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醒来,枕头还是湿的。
我盯着那一小片深色的水渍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这水是哪来的。屋顶没有漏雨的痕迹,窗台上也没有打湿的痕迹。我把枕头翻过来检查,荞麦皮填充的枕芯干爽如常,只有枕套是湿的,湿得很均匀,像被人用喷壶细细地喷了一层水雾。
我没有告诉姥爷。
早饭还是白粥馒头腌萝卜,和昨晚一模一样,像时间在这个院子里打了个转又回到了原点。姥爷坐在我对面,慢条斯理地喝粥,碗沿贴着嘴,眼睛看着碗里,但我总觉得他的余光在扫我的脸。他在等我说什么。我什么都没说。
吃完饭我去井边洗碗。老宅的井在院子西南角,井口用一块青石板半盖着,石板上刻着四个字,笔画被井绳磨得模糊了,只能认出最后一个字是“安”。井水很凉,凉得不正常,大夏天把手伸进去会打一个激灵。我打了一桶水上来,水面映出我自己的脸,晃碎了又聚拢,聚拢了又晃碎。等我洗完碗准备把剩水倒掉时,低头看到桶底沉着一样东西。
一根头发。很长,黑色的,缠在桶底的铁环上。我蹲下去仔细看了看,发丝在水里漂着,至少有一尺长。不是我的——我那时候留的是板寸。不是姥爷的——姥爷是花白短发。这根头发又黑又亮,像年轻女人的。
我把水泼在院子里,头发被冲进了石板缝里,转眼就看不见了。青石板之间的缝隙极窄,窄到一根针都难插进去,但那根头发却毫不费力地钻了进去,像有什么东西在石板下面吸着它。
“洗完了?”姥爷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手里提着一把竹扫帚。
“洗完了。”
“洗完就跟我去认认路。村子不大,但容易走岔。”
我跟在姥爷身后出了院子。他拿着扫帚不是为了扫地,而是当拐杖用。竹扫帚的梢头在青石板上一路拖过去,发出沙沙的声音,像蛇在草丛里游。走出巷口时,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老宅。白天看它和夜里完全是两回事——青砖灰瓦在阳光下显得安静而老实,院墙上的苔藓绿得像新涂的漆,烟囱里冒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炊烟。只有东厢房那扇门依然紧闭,门缝上的黄布封条在风中一动不动,像一张被缝住的嘴。
姥爷带我走遍了村子。村东头的水库、村西头的土地庙、村口的打谷场、村后的老戏台。每到一个地方,他都会停一下,用烟袋锅指一指方向,说一个名字,然后什么也不解释就走。走到水库边时,我看到堤坝上蹲着一个人,是个老头,浑身晒得黝黑,坐在一条破船旁边补渔网。姥爷朝他点了点头,他也朝姥爷点了点头,两个人都没说话。我注意到那个老头看我的眼神很奇怪——不是好奇,不是打量,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审视,像在确认我是不是他等的那个人。
“那是罗三爷。”姥爷走远了才开口,“捞尸的。水库里淹死的人,都是他捞。”
“捞尸?”
“嗯。他一个人住,不跟人来往。你见了他绕道走,他身上阴气重。”
我回头看了一眼罗三爷,他已经低下头继续补网了。他的手指动得飞快,梭子在网眼之间来回穿行,但我觉得他不是在补网——他是在织什么东西,因为那张网上的窟窿,怎么看都比刚才多。
村子不大,一个上午就转遍了。回家的路上,我们在村口的小卖部门口歇脚。小卖部是用一间废弃的粮仓改的,门口摆着两条长凳和一个冰柜。我坐在长凳上喝汽水,姥爷在旁边抽旱烟。几个孩子在不远处的打谷场上追跑打闹,其中一个跑过来买冰棍,看到我时愣了一下,然后像被烫了一样转身就跑。其他孩子围上去,叽叽喳喳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全部转过头来看我,眼神和罗三爷一模一样。
“他们看什么呢?”我问姥爷。
姥爷吐出一口烟,烟雾在阳光下变成了淡蓝色,慢慢飘散。“看你姓什么。”
“姓陈怎么了?”
“不怎么了。”姥爷把烟袋在鞋底磕了磕,“就是这里姓陈的,只有咱们一家。”
我没听懂。后来我才知道,他说的不是“只有咱们一家姓陈”——他是说,这个村子里,姓陈的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其他姓陈的人,都埋在后山的祖坟里。
回家路上,我实在忍不住了。憋了一上午加一整夜的疑问,再不说出来,胸口就要炸了。我站在巷口,拉着姥爷的衣角,问了一句话。
“姥爷,东厢房里是不是住着人?”
姥爷停下脚步。他没有回头,但我看到他的脊背僵了一瞬——那一瞬间很短,短到如果我眨了一下眼就会错过。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慢了半拍。他反问我:“你是不是在城里听你那些同学讲鬼故事听多了,东厢房里放的是杂物,旧家具、破棉被、你妈小时候的课本。没什么好看的。”我追上去问那为什么锁着,他站住了,回头看了我一眼,这一眼和昨晚在堂屋里看我的那一眼是同一个表情——不是凶,不是怒,而是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像他早就知道我会问这个问题,也早就准备好了答案,只是不想太快说出来。
“锁着是因为里面东西多,怕你小孩进去乱翻,磕了碰了。”
他又眨了两下眼睛。和我妈撒谎时的眨眼次数一模一样。我知道他在说谎——不是因为眨眼,而是因为他说这话的时候,烟袋锅里的火星自己灭了。烟丝还是满的,没有烧完,但火光像被什么东西掐了一下,说灭就灭了。
傍晚,太阳落山后,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乘凉。姥爷在屋里听收音机,咿咿呀呀的戏曲声从纱门里传出来,是河北梆子,唱的是《大登殿》。我坐在井边的石墩上,把今天走过的地方在心里画了一遍地图,画到东厢房时,笔停了。我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白天看它和夜里看它是不一样的——白天它只是一扇旧门,门板上的漆皮龟裂成鱼鳞状,门槛被虫蛀了几个小洞,门框上的黄布封条显得陈旧而无关紧要。但太阳一落山,它就变了。暮色从墙角往上爬,先吞掉了门槛,再吞掉了门板上的裂纹,最后只剩下门框上方那一小块还亮着的黄布条,在昏暗中像一个睁着的眼睛。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联想——布条像眼睛。但那一刻我确确实实感觉到了,那扇门在看我。不是错觉,不是小孩子瞎想,而是真实的、可触摸的“被注视感”,像有人在门缝后面站着,一只眼贴在木板的节疤孔上,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的后背。我猛地转头看堂屋,姥爷还在听收音机,梆子戏已经换成了评书,单田芳的烟酒嗓在讲《白眉大侠》。他什么都没发现。
我转过头再看东厢房时,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消失了。但我看到了别的东西——门槛下面,有一小截东西从门缝里伸了出来。我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那截东西是白色的,薄薄的,在暮色中微微颤动。是一片纸。不是报纸,不是作业本纸,是一种很薄很旧的绵纸,边缘已经泛黄了。纸上什么都没有写,干干净净,但纸的一角有一个指甲掐过的印子,像有人在递出这张纸的时候,用力捏了一下。
我没敢走过去捡。
晚上吃饭时,我试探着问姥爷:“东厢房以前是谁住的?”
姥爷的筷子停了一下,只是短短的一停,然后继续夹萝卜。“以前住过很多人。你妈小时候住过,你大姨住过,再早之前……”他顿了顿,“再早之前是客房,来亲戚住的。”
“现在没有亲戚来了吗?”
“亲戚们都在外地,不回来了。”
“那门上的黄布条是谁贴的?”
姥爷放下筷子。他没有看我,眼睛盯着碗里的粥,像在粥里寻找什么。“你问题太多了。”他说,“吃饭。”
我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不会从他嘴里说出来了。但我注意到,他说“吃饭”的时候,端着碗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不是老人的那种抖,而是手指关节突然僵硬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还是从西窗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色的光。但今晚的光和昨晚不一样——昨晚的月光是干净的、均匀的,今晚的月光里多了一道影子。不是树影,不是云影,而是一道细长的、竖直的黑影,从窗台一直延伸到地面,像有什么东西站在窗外,恰好挡住了那一小条月光。
我不敢出声。我把被子蒙住头,手攥着被角,指关节捏得发白。窗外没有哭声,没有划痕声,什么声音都没有。但那道影子没有走。它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站了整整一个时辰。等我第二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窗台前检查。窗台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但窗台下面的墙根处,青苔被什么东西踩掉了一小块。那一小块秃斑的形状,像一个女人的脚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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