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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rbidden Village

Chapter 11 /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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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1

Forbidden Villa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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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爷挂在晾衣绳上的那挂旧鞭炮,在风里晃了一整夜。

我躺在西屋的木板床上,眼睛盯着窗外的晾衣绳。月光把那条绳照得像一根绷紧的银线,鞭炮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拉得老长,风一吹就碎成一片跳动的黑点。我把桃木牌攥在手心里,木头的温度不再是白天那种灼人的烫,而是温温的,像一只粗糙的手掌按在我胸口。我迷迷糊糊睡过去几次,又惊醒了几次。每次惊醒,我都会先侧耳听一听外面的动静——没有哭声,没有脚步声,没有指甲划过木板的声音。但我听到了另一个声音。是那根麻绳。它在东厢房的房梁上挂着,风不知道从哪个缝隙钻进去,吹得它轻轻旋转。绳结摩擦房梁的声音极细微,但在这个没有虫鸣、没有风声的深夜里,每一个音节都清清楚楚——吱呀,吱呀,吱呀——像一个永远走不到头的钟摆。

我就是在那个声音里睡着的。

后来我才知道,那一夜不只是我在半梦半醒中听到了麻绳转动的声音。村里至少有七八个人也听到了——不是从东厢房里传出来的,而是从他们自己家的房梁上传出来的。铁蛋后来跟我说,他那晚爬起来撒尿,听到头顶的房梁上有东西在轻轻敲,三下一停,三下一停。他奶奶把他拽回被窝,用被子蒙住他的头,在他耳朵边念叨了半宿的佛号。小娟家的狗对着堂屋的房梁狂吠了一夜,天亮时嗓子都哑了。竹竿说他什么都没听到,但他早上起来发现自家门板上多了一道划痕,从门缝一直划到门闩,位置正好和一个踮起脚尖的女人手指能够到的高度一样。

那些事我是后来才知道的。眼下这一夜,我还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天亮之后,一切都变了。

我是被一阵急促的砸门声惊醒的。不是王婶那种用指甲挠门的细碎声响,而是用拳头实打实地擂在门板上的闷响,一下接一下,震得院门上的铁环咣咣作响。我赤脚跳下床跑到窗边,看到姥爷已经从堂屋出来了,他披着一件灰布褂子,光着脚踩在青石板上,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院门口。他拉开门闩的瞬间,一个人影直接扑了进来,踉踉跄跄地栽在姥爷身上,差点把两个人都带倒。

是王婶的男人。他光着上身,脚上只有一只鞋,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全是土,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姥爷一把扶住他,往他脸上拍了两下,他才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几个字。那几个字让我后背一凉。“她跑了。”他说王婶又跑了。昨晚他把她锁在里屋,用新换的铁链在床腿上绕了整整五圈,还加了一把锁。铁链是新的,锁是新的,他以为万无一失。可半夜他听到有人在他耳边叫他的名字,用的是他死去二十年的老娘的声音。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床前站着一个白花花的人影,长头发遮着脸,身上穿着一件他从没见过的衣裳——不是王婶的衣裳,是一件旧式的斜襟褂子,袖口绣着暗红色的花纹。他想叫,嘴张开了发不出声。他想动,身体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一样动弹不得。等他终于能动了,天已经蒙蒙亮了——锁还挂在床腿上,铁链完好无损。但里屋的后窗被人从里面撬开了,木窗棂断了两根,断口参差不齐,上面挂着一小片布,是王婶昨天穿的那件衣裳上的。地上有一串脚印,光着脚踩过泥巴和碎石,一直延伸到巷口,然后往东边拐了。往东,是老宅的方向。

姥爷听完没有多问,只是把王婶的男人扶到井边坐下,舀了一瓢凉水递给他,然后转头对我说:“进屋去。把门关上。不管外面发生什么都别出来。”他穿好鞋系紧鞋带,从门后抄起那根当拐杖用的竹扫帚,竹竿已经被磨得油光发亮,他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杆枪。他走出院门时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担忧,有疲惫,还有一种我从没在他眼里见过的东西。像一个守了一辈子堤坝的人,终于听到了洪水的声音。

我没有进屋。我把院门虚掩上,从门缝里往外看。

天色已经亮透了,村道上陆陆续续有人在走动。有人扛着锄头下地,有人挑着水桶去井边,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两样。但这些人走到巷口时忽然停下了——像有一道看不见的线画在地上,所有人都站在线这边,没有人敢往前跨一步。他们的头齐刷刷地扭向同一个方向,看向巷口东边那棵老槐树。我也看到了。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是王婶。她穿着一件我从没见过的白底碎花褂子,那件褂子很旧了,袖口磨出了毛边,肩膀处的布料已经洗得半透明,但穿在她身上却异常合身,像本来就是她的。她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不是昨天披头散发的样子,而是编成一条粗辫子垂在胸前,辫梢扎着一根红头绳,红得扎眼,像新染的。她赤着脚站在老槐树裸露的树根上,手里没有那只空碗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把木梳,旧的,缺了几根齿,梳背上刻着一朵莲花。她正对着树干梳头。一下,一下,慢慢地,从上往下,每一梳都梳得很认真,像在给一个看不见的人梳头。梳下来的不是头发,是一缕一缕的灰白色粉末,落在她脚边的树根上。她的脸上带着微笑——不是那种让我脊背发凉的僵硬的微笑,而是一种温柔的、安详的微笑,像一个人在做一件她很多年前就习惯了的事。铁蛋后来告诉我,他奶奶那天早上远远看到王婶梳头,当场就哭了,说那不是王翠芬在梳头,是顾秀莲。顾秀莲生前每天早上都坐在东厢房门口梳头,用的就是一把刻着莲花的旧木梳。这把梳子在她死后就再也没人找到过,原来一直在王婶的针线盒底下压着,压了二十年。今天她把它拿出来了。

姥爷第一个走到老槐树下。他没有冲上去拉王婶,只是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用竹扫帚撑着地面,像一棵长在那里的老树。他开口时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跟一个被什么东西上了身的人说话,倒像在跟一个久别的熟人打招呼。他叫的不是“王翠芬”,是另一个名字。

“秀莲。”

王婶梳头的动作停了一下。只有短短的一停,然后继续梳,但她脸上的笑容变了——更自然了,更像一个人在听到自己名字时本能的反应。

“是我。”她开口回答姥爷,声音不是王婶的沙哑嗓音,而是另一个女人的声音——年轻,柔和,带着一点外地口音,尾音微微上扬,像每句话都在问一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她用那把缺了齿的旧木梳把辫子从肩膀后面拨过来,抬头看着姥爷,眼睛里没有怨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像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到家的人。“李叔,好久不见。”

姥爷握扫帚杆的手微微抖了一下。只有那一下,他立刻稳住了,但我在门缝后面看得清清楚楚。他从头到脚都在绷着,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围观的村民可能听不清,但我离得近,每一个字都像铁钉敲进木头里。

“你不该来。”

王婶——不,现在应该叫她顾秀莲了——歪了歪头,梳子停在辫梢上,用一种近乎天真的表情看着姥爷。梳子停的位置正好是辫梢上那根红头绳的位置,红头绳在晨风里轻轻飘动,和她二十年前每天早上坐在东厢房门口梳头时一模一样。

“我来还她东西。还完就走。”她把手伸进衣襟里掏出了一样东西——一个折叠整齐的信封。纸已经发黄了,边缘有些磨损,但封口还是完好的,上面用毛笔写着一行字:王翠芬亲启。她把信封放在树根上,用手轻轻按了一下,像按一个承诺。“告诉她,我不怪她了。让她别再抱着那只碗。”她忽然笑了一下,是那种发自内心的、温暖的笑,可那双眼睛里却滚下了一滴泪——只一滴,顺着脸颊滑下来落在信封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那个笑明明温柔到了极点,却让我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我走了。她在叫我。外头亮,我得趁亮走。”

她说完这句话就闭上了眼睛。身体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一样软了下去,倒在老槐树裸露的根须上,倒在那些被梳下来的灰白色粉末上。木梳从她手里滑落掉在地上,磕掉了一小块角。姥爷冲上去扶住她,但她的身体已经空了——不是死,是空了。就像一个一直支撑她的东西在这一刻彻底消散了,只剩下一个轻飘飘的、失去所有张力的躯壳。姥爷摸了摸她的额头和脖颈后侧,抬头对围观的人说:“让人把门板卸下来,把她抬回去。”没人动。姥爷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声音不大但极稳,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人群里终于有人开始动了,铁蛋他爹领了几个人跑回去卸自家门板,几个胆子大的妇女围上来帮王婶擦脸上的灰和泪痕,竹竿他妈从家里端来一碗红糖水,而铁蛋他奶奶也在人群里——白发苍苍,拄着拐杖。她颤巍巍地挤到前面,在王婶耳边轻轻叫了几声“翠芬”,然后叹了口气。她没有对王婶说话,只是从地上捡起那把缺了齿的木梳,用袖子擦掉上面的泥土,小心地放在了王婶的胸口上。她对旁边的人说:“这是秀莲的梳子。她拿回来了,秀莲就拿回去了。”又说,“这闺女的手艺好得很,以前教我孙女写字,一横一竖都教得仔仔细细。”她浑浊的眼睛看了看树根上那个发黄的信封,摇了摇头,然后用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道:“她说她不怪她了。二十年了,她终于说出来了。”

王婶被抬走了。那个信封被姥爷收进了怀里。他一个人站在老槐树下,竹扫帚横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树根上被梳下来的灰白色粉末,沉默了很久很久。

那天下午,王婶醒过来时嘴角还带着那丝安详的微笑。她说自己做了很长很长的一个梦,梦里秀莲来找她,穿着那件白底碎花的褂子,梳着大辫子,坐在东厢房门口对她招手,说“姐,你来,我给你梳头”。她走过去坐下,秀莲用木梳一下一下地给她梳头,一边梳一边说她这辈子太苦了,太累了,该歇歇了。她还说秀莲最后抱了抱她,胳膊凉凉的,但力气很大,像要把一辈子的亏欠都抱进骨头里去。她醒来后就不疯了,再也不抱着空碗蹲在墙角了,那只碎了又粘好的碗被她丢进了灶膛。但她开始做一个新的习惯——每天黄昏都会搬一把椅子坐在自家门口,面朝东方,面朝老宅的方向,面朝东厢房那扇紧闭的门。有人路过问她看什么,她说:“等秀莲回来。她还有一半话没说。”

我听完王婶的话,独自跑回了老宅。路过院门口的晾衣绳时停了片刻——那挂旧鞭炮还挂在上面,引信在风里微微晃动。我推开院门,走到东厢房门口,蹲下来看那道门缝。门缝还是那么窄,只够塞进一张纸。但今天门缝下面有东西——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和树根上的那些一模一样,从门槛里面被风吹出来,散在青石板上,形成了一个极浅极浅的印子。那个印子的形状,像一双并排放在一起的绣花鞋。鞋尖冲外,正对着院门。像有人站在门后等了很久很久,终于踏出了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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