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拓的呼吸停了。
他盯着镜子，看着那个白色的人影贴在自己背后。它没有五官的脸正对着他的后脑勺，两个凹陷的眼窝里，黑红色的液体缓缓往下淌，在苍白的”皮肤”上划出两道暗红的沟。
他不敢动。连眨眼都不敢。
镜子里，白衣女人的头慢慢歪向一侧。那个倾斜的角度超出了人类颈椎的极限，头歪到肩膀的位置，停住了。两个血窟窿对着镜中的韩拓，像是在”打量”他。
然后，它的嘴裂开了。
不是本来就有的嘴，是从那张光滑的平面上凭空裂开的一条缝。缝从下往上撕开，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腔，没有牙齿，没有舌头，只有一团蠕动的黑色雾气。
哭声就是从那里面传出来的。
韩拓膝盖一软，差点跪倒。他抓住手术台的边缘，锈迹斑斑的金属硌进掌心，疼痛让他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他回头看去，身后空无一人。
再转向镜子。白衣女人还在镜子里，就站在他身后。
它在镜中世界。
韩拓抄起手术器械推车上的一把生锈剪刀，朝着镜子砸去。剪刀穿透镜面，没有碎裂声，像是扎进了一团水面，镜面荡起一圈圈涟漪。剪刀消失在了涟漪中。
然后，一只苍白的手从镜子里伸了出来。
那只手抓住了韩拓的肩膀。五根手指像铁钳一样扣住他的锁骨，力道大得几乎要把骨头捏碎。那只手的温度低得不正常，像是刚从冰柜里取出的尸体。韩拓感到一阵剧痛，紧接着是麻木，寒意从肩膀向全身蔓延。
他拼命挣扎，用脚踹手术台，整个人向后倒去。那只手被拽了出来，镜面上的涟漪剧烈晃动。白衣女人的上半身跟着探出镜面，没有五官的脸在空中摇摆，裂开的嘴越张越大，哭声震耳欲聋。
韩拓挣脱出来，翻滚到手术台另一侧。他的左肩已经失去了知觉，整条手臂垂在身侧晃荡。他转身冲向门口，手握住门把手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背后撞来。
他被撞飞出去，砸在手术台上，胸口的气全被撞了出来。手术台翻倒，他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瓷砖地面上，眼前炸开一片金星。他想爬起来，四肢却不听使唤。
白衣女人飘到了他面前。那张脸俯视着他，两个血窟窿离他的眼睛不到十厘米。他能闻到那股味道，福尔马林混合着腐烂的甜腻，像是泡在防腐液里的尸体发了霉。
它裂开的嘴越张越大，黑洞洞的口腔对准了韩拓的脸。哭声变成了吸力，韩拓感到自己的意识在被往外抽，像是有人用吸管吸他的脑浆。他的视野开始发黑，四肢逐渐失去知觉。手术室的无影灯在视野里扭曲变形，变成了一条条灰白色的光带。
他想起了上个月送快递时走错楼层，误入顶楼天台，站在栏杆边往下看的那一瞬间。腿软。头晕。那种”只要再往前一步就解脱了”的诱惑。当时他退了。他怕死。他一直怕死。没活够，还没谈过恋爱，还没吃过人均超过二百的火锅，还没把电动车换成四个轮子的。
这就是死的感觉？
韩拓的手指在地面上抓挠，指甲刮过瓷砖。他摸到瓷砖缝隙里有一道道凸起的纹路，不是普通的施工缝，是刻上去的，像是古老符号。他的血渗进那些纹路里，纹路开始发热。
手术室墙壁上的墙皮簌簌脱落，露出下面密密麻麻的古老刻痕。那些刻痕的线条粗细不一，有的深深刻进水泥，有的浅得几乎看不见，但所有线条都指向同一个中心——手术室正中央。
韩拓没时间细想。他的肺在抽搐，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吞刀片。白衣女人的吸力越来越强，他感到自己的生命力正从七窍中被抽离，化成一缕缕淡白色的雾气，飘进那个黑洞洞的口腔。
这就是死。死在废弃医院的手术室里，尸体烂到发臭才被人发现。上新闻，“快递员离奇死亡，疑为心脏病发作”。不，比那更糟——根本没人会发现他。他会成为这栋楼的第十八个冤魂，和其他十七个一起，永远在这走廊里游荡。
韩拓的意识在飘散。他想起了福利院的老阿姨，想起她煮的红烧肉，想起她在他十八岁那年塞给他这副耳机时说的话：“小拓，出去以后别回头，往前走。”
往前走。可他走不动了。
空气越来越稀薄。手术室的门不知何时被关上了，通风口发出垂死的嗡鸣。韩拓的肺部在抽搐，每一次呼吸都吸不进足够的氧气。他的手指开始发麻，视野边缘出现灰色的雾。
白衣女人的吸力越来越强。韩拓感到有什么东西正从他的身体里被抽离，不是血液，不是空气，是更本质的东西——他的生命力，他的灵魂。
他的手指在地面上抓挠，指甲刮过瓷砖，发出刺耳的声响。他抓到一块碎玻璃，本能地握紧，掌心被割破，鲜血涌出。
玻璃碎片上沾了他的血。
就在这一刻，韩拓感到皮肤下传来一阵剧烈的灼痛。不是从一处，是从全身，从每一寸皮肤下面同时爆发出来。那感觉像是有人把一百根烧红的针同时插进他的毛孔。
他发出一声惨叫。
灼痛越来越剧烈，韩拓在地上翻滚，扯开自己的衣领。他低头看向胸口，呼吸一窒。
他的皮肤在发光。
不是比喻，是真的在发光。星星点点的光芒从他的毛孔中渗透出来，像是无数颗细小的星辰被埋在了皮肤下面。那些光芒起初很微弱，随着灼痛的加剧越来越亮，从淡蓝色变成银白色，最后变成刺目的金色。
白衣女人的哭声戛然而止。它那张没有五官的脸转向了韩拓胸口的方向，裂开的嘴缓缓合拢。它后退了。
韩拓全身的骨骼都在咔咔作响。他弓起身子，像一只被扔进沸水的虾。皮肤下的光芒越来越盛，那些星点不再是散乱的光斑，而是开始聚集，排列，连接——
一百颗星形纹路，同时从他的皮肤下浮现出来。
它们分布在韩拓的全身：胸口、手臂、后背、大腿。每一颗星都是一个复杂的几何图案，由无数细线交织而成。星与星之间有光线相连，构成一张覆盖全身的星图。
手术室的墙壁上，那些原本不起眼的纹路开始与韩拓身上的星图呼应，发出暗红色的微光。地面上的瓷砖缝隙里渗出一缕缕金色的光芒，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封印在地下，正在苏醒。
白衣女人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转身朝镜子飘去。它想逃。
韩拓倒在地上，全身被金色的光芒包裹。他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在体内奔涌，那力量不来自肌肉，不来自骨骼，来自他皮肤上的每一颗星。那些星像是在呼吸，在脉动，在向他传递信息。
一百颗星。一百个位置。一百种可能性。
他的意识沉入了一片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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