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秦川正在检查四楼的应急照明灯，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宋知意。
她的电话很少在这个时间段打来。秦川接起来，听到宋知意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躲在哪里偷偷打的。
“周校长刚才给我打电话，说要来家访。今天下午四点。”
秦川看了一眼手表。三点二十。
“为什么这么急？”
“他说刚好在附近，顺便过来看看。但我知道不是顺便。他电话里的语气很正式，跟上次在办公室完全不一样。”宋知意停顿了一下，“你最近是不是做了什么？”
秦川想了想，如实回答：“去了趟教育局。咨询了一下加分政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然后宋知意用一种平静到让他后背发凉的语调说：“四点，我家。你最好也来。”
秦川挂了电话，跟徐浩打了声招呼，开着刚保养好的五菱宏光往宋知意住的小区赶。路程不远，但他还是晚了十分钟——和平路口有一起剐蹭事故，堵了一小段。他到的时候，周校长的黑色帕萨特已经停在楼下了，车牌尾号是057。车擦得很干净，不像他的五菱宏光，车身上永远有一层薄灰。
宋知意租的房子在三楼，两室一厅，六十平米出头。客厅收拾得很整齐，茶几上摆了一盘切好的苹果和一壶刚泡的茶。宋知意换了一件素色针织衫，头发盘在脑后，看起来温和而得体。但秦川注意到她手指尖有一小块指甲掐过的痕迹——她紧张时才有的小动作。
糖糖被安排在里屋写作业。临关门前，她从门缝里偷偷看了秦川一眼，冲他做了个鬼脸，被宋知意的眼神扫了回去。
周校长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姿态很放松。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POLO衫，领口挺括，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温和而有分寸。
“秦先生，今天来得冒昧，打扰了。”他的语气里听不出任何“冒昧”的意思。
“不打扰。正好我今天下班早。”秦川在旁边坐下。
寒暄几句之后，周校长切入正题：“上次你们来学校之后，我又仔细看了糖糖的材料。孩子的综合素质不错，学前测评拿了高分。我跟招生办的几位老师商量过，都觉得这个孩子是可造之材。”他顿了顿，“但咱们学校的名额确实紧张，落到具体排序上，糖糖的落户年限差了一点。我也在想办法，看能不能从其他渠道争取一下。”
宋知意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秦川没有说话。
“秦先生，您最近是不是去教育局了？”周校长转向秦川，语气依然温和。
来了。
“对。去问加分的事。”
“张守诚老师给我打了电话，说了您的情况。您那个三等功，按照最新版加分目录，不在认定范围。说实话，我也觉得挺可惜的。”他的声音里带着恰如其分的惋惜，不多不少，让人觉得舒服。然后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文件抬头印着“石头山小学特长生培养计划说明”。
“咱们学校除了普通招生，还有一部分特色教育名额。主要面向在体育、艺术方面有天赋的孩子。糖糖的体能测试成绩很好，如果你们愿意考虑这个方向，我可以帮忙推荐到面试名单里。”
宋知意眼睛一亮：“那面试通过率——”
“面试由学校自行组织，择优录取。”周校长温和地补充，“当然，具体的面试标准由我们制定，每年会有适当调整，优先照顾本校学区的孩子。”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宋知意张了张嘴，但秦川在她开口之前说话了。
“周校长，这个特长生名额，跟普通招生是分开的？”
“是分开的。独立通道，不占普招名额。”
“面试标准公开吗？”
周校长的笑容没有变，但嘴角的弧度僵了一瞬。很短，但秦川捕捉到了。
“当然公开。面试前一周公布，所有家长都可以查阅。”
秦川点点头，没有再问。宋知意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疑惑，但没有当场问。
“太感谢您了，周校长。”宋知意站起来，“糖糖能有机会面试，我们已经很知足了。”
“应该的。”周校长也站起来，把茶杯轻轻放在茶几上。他走到门口的时候，秦川忽然问了一句：“周校长，您儿子是叫周思源吗？”
周校长的手没有抖。脸上也没有任何异常。他推了推眼镜，语气自然：“对。今年刚上二年级。你怎么知道？”
“上次在学校看到宣传栏里的优秀学生名单，有他的名字。字写得不错。”
周校长笑了，笑得很真诚：“他就这点本事，随他妈。”然后转身下楼。
门关上之后，宋知意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怎么了？周校长亲自上门，给了面试机会，你怎么还拉着脸？”
秦川拿起茶几上那份《特长生培养计划说明》，翻了翻。三页纸，写得冠冕堂皇，没有任何破绽。但他知道，真正的信息从来不写在纸上。
“他儿子叫周思源。按落户年限算，他那个年纪的孩子当年入学的时候，竞争应该比今年更激烈。他怎么进去的？”
宋知意愣住了。秦川放下文件，拿起手机给徐浩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查石头山小学校长周正明的儿子，当年入学流程，全部。
手机还没放下，徐浩秒回了三个字：已经在查。
秦川看着这三个字，忽然觉得徐浩可能比他更不适合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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