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浩的调查报告三天后交到了秦川手上。
那天是周一，秦川刚检查完三楼的应急照明灯，徐浩就把他拽进了办公室，把门反锁上。
“周正明，石头山小学校长八年，业务能力没得说。石头山小学从区重点升到市重点，升学率连续多年名列前茅。”徐浩翻着文件，语气像是在念一份情报简报，“但他有一个问题——每年招生季，都会特批几个名额。不多，每年两三个，但年年都有。”
秦川接过文件夹。里面是一份近年的名单，记录了石头山小学特批招生的学生信息，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家长的职业和社会贡献类型。
“这些是公开的，”徐浩说，“不公开的是这个——”
他翻到最后一页。那是一份聊天记录截图，来自一个内部工作群。群成员包括周正明、区教育局相关人员，以及几个学校的校长。最近的一条消息是周正明发的，询问特批名额的协调安排。
对话里有人问及标准，周正明给出了一个非正式的参照表述，对方回了一个表情符号。
秦川逐条看完那些截图。每一条都像一把小锤子，敲在某个坚固的东西上。他不是没见过不守规则的人——在海外，他见过比这更复杂的情况。但那些人背景不同。而这些人，是小学老师，是教育局干部，是理应守护教育公平的人。
“这些证据，加上上次的录音，应该足够启动内部的核查程序了。”徐浩说，“现在的问题是，你想怎么用？”
秦川合上文件夹：“他不是想让我女儿面试吗？那就让他亲自面试。”
三天后，面试通知来了。周六上午九点，石头山小学体育室。面试内容包括体能测试和协调性测试。秦川带着糖糖准时到达。小姑娘穿着粉色小运动服，扎了两个小揪揪，在跑道上跑得飞快。各项测试表现都很好。体育组的老师在旁边连连点头，在评分表上打了靠前的评级。秦川站在跑道边上，看着女儿跑过终点线的那一刻，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南苏丹，他也这样站在一条临时画出来的起跑线旁边，看着一群刚被解救出来的孩子做体能恢复训练。那时候他想，如果有一天自己有了孩子，一定要亲自教她跑步。现在他终于做到了，虽然教的是五十米，不是逃生。
面试结束后，周校长又出现了。他在传达室门口等着，穿着深色夹克，笑容亲切。
“秦先生，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秦川把糖糖送到车上，转身回了学校。周校长的办公室还是老样子，君子兰，行书，下午的阳光从百叶窗缝里漏进来。但这一次，秦川注意到一个细节——办公桌上的电话线被拔掉了。周校长在进来之前，似乎已经做好了长谈的准备。
“秦先生，我就开门见山了。糖糖的面试成绩，进特长班是很有希望的。但特长生名额有限，今年报名的孩子有不少，其中不乏一些家长社会资源比较丰富的。如果按常规流程筛选，竞争确实很激烈。”
他顿了顿，看着秦川的反应。
“不过，如果秦先生愿意在某个方面配合一下，事情会好办很多。石头山小学的学籍管理系统，最近在做升级。承接这个项目的，正好是秦先生担任安全顾问的那家公司。”
秦川没有说话。他意识到周校长接下来要说的话，才是今天真正的重点。
“系统升级之后，数据权限管理会更严格。以前的一些操作方式，可能就没那么方便了。”周校长叹了口气，用一种很诚恳的语气继续说道，“我说得直白一点吧——学校里有些日常管理工作，需要在权限设置上留一些灵活性。不是什么违规操作，就是为了应对一些突发情况。比如某些学生的家庭信息、成绩数据，有时候需要内部调整存档。如果权限管得太死，工作反而不好开展。”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更低了：“如果在做权限架构的时候，能在学校端保留一些修改权限——不需要写在合同里，就是技术上预留一个管理接口就行。这对你们公司来说，只是几行代码的事。”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秦川端着茶杯，没有喝，只是在手里转了一圈。
“作为回报，”周校长的语气恢复到之前和煦的温度，“糖糖同学的特长生名额，我可以确保按程序顺利通过。不单是入学的问题，入学之后的分班、师资配备，我都会尽量关照。秦先生，我只是想交个朋友，大家互相照应。”
他把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桌面上。
秦川把茶杯放回桌上，站起来。
“周校长，你今天说的这些话，我建议你以后不要再对任何人说。”
周校长的笑容凝固了。
“因为这不符合规定。”
秦川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周校长。那个坐在办公桌后面的老人，第一次露出了笑容之外的表情——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惊讶和警惕的神色。
“对了，”秦川说，“面试结果，按规定公布就好。我女儿不需要特殊照顾。”
他推开门，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声控灯亮起来，秦川走在光里，脚步沉稳。走出校门的时候，他掏出手机，打给徐浩。
“东西拿到了。”
“什么内容？”
“他亲口说的。要接口权限，调整学生数据，换我女儿入学。”
徐浩在电话那头深吸一口气：“这段录音，应该足够启动正式程序了。你打算怎么办？”
秦川拉开车门，发动五菱宏光。
“让他自己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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