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二十九分。
老旧居民楼的楼道昏暗，墙皮斑驳落灰。林野蹲在三楼转角，身体压低，呼吸放得很轻。这是第三十七轮循环的最后关头，他手里捏着一把配好的家门钥匙，指尖抵着冰凉的金属，整根神经绷到极致。
过去三十七天，蹲守、敲门提醒、匿名报警、排查隐患，能用的法子他全都试遍了。这一轮他赌时间差，就想抢在悲剧发生前闯进门。
楼道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屋内只有老旧电器微弱的嗡响，再无其他动静。
六点三十分。
沉闷的重物落地声准时从门内传来，不响亮，却像重锤砸在林野心上。
他没有迟疑，钥匙迅速插进锁孔，手腕一转，咔哒一声，门应声而开。
晚风顺着敞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得桌上碎纸打转。周广生直挺挺倒在窗下地板上，一动不动。
结果依旧没变。第三十七次，还是失败。
楼下很快响起细碎动静，二楼住户悄悄开门探出头，脚步放得极轻，没人上楼，没人呼喊，只远远观望几秒，便轻轻关上房门。整栋楼再度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听见了声响，都选择视而不见。
林野站在门口，目光落在地上的人影上。三十七天反复的失败磨掉了激烈的情绪，胸腔里只剩沉甸甸的滞闷。他缓缓握紧钥匙，棱角硌得指腹发疼。
这一次，时间还没到零点，世界没有立刻重置。
他转身走出居民楼，沿着青石板路往老街深处走。天色慢慢沉下来，街巷里的人声渐渐稀疏，沿街店铺陆续打烊。一路上，路过这栋居民楼的行人，依旧下意识加快脚步，刻意绕开三楼窗户的方向。
林野一路走回街口的旧书店，靠在木门框上站定。夜色渐浓，整条老街渐渐归于安静，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平稳流逝。他就这么静静靠着，等着零点到来。
时针一步步挪向午夜，周遭景物开始泛起朦胧的白光。当零点整的瞬间，视野骤然翻转，眼前一切尽数褪去。
再次恢复感知时，已是清晨。
薄晨雾笼罩巷口，空气带着湿冷的潮气。林野依旧靠在书店门框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门板粗糙的纹路。抬眼看向街边，手机显示日期——九月十七日，清晨七点零二分。
第三十八次循环。
三十七个日夜，他执着于救下周广生，一次次布局阻拦，却次次落空。直到此刻，经历过昨夜的结局，再看着眼前熟悉的街巷，那些被他忽略许久的细节，逐一清晰起来。
青石板路面被晨雾打湿，滑腻难行。老街里不管老人还是孩童，踩上去都会放慢脚步，低头留意脚下。唯独巷尾那栋居民楼的住户不一样。
他们行经三楼窗下的路段时，脚步丝毫不减，目光平视前方，行色匆匆，连一丝余光都不肯偏向那扇窗户。
平日里邻里闲谈，众人总会提起独居的周广生，话语里满是看似关切的感慨，说他性格孤僻，独自居住太过危险。可身体的本能骗不了人，回避、躲闪、刻意疏远，姿态统一得诡异。
几十户人家，身份、年纪、性情各不相同，在三十七轮循环里，言行举止、回避的模样却分毫不差。
轮回只会复刻固定轨迹，做不到让所有人拥有一模一样的细微反应。
答案已经很明确。整条老街的人，心里都清楚内情，只是长年心照不宣，联手装聋作哑。
林野垂着眼，心绪平静。他终于看清，自己此前所有的行动全是徒劳。他拼命补救隐患、阻拦死亡，反倒顺着众人的心思，一次次加固了“意外身亡”的假象。
“你今天终于看明白了。”
清淡的女声穿过晨雾响起。林野转头，看见温晚立在不远处，素色衣裙沾着晨凉，身形安静。
老街的规则是零点重置记忆，按道理，她也该和其他人一样，对过往循环一无所知。
林野看着她，语气平稳，带着试探：“你怎么看出来的？”
温晚低头看向脚下湿滑的石板，沉默两秒。
“之前你很急。”
“今天没有。”
短短两句话，戳破了他藏了三十七轮的焦躁与紧绷。
“你记得轮回？”林野追问。
“记不住。”温晚轻轻摇头，神色里带着淡淡的无力，“每天只有一小会儿清醒，过后就什么都不剩。”
林野了然。规则束缚着她，每日短暂挣脱桎梏窥见真相，零点重置后，又会变回寻常模样。
“我之前做错了？”
温晚抬眼，望向远处爬满枯藤的居民楼，目光平淡无波：“你一直在救人。”
“这里不该救人。”
林野指尖微微一僵，对方的话和他心底的判断完全重合。他再开口，试着求证：“他们怕周广生死？”
温晚抿了抿唇角，说出直白的真相：“他们怕他活着。”
所有假意的关心、惋惜，瞬间被这句话撕碎。众人害怕的从不是死亡，而是周广生活着，怕他说出埋藏多年的秘密，打破老街表面的安稳。
“你今天，还打算去拦他？”这是她每日都会问起的话，今日听来，只剩平静的确认。
林野吐出一口浊气，散去连日积攒的疲惫。前三十七轮，他满心执念想要逆转结局，如今心思已然转变。
“不拦了。”他语气笃定，“我不救人了，我查事。”
话音落下，温晚眼底那一点清明迅速消散。无形的规则再次将她笼罩，神色恢复往日的温顺。
“我来取上周寄存的那本书。”
她说完，迈步走进书店，步伐规整，彻底落入循环的轨迹之中。林野望着她的背影，心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无奈。每日清醒片刻，又再度沉沦，她洞悉一切，却身不由己。
晨雾慢慢散去，天光铺满街巷。摊贩陆续出摊，吆喝声、交谈声渐渐响起，老街恢复了日复一日的热闹。来往行人谈笑如常，途经居民楼时，依旧快步走过，刻意回避那片窗口。
所有人都在维持着平和的表象。
林野站在原地，看着眼前一派烟火景象，清楚这片热闹之下，藏着整条街共同掩埋的秘密。
过去三十七天，他困在救人的执念里反复挣扎。从今天起，他不再试图改变既定的结局。
死亡会在傍晚六点半准时到来，零点又会准时开启新一轮循环。
他抬眼望向巷尾的居民楼，静静等待。
距离黄昏六点半，还剩十多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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