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在书店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店里。
他把那本旧平装小说从抽屉里拿出来，又翻了一遍。纸条还在，上面的字迹在午后的光线里淡得几乎看不清了。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书合上，放回抽屉。
巷子里阳光慢慢往西斜，青石板路面上拖出很长的影子。棋牌室里麻将声还在响，杂货铺老王抽完了第二根烟，正把烟头往门口的铁皮烟灰缸里摁。一切照旧。
林野靠在藤椅上，脑子里反复转着温晚最后那个口型。她的嘴唇张开了一点，舌尖抵住了上颚，然后什么都没有了。循环没让她说出来。差一点。
她在清醒的几分钟里提到了那个人。来找过他，给他留了东西。书他每天都能看见，但从来没翻开过。
不是不翻书。他每天整理书架，手指划过每一排书脊，但每次到了那一格，注意力就自动滑走了。不是刻意跳过。
是盲点。
这个念头让他后脑勺微微发麻。不是恐惧，是一种很别扭的感觉。你忽然发现自己的眼睛会绕过某个东西，而你自己从来没察觉过。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那本旧书已经被他放进抽屉里了，空出来的位置还在。第三层靠左，光线最暗的那个角落。旁边的书脊上积了一层薄灰，这个空位倒很干净，像有个东西在那里放了很久，久到灰都不敢落进去。
他把手指伸进空位，摸了摸书架后面的木板。木板冰凉，接缝处有细小的木刺。正要收手，指尖碰到了另一样东西。
纸。
他的手指停住了。触感和木板不一样，干燥，微微粗糙，边缘有一点硬。他用两根手指夹住纸片慢慢往外抽。纸片卡在夹缝里太久了，边缘被木刺挂住，每抽一下都有极细微的撕裂声。抽出来的时候背面拖出一道细细的灰痕，灰落在书架隔板上，很轻的一小撮。
是一张便签纸，和书里那张纸条同样大小，同样发黄发脆。折了两折，折痕很深，展开的时候差点从中间断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同样的笔迹，同样很轻，像随手划的。
钥匙在门口石板下。用完记得放回去。
林野看着这行字。他的表情没有大的变化，但他的拇指在便签纸的边缘来回蹭了两下。他认得这个笔锋，收笔的时候有个很轻的顿点，写字的人习惯在最后一笔多停那么一瞬。和纸条上的一模一样，同一个人写的。
这把钥匙他见过。收银台抽屉里那把黄铜钥匙，三年前搬来的时候就放在那里。他试过书店的前门后门储物间，全都不对，后来就再没碰过。
原来要开的锁不在这里。
他拉开抽屉，把钥匙拿出来。不大，黄铜的，表面氧化成暗褐色，齿口磨得有些圆了。放在掌心里没什么分量，凉丝丝的，带着抽屉深处那种陈旧的木头味。
他盯着它看了两秒，拇指在钥匙齿口上来回搓了一下，然后攥在手里，推门出去。
书店门口的台阶只有三级。最下面那级紧挨着青石板路，石板边缘和台阶之间有一条很窄的缝，常年积着泥土和碎石子。
他蹲下来，手指沿着台阶边缘摸过去。指腹触到粗糙的侧面，长年被雨水冲出来的细孔密布其上，摸上去像砂纸。他沿着边缘一寸一寸往右摸，摸得很慢，指腹按得很紧，每一道缝隙都不放过。
摸到第三块石板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一道凹槽。
不是自然开裂。边缘整齐，深度均匀，刚好能塞进一根手指。有人专门凿的。
他把手指伸进去勾住石板下沿，用力往上一提。石板动了，比想象中轻，是空心的。翻过来平放在一边的时候，石板底部蹭过台阶边角，发出一声粗粝的摩擦声。
石板下面是一个浅坑。坑底铺着干透的细沙，沙面上放着一个巴掌大的铁盒子。黑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蓝色的金属底色，边缘有一点锈。没有锁。
他伸手去拿铁盒，手指在盒盖上停了一瞬。
这个盒子他不记得自己见过。但盒子的藏法他太熟悉了。重要的东西放在干燥的地方，避开潮湿，避开视线，用沙子吸掉潮气，铁盒比木盒耐压。这不是随手埋的，是有人用很冷静的方式把一样东西放在了这里。而且这个人知道他会找到。
他把盒盖掀开。
里面垫着一块旧绒布。绒布上放着两样东西。一张照片，一把钥匙。钥匙是铁的，很小，齿口细密，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黑油，闻起来有股机油味。
他先拿起照片。照片背面朝上，没有字，只有一片均匀的泛黄。
翻过来。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站在老街入口的青石牌坊下面。浅色风衣，短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她在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身后是明晃晃的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林野看着这张照片。
巷子里的麻将声远了。择菜的妇人拎着塑料袋回了家。杂货铺老王关上了玻璃橱窗。这些声音他全都听不见。
他认识这张脸。
不是现在认识的。是很久以前。久到他想不起来她叫什么名字，想不起来自己在哪里见过她。但他的手指没有忘。拇指在照片边缘停了一下，然后极轻地，从她的脸上抹过去，像在抹掉一层看不见的灰。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又翻回去。
她还在笑。
他不认识她。但他知道她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这样，知道她站在牌坊下面习惯把头往左偏，知道她的短发是被风吹乱的。那天风一定不小。
他不知道这些是怎么知道的。
他把照片放在一边，拿起那把铁钥匙。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齿口细密，不是门钥匙，更像是柜子或抽屉的钥匙。攥在手心里，金属很凉，凉得指尖发疼。
他把照片和钥匙放回铁盒，盖上盖子，站起来。蹲久了膝盖有点酸，他弯腰拍掉膝盖上的沙粒，然后把石板翻回去踩实。
推门走进书店，风铃在头顶响了一声。他把铁盒放在收银台上，打开盖子，又看了一眼照片上那张脸。然后合上盖子，靠在书架边上。那把铁钥匙还攥在手心里，已经被体温捂得不那么凉了。
外面阳光正往西斜得更深。青石板路面上那道从居民楼拖过来的影子越来越长，刚好停在书店门口。
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距离六点半，还有不到三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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