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拓第无数次确认手机屏幕上的时间。
23:47。
他骂了一句。声音不大，刚好能被夜风吹散。电动车前筐里还躺着三个没送完的包裹，而这单加急件的地址栏赫然写着：仁和医院旧址，住院部三楼，317病房。
仁和医院。韩拓来青藤市三年，听过这地方的传说。六年前一场大火烧死十七个人，医院迁了新址，这栋楼就废弃到现在。本地贴吧里有人说深夜能听到走廊里的脚步声，有人说看见三楼窗口飘过人影，还有人说半夜会闻到消毒水混合着焦糊的气味。韩拓以前一笑置之，心说这年头连鬼都会营销自己了。但现在他真的站在这栋白色小楼前，那排碎裂的窗户在月光下像无数只空洞的眼窝。
墙面上枯死的爬山虎藤蔓像是无数只干瘦的手爪，紧紧扒住斑驳的外墙。
耳机里放的是老郭的相声。这耳机用了五年，皮都磨破了，是福利院老阿姨送他的成年礼物。韩拓把它往脖子上紧了紧，深吸一口气。空气里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味，让他联想到生锈的自来水管，或者——血。
“竹板这么一打呀，别的咱不夸——”
他背了一段贯口给自己壮胆。这是他的老毛病，紧张时嘴停不下来。可惜这次贯口背到一半，电动车发出一声垂死的嗡鸣，车灯闪了两下，彻底熄火了。
韩拓踹了它一脚。脚被震得发麻，电动车纹丝不动，连个灯都不亮。
他掏出手机打给站点，嘟嘟响了十几声，无人接听。又打给同站的方烈，那小子估计早睡了，电话直接转进语音信箱。凌晨零点前的最后十三分钟，四下里连只野猫都看不见，远处高架桥上偶尔有车灯划过，像垂死巨兽的眼睛。
“得加钱。”韩拓对着空气说。“这单必须加钱。今晚不，这周，这月的绩效，都——”
他没说完。一阵冷风卷着枯叶从医院方向吹来，冻得他一哆嗦。
韩拓拎起包裹走向医院大门。铁门锈得结结实实，但旁边的侧门不知被谁撬开过一道缝，刚好能容一个人侧身进去。金属门轴发出刺耳的尖叫，韩拓挤进去的瞬间，闻到一股福尔马林和霉菌搅在一起的气味，鼻腔内壁像是被什么东西舔了一下。他胃里一阵翻腾。
住院部三楼。他抬头望去。三楼最左边的窗户后似乎有什么白影晃了一下，快得像错觉。韩拓头皮一麻，快步闪进一楼大厅。
走廊里的指示牌歪歪扭扭，“急诊室”的”急”字只剩下半个，“住院部”的”院”字掉了一半，歪在一边像颗松动的牙齿。月光从碎窗户漏进来，把地面切割成一块块惨白的几何图案。韩拓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被放大了数倍，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跳上。墙角的蜘蛛网足有脸盆大小，网上粘着几只干枯的飞虫残骸。
楼梯间的灯早就坏了。他打开手机手电筒，光圈扫过斑驳的墙壁，照出大片大片剥落的墙皮。那些脱落的形状让人不舒服，像人脸，又像手爪。二楼转角处的墙面上有一大片深褐色的痕迹，韩拓移开光束，告诉自己那肯定不是血迹。火灾留下的痕迹罢了，铁锈、烟渍，什么都好，只要不是血。
他的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每一步都激起细碎的回声，像有另一个人踩着同样的节奏跟在他身后。韩拓猛地回头，手电筒光圈扫过空荡的楼梯，什么都没有。只有他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扭曲地投在斑驳的墙面上。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冲上了三楼。
317病房。门牌歪在一边，下面的字迹被烟熏得模糊。门缝下透出一线黑暗，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他敲门。
没人应。
韩拓又敲了两下，指节撞击木门的声音在空走廊里回荡，像是有人在远处模仿他的动作。他掏出手机确认地址，收货人姓名那一栏填的是”陈医生”，备注里一行小字：“放门口即可，不用打电话。”
他把包裹放在地上，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背后传来一声轻响。
咔。
像是高跟鞋踩在地砖上。
韩拓浑身的汗毛一根接一根地竖了起来。他慢慢转过头，手机光圈向走廊尽头扫去。
十米开外，一个人影站在阴影里。
白色。
从头到脚都是白色。
韩拓的喉咙发紧，像是被人塞进了一把沙子。他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您好，快递。”
人影没动。
“那个…317病房的快递，给您放门口了。”
人影还是没动。
韩拓往前迈了一步。手机光圈跟着向前移动，照亮了那人的下半身。
白色长裙。裙摆一直拖到地面，布料在无风的走廊里轻轻摆动。不是风吹的，是从里面在动。
他的视线继续上移，光圈照到对方的肩膀、脖子——
那张脸。
韩拓的呼吸停滞了。
那不是一张脸。那是一张平滑的、没有五官的肉色平面，像被人随手抹去了所有特征，只剩下一张光滑的、泛着灰白光泽的皮。而在本该是眼睛的位置，只有两个浅浅凹陷的浅坑，坑底是更深的灰色，像两个干涸的井。
那东西动了。它向前迈了一步。没有脚步声，它是滑过来的。
韩拓转身就跑。
包裹被他甩手扔了出去，砸在墙上发出闷响。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梯，几乎是跳下去的。身后传来哭泣声——不是一个人的哭泣，而是无数个女人重叠在一起的呜咽，从四面八方涌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那哭声里夹杂着笑声，笑声又变成了尖锐的嘶叫。
韩拓不敢回头。他撞开侧门冲出医院，电动车还停在那儿，像一匹被抛弃的战马。
他狂踹支架，电动车依然死气沉沉，仪表盘漆黑一片。那团白色已经从侧门飘了出来，哭声比刚才更响，像一根冰锥扎进他的后脑勺。韩拓弃车就跑，两条腿抡圆了沿着土路狂奔。夜风吹得耳朵生疼，蓝牙耳机掉了一只也顾不上捡，另一只还挂在脖子上晃荡。
跑了大概两百米，他肺里像是塞了一团火，腿软得几乎跪倒，撑着膝盖大口喘气，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回头一看。
医院门口空荡荡的。那团白影不见了，只剩下月光下那栋惨白的建筑静静伫立。
韩拓瘫坐在地上，心脏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他摸了摸脖子上的耳机，只剩一只了。左手腕上一道红痕正在隐隐作痛，像是被什么冰冷的东西抓过。
“幻觉。”他对自己说。声音抖得不像话。“肯定是幻觉。加班加太多了。出现幻觉了。”
但左手腕上那道红痕周围的皮肤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很淡，像是星星的碎片埋在肉里，一闪一闪，又归于沉寂。
韩拓揉了揉眼睛，再仔细看时，光芒已经消失了。
远处传来电动车的报警声。他愣了一下，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朝医院方向望去。那辆破电动车不知什么时候自己恢复了通电，车灯亮着，在黑暗中像两只血红的眼睛。
他不敢回去取车。
韩拓掏出手机叫了辆网约车，站在路边等了十五分钟。等车的时候，他一直盯着自己的左手腕，那道红痕已经消退了大半，但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像是一百颗星星，正等着破土而出。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