能看出来是认真削的,不是随手掰了根树枝。
顾渊弯腰捡起木剑。木头摸上去还带着松脂的黏感,是新削的,时间不超过三天。他把木剑翻过来看——剑身上没有落款,没有字。就是一把粗糙的练功木剑。
他把木剑放回原处,拔出自己的锈剑。
第一剑。
剑刃落下的时候,他感觉到有什么不对。
不是剑不对——是空气不对。
挥剑的路线在半途遇到了一股轻微的阻力。很细微,细到如果他不是挥了四年、一千多万次剑,根本不可能察觉到。那股阻力不是从某一个方向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往剑刃上压,像在水里挥剑。
但这里是山上,没有水。
顾渊停下剑,环顾四周。
荒坡上午后的阳光很猛,把碎石和矮松都照得发白。周围没有任何人。松林里也没有动静。鸟叫声在很远的地方有一声没一声地响。但那股阻力还在——不是吹在身上的风,是只有剑刃能触碰到的某种东西。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继续挥剑。
不管是什么,该挥还是挥。
第二剑。
第三剑。
每一剑都遇到那股细微的阻力。有时候阻力在剑路中途加强,有时候在剑尖落点附近忽然出现。每一次出现的位置都不一样——左上方多一点,右下方少一点。阻力的大小也不同。忽强忽弱,像是在被一双看不见的手随意拨弄。
第一千剑的时候,顾渊已经适应了。
不是因为阻力消失了——是因为他的肌肉开始自动调整。阻力从左侧来时,右臂的发力会自动加半分;阻力压在剑尖上时,手腕的角度会下意识地微调,让剑刃从阻力最薄的地方切过去。
一千剑、三千剑、五千剑。
剑路遇到阻力的次数越来越多。从最初的偶尔一处变成了几乎每剑都有。那看不见的手——如果真的有手——从随意拨弄变成了有意识的引导。阻力出现的位置不再随机,而是针对他剑路里最薄弱的地方。右臂三角肌发力过猛的地方会遇到反向阻力,手腕翻转角度偏了的地方会被推回来,脚步重心偏了的时候脚下的地面会有一层轻微的黏滞。
顾渊感觉到了。
而且他意识到一件事——这些阻力不是在阻碍他挥剑。
是在帮他调整。
第一万剑落下的时候,月亮已经挂在了荒坡正上方。
顾渊把剑收进鞘里,喘着气坐在石头上。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虎口缠的破布上全是汗,但没有新的血迹。今天没有磨破手。因为每次当力气用偏、快要伤到自己时,那股阻力就会轻轻推一把,把剑路的力从虎口引到手腕,再从手腕分到肩膀。
有东西在教他,或者说,有人。
他没去找。四年养出来的习惯——不急。该出现的时候自己会出现。
回到山脚前,他又在石壁前停了一步。"剑在人在"四个字在月光下依然清晰。他站了片刻,然后继续走。
第二天。同一时间,同一块荒坡。
阻力还在。而且比昨天强了一点。不是压得更重,是更准了。专挑他动作中不精确的地方下手。他挥剑的角度偏移了不到半个指头的宽度,阻力就会出现,像用针尖点在偏移的地方,把他往正路上推回去。
第三天。阻力开始变化频率。有时候连续十剑没有任何干扰,让他按自己的节奏走;然后忽然在第十一剑的关键节点上拦一下,把他的注意力拉回来。
第五天。他发现自己的剑速在变快。不是刻意加快——是那些细微的调整让他的发力更高效了。以前需要八成力才能完成的一剑,现在六成力就能做到同样的速度和精度。
第七天。
顾渊在挥到第六千剑的时候,忽然停下了。
他没有放下剑,只是停在那里。月光照在荒坡上,他站在原地,剑尖指着地面。周围很安静,只有风声。但他的呼吸很重,不是累——是刚想通一件事。
从第一天到今天,正好七天。
七天里每一次挥剑遇到的阻力,加起来大概有多少次?上万次。每一次阻力的力度、方向、出现的时机都不同。没有一个重复的。这上万次的调整,如果集中起来就是一句话——他在学会怎么用力。
怎么把全身的力集中到一点上。怎么在发力过程中不浪费任何一丝力气。怎么在剑路里找到最短、最快、最直的那条线。
有人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专门针对他的剑路,每天在这里等着。不是远远看着——是一剑一剑地跟着他,观察他的每一条肌肉、每一个关节、每一次呼吸,然后在最需要的地方出手调整。
顾渊往松林的方向看了一眼。林子里暗得很,月光被松针切成碎片撒在地上,看不清深处有没有人。但他知道那个人在那儿。
他不找了。
继续挥剑。
第十天。顾渊发现荒坡边上多了几块石头。不是从山上滚下来的——是被人搬过来放在那里的。每块石头高矮不一,最高的到膝盖,最矮的只到脚踝。他看了片刻,然后开始绕着石头走步——在石头之间穿梭,一边走步一边挥剑。脚下的地面不平,石头把路线逼得弯弯绕绕。但他的剑路在弯绕中依然保持直线。
第十八天。石头的排列被重新调整过。从简单的绕障变成了复杂的迷宫。顾渊在石头之间走了三趟才找到最合适的路线。第四趟的时候,脚下已经没有多余的动作了。
第三十天。
月中的满月。荒坡被照得亮如白昼。顾渊一万剑挥完,走到石壁前面坐下来休息。靠着石壁的时候手无意间扫到了地面——摸到一张纸。
压在石头下面的。纸很普通,糙浆纸,对叠了两道。他打开来看。上面只有两个字。
"继续。"
字迹跟石壁上那四个字的起笔收笔一模一样。但不是剑气刻的——是用普通的笔,沾了点墨,写的。写字的人也许不想吵到手中的笔,也许只是不想留下太多痕迹。
顾渊把纸重新叠好,放回石头下面。然后他站起来,对着松林的方向微微低了一下头,继续挥剑。
第四十天。
剑速比两个月前快了将近三成。不是速度的表面提升——是效率的深层优化。以前的剑路虽然精准但有些冗力——发力过程中多余的力量消耗。现在这些冗力几乎被全部剔除了。一剑下去,浑身的肌肉只有该动的那几块在动,其他的完全放松。
第四十八天。
下午的时候下了一场急雨。雨来得快走得也快,荒坡上积了薄薄一层水。顾渊踩着水挥剑,剑刃切开雨后的湿空气,带起细小的水雾。溅起的水花在夕阳下闪了一瞬的金色。他发现自己的剑可以切开落下的水滴了。不是偶尔——是每一剑都能在雨滴落地前把它切成两半。
第五十天。
五千剑的时候手臂开始痉挛。不是训练出的问题——是这两天的天气变化太大,左肩的旧伤隐隐发疼,拖了半条胳膊的力。顾渊咬着牙继续挥,六千剑的时候痉挛从右臂蔓延到了后背。他停下来,双手撑着剑单膝跪在地上,大口喘气。
他喘了片刻,站起来。
膝盖还没蹬直,一只脚踩到了湿泥上。整个人往右滑了半步,剑撑在地上才稳住。稳住之后他抬头看了看周围——石壁在月光下反着灰白的光。石壁下面那张纸还在。他走过去,弯腰把纸从石头下抽出来。
翻开。
"继续。"
顾渊把纸贴回石头下,转身回到了荒坡中央。
手臂还在抖。他甩了甩手,重新握紧剑柄。
第一剑。
剑走偏了。
第二剑。
偏得更远了——痉挛让整条右臂不受控制地往外甩。剑尖离预定的落点偏了快一寸。他停了一下,深呼吸了一口,又握紧剑柄。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松林后那个人意料之外的举动。
他换了左手。
锈剑从右手交到左手。左手的虎口没有右手那么厚的老茧,剑柄握上去很生。更生的还在后面——右肩的旧伤限制了上半身的摆动范围,左手挥剑的路线跟右手完全不一样,身体要重新学。
第一剑,偏得离谱。
第十剑,偏得没那么离谱了。
第两百剑,左手使剑的角度开始摸索到了他右手从来没有体会过的感觉——某个角度上,左手的伸展范围比右手更大,剑路可以走得更开。
松林后的那个人没有出手阻拦他。也没有加大阻力。只是安静地看着这个换手的年轻人在地上画出完全不同的剑弧。
第七十天。
顾渊已经可以在左右手之间随意切换。左手还达不到右手两千万剑磨出来的精度,但已经能独立完成五千剑。两只手轮换着用,一天的时间被拉长了——以前一整天右手只能完成一万剑,现在左手五千、右手五千,总时间没变但两只手都得到了锻炼。
这一天,他下山之前又在石壁前停下来。
石壁下面那张纸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新的石头——拳头大小,压着一小瓶金疮药。瓶口用蜡封着,瓶底压着一张新的纸条。
上面还是那两个字。
"继续。"
顾渊拿起金疮药,把纸条小心叠好收进怀里。站起身来,对着松林的方向,把腰弯下去——不是点头,是一躬到底。
起身的时候眼眶有点烫。不是想哭——是这两个月来第一次被人看见。不是被蔑视,不是被怜悯,不是被当做一个话题。就是被人看见了。看见他在挥剑,看见他在受伤,看见他换手,看见他在试。然后这两个字——"继续"——说的一切都不是评价,只是让他继续。
顾渊把金疮药放进怀里,转身走了。
松林后。
剑尘靠在一棵老松的树干上,袖子里还沾着刚才写字染上的墨。他把笔收回袖中,看着那个年轻人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月光照不到的山路尽头。
两百岁。见过的人比走过的路还多。能让他在意的人不多。上一个让他这么在意的人,毁了根基。这一个能不能成?不知道。但这两个月来每一天他都在这里,用上千道微不可察的剑气去触碰顾渊的剑路。每一次触碰都在试探——也在确认。
确认了什么?
确认了四年前就应该确认的一件事——这个杂役院的年轻人不是废物。他只是还没到时候。
剑尘收回目光,袖袍轻轻一拂,整个人无声地消失在了松林的暗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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