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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rbidden Village

Chapter 1 /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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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Forbidden Villa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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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我八岁。

八岁之前,我对“老家”这个词的全部理解,就是母亲嘴里偶尔蹦出来的几个零碎词儿——姥爷、老宅、东厢房。母亲说这些词的时候声音总是不自觉地放低,像怕被什么东西听见。我那时小,不懂事,以为所有大人说起老家都是这副表情。后来我才知道,不是的。只有我妈这样。

暑假第一天,天还没亮,我妈就把我从被窝里薅了起来。她手脚麻利地往我身上套衣服,嘴里念叨着“到了姥爷家要听话”“别到处乱跑”“尤其别去东厢房”。这三个字她说得最快,快到我差点没听清。我问为什么不能去,她顿了一下,手里的梳子悬在半空中,然后说:“因为那是放杂物的地方,脏。”

她撒谎的时候会眨两下眼睛。那天她眨了三下。

去村里的长途客车一天只有一班,从县城汽车站发车。我妈把我塞进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又把一个鼓鼓囊囊的行李袋塞在我脚边,然后站在车窗外看着我。她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有话要说,但司机已经在轰油门了。客车发动时排出一股黑烟,把她整个人裹了进去。等黑烟散了,车已经开出了站。我趴在车窗上往回看,看到她还站在原地,手举在半空中,保持着刚才想说什么的姿势。

那时候我并不知道,她是在犹豫要不要把那句话说出来。后来我长大了,她才告诉我,她当时想说的是:“别告诉姥爷你听到了什么。”但她没说出口。因为她觉得我不可能听到任何东西。

我听到了。

客车在盘山公路上晃了四个小时。窗外的景色从灰扑扑的县城楼房变成起伏的山峦,再变成遮天蔽日的密林。车厢里的人越来越少,每停一站就下去几个。过了中午,车上只剩我和一个打瞌睡的老太太。阳光从桦树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座椅上投下不断晃动的光斑。我数着光斑,一个,两个,三个——然后客车猛地颠了一下。

那不是普通的坑洼。整个车身往下一沉又弹起来,像碾过了什么东西。司机骂了一声,把车停在了路边,下车去查看。过了一会儿他上来,脸色不太好看。有人问怎么了,他说没事,路面上有段树根。但他的表情不像是“没事”。

客车重新发动后,我感觉车里的温度忽然降了几分。不是空调那种凉,是一种从脚底板往上渗的冷,像冬天坐在石板上的那种感觉。我缩了缩脚,发现脚边的行李袋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一条缝。我妈给我装的衣服、零食、暑假作业,全部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但袋子开口的地方,有一小撮灰白色的土。不是行李袋里的东西碎成了灰,而是有什么东西从外面钻了进来。我掸掉土,手背上留下了一道灰印,像用粉笔画的。

客车抵达村口时,太阳已经偏西了。我拎着行李袋跳下车,第一眼看到的是村口那棵老槐树。它太老了,老到树干已经空了半边,空腔里塞满了褪色的红布条,一根叠一根,密密麻麻,像一张张闭着的嘴。山风吹过来时,布条不飘。不是被风吹不动的那种不飘,而是像每一根布条下面都坠着什么东西,把它们拉得笔直。

树下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灰布对襟褂子,清瘦,山羊胡,背挺得笔直。夕阳把他身后的影子拉得很长,但我注意到,他的影子边缘有一圈模糊的光晕,像隔着一层水汽在看。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比老槐树更老的树。

“姥爷。”我喊了一声。

他点了点头,没有笑,也没有伸手接我的行李。只是转身往村里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白:跟上。

我拎着行李袋跟在他身后,穿过青石板铺的村道。青石板被踩了几百年,中间凹下去一道深深的槽,像一条干涸的河床。村道两旁的房子都很老,青砖灰瓦,门楣上刻着看不清的石雕。有些门口坐着老人,看到姥爷带着我路过时,眼神很奇怪——不是看熟人的那种随意一瞥,而是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警觉,像在看一个很久没出现但一直记得的人。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在这个村子里,陈这个字意味着什么。

老宅在村子最深处,独门独院,三面房屋一面墙。院门是两扇柏木门,门上钉着铁环,铁环上挂着一把没锁的铜锁。姥爷推开门的瞬间,我闻到了一股气味——不是霉味,不是灰尘味,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味道:旧木头、老纸张、烧过的艾草、还有一点点甜腻的、像女人头油的气味。这个气味像一层薄纱罩在整个院子里,无处不在,又找不到来处。

院子不大,正北是堂屋,姥爷住;正西是厨房和杂物间;正东是一排三间厢房,门都关着。最靠里的那间厢房,门板上贴着一张褪色的门神。门神的颜色已经淡到几乎看不清了,但门缝里贴着的封条还完整——不是纸封条,而是用黄布条交叉钉在门框上,布条上画着我看不懂的朱砂符。

姥爷见我盯着东厢房看,把手里的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落在地上,自己滚了几下,滚出了一个小圈。“你妈跟你说了吧?别去东屋。”

“说了。”

“那就行。”姥爷推开堂屋的门,“吃饭。”

晚饭是姥爷自己做的,白粥、馒头、一碟腌萝卜。我们面对面坐在八仙桌两侧,头顶是一盏十五瓦的白炽灯,灯绳上吊着一张粘蝇纸,上面粘满了密密麻麻的黑点。吃饭时姥爷没说话,我也不好意思开口。整个堂屋只有喝粥的吸溜声和筷子碰碗沿的声响。但我注意到,姥爷的耳朵一直在动——不是嘴巴嚼东西带动的,而是他耳朵上的肌肉在微微抽搐,像猫在黑暗中听老鼠的动静。

他在听什么?

吃完饭后,姥爷把碗筷收走,我在堂屋里待着。堂屋的正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玻璃相框里是一个穿长衫的年轻男人,眉目清瘦,手持一卷书,背景是一扇雕花木门。照片下方用毛笔写着一行小字,字太小,我认不全,只看到了开头两个字:“陈公……”

“那是你高祖。”姥爷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我爷爷。”

“高祖?那是多高?”

“我爷爷的爹。”姥爷把一床薄被放在我手里,“今晚你睡西屋,我睡堂屋。夜里听到什么声音,别起来。就当没听到。”

“什么声音?”

姥爷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拍了拍我的头。“睡觉吧。”

西屋不大,一张木板床,一个老衣柜,一扇对着院子的小窗。窗外有月光照进来,在地面上画了一个银色的方块。我把被子铺好,躺上去。木板床硬得硌骨头,枕头是一截圆木,上面垫了两层旧布。我有认床的毛病,翻来覆去半天睡不着。夜越来越深,窗外的虫鸣越来越密,一层一层叠在一起,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把整个院子罩住了。

然后我听到了。

不是虫鸣,不是风声,不是老房子热胀冷缩的木头声响。是哭声。

从院子的另一头传来的。从东边。

我屏住呼吸,把被子拉过头顶,缩成一团。哭声很轻,断断续续,像有人捂住了嘴,拼命忍住却还是漏了出来。呜——呜——呜——每一声都拖得很长,气口短得不正常,像那个哭的人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风把哭声一阵阵地抛到西屋的窗棂上,窗纸被震得簌簌发抖。然后哭声忽然停了。不是渐渐停的,是戛然而止,像有人一把捂住了哭泣者的嘴。就在哭声停止的那一瞬间,窗外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我贴在枕头上的耳朵听到了一种声音,不是哭声,不是虫鸣,是指甲划过木板的声音,从窗棂上一寸一寸地划过去。很慢,很轻,但很清晰。每一下都像划在我的脊梁骨上。

那夜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天快亮时昏沉睡去,梦里全是声音——哭声、划痕声、还有一阵若有若无的敲窗声。

第二天早上醒来,枕头是湿的。我以为是汗,摸了一把放到鼻子下闻了闻——不是汗,没有咸味。是水。干净的水。像有人把一碗水倒在了我枕头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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