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顾素珍让春容把东厢房的门板卸了下来。
这件事除了春容没有人能做。姥爷不行,他守了这扇门二十年,手指碰到门板上的漆皮都会发抖,不是怕,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敬畏、愧疚、还有一点点近乡情怯般的怯懦。王婶更不行。她远远地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那块碎碗片,眼睛红肿,嘴唇翕动着像在反复念叨什么,却没有声音。春容一个人干完了所有活。她从提篮里取出一把木柄起子,先把门框上交叉钉着的黄布封条一寸一寸地起下来。那两根布条在门框上钉了二十年,钉子已经锈透了,拔出来时发出尖锐的金属摩擦声,像一声拖长了音的叹息。她把布条卷好放在门槛旁边,又去卸门轴。门轴是老式的木轴,上端套在门框的轴孔里,下端顶着一块青石轴臼,两扇柏木门虽然陈旧却异常沉实。春容咬着牙把门板一扇一扇地卸下来斜靠在院墙上时,一股陈积了二十年的气味从洞开的门框里涌出来——旧木头味、灰尘味、腐朽的棉絮味、还有那股我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旧衣裳和头油的气味。这一次没有人隔着门缝往外吐气,可那股气味浓烈得像是整间屋子在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顾素珍站在门槛外面没有马上进去。她从春容的提篮里取出一根艾草绳点燃了,举在手中让青烟往屋里飘。烟飘进去时是直的,飘到房梁高度却忽然拐了个弯,分成两股,分别绕过房梁两侧又合成一股,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烟中穿行。她点了点头,这才跨过门槛。
“进来吧。”她说,“她在等了。”
法坛设在东厢房正中央。顾素珍没有用供桌——她让人把屋里的旧木箱拖过来,在上面铺了一块褪色的红布。红布上摆了三样东西:一只粗陶碗盛着清水、一把桃木梳缺了齿、还有那枚纸铜钱——正面“引”,反面“路”,朱砂的红色在昏暗的东厢房里显得格外扎眼。法坛正前方地上放了一只蒲团,蒲草已经发霉了,是春容从堂屋搬过来的,那是姥爷平时跪在供桌前上香用的。王婶跪在上面,膝盖压着发霉的蒲草,干瘦的身影在香火缭绕中微微摇晃,面朝法坛,面朝那扇洞开的门,面朝房梁上垂下来的那根麻绳。她手里还攥着那块碎碗片,指关节攥得发白,但她没有疯,也没有哭,只是安安静静地跪着。安静得像一尊雕像。
顾素珍站在法坛后面,左手持法铃,右手掐诀。法铃是黄铜的,铃舌上系着一根红绳,每摇一下清脆的铃声就在狭小的东厢房里回荡很久,比它应有的时间长得多,像这个房间的墙壁会吸收声音又慢慢吐出来。她的眼睛半闭,嘴唇快速翕动,念的是我听不懂的经文,声音极低极快,像一盆沙倒在石板上,沙沙沙沙沙,每一个音节都在空气中留下极短暂的涟漪,层层叠叠地荡开,然后被铃声搅散。
法事刚开始时,一切都很正常。香火烧得很稳,青烟直直往上升。王婶安静地跪着,身体微微前倾,嘴唇翕动着像在对谁说话,没有声音。但烧到第三炷香时,东厢房里的温度忽然降了下来——不是慢慢降,而是一瞬间,像有人把整间屋子浸进了井水里。我站在门槛外面,胳膊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了白雾。三伏天,正午刚过不久,院子里热得能把青石板晒烫,东厢房里却在结霜。然后顾素珍的法铃停了,不是她停下来,是铃舌忽然不响了。她把铜铃翻过来一看,铃舌还在,红绳也完好无损,但那根铃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她用力摇,铃身剧烈晃动,铃舌却纹丝不动。
“来了。”顾素珍低声说。她把法铃放在法坛上,往后退了一步。
就在那一瞬间,王婶的身体忽然绷直了。她的脊背从弯曲状态猛地挺了起来,快得不正常,像有人在她后脑勺上用力提了一把。她抬起头来,眼睛睁着,瞳孔扩散,眼白上浮现出一层淡淡的灰蓝色,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灰,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像晨雾漫过水面时的颜色。她的嘴张开了——不是她自己在张,是像被人从里面往外推,下巴往下坠,坠到一个不正常的角度,然后停住了。从那张嘴里发出了一个声音。不是王婶的声音,不是昨天在老槐树下跟姥爷打招呼那个年轻女人的声音,而是更早的、更年轻的、更清亮的声音,像山涧里初融的雪水,干干净净,不带一丝杂质。是顾秀莲刚嫁到这个村子时的声音。是还没认识那个外乡男人、还没被王婶在戏台下当众辱骂、还没一个人坐在粮仓门口等三天三夜、还没把脖子套进麻绳时的顾秀莲。她在哭,也在说——哭声和说话声交织在一起,像两根捻在一起的线,怎么解都解不开。
“姐……姐你在哪……姐你怎么不来……我在粮仓门口等了三天,你为什么不来……我知道你在后面,我看到你了,你站在巷口那棵槐树后面,我看到了你的鞋,你那双黑布鞋,我认得,是我给你纳的那双……你怎么不出来?你出来啊——你出来我就不怪你了,你说一句话我就不怪你了,你哪怕骂我一声也行,你骂我啊——你怎么不骂我……”
王婶跪在蒲团上,身体像被电击一样剧烈地颤抖。眼泪从她睁大的眼睛里涌出来,不是一滴一滴地流,而是像决了堤的水,哗哗地往下淌,把她膝盖下面的蒲团洇湿了一大片。但她的嘴还在不停地说话,用顾秀莲的声音说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子砸在王婶自己的心口上。顾素珍没有打断,姥爷也没有上前。这是法事最关键的环节——“和合解怨”里的“陈情”。冤魂借活人的口把自己生前没说出来的话说出来,说出来,怨气就散了一半。另外一半要听活人怎么回。
王婶的嘴唇开始翕动。起初只能发出一些含混的音节,像一个人在梦里拼命喊却喊不出声。顾素珍伸出手在王婶喉咙前方虚虚一划,法铃在她另一只手上恢复了响声,王婶的喉咙里忽然涌出了一股气,然后她终于发出了声音。不是顾秀莲的声音——是她自己的,王翠芬的声音,沙哑、颤抖,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姐错了。姐不该在戏台下那样说你。姐是怕你被那个男人骗。姐觉得他对你不是真心的,姐想把他赶走。姐用了最蠢的办法——姐这辈子没读过书,姐不知道怎么好好说,姐只会泼妇骂街,姐以为那样能把那个男人骂走,能让你死心。姐不知道他会跑,姐不知道你会想不开。姐以为你过几天就好了——姐什么都没想到——姐就是蠢——蠢了一辈子——”她的身体猛地往前一倾,额头咚的一声磕在青砖地面上,碎碗片从她手里滚了出去。她没有捡,她只是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肩膀剧烈地抖动,嘴里反复说着那三个字:“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东厢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所有人都看到了——王婶后背上多了一双手。不是真实的手,不是血肉的手,而是一双由青烟凝成的半透明的手,十指修长,指甲圆润,从背后轻轻地环住了王婶的肩膀。那双手在她肩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收紧,像一个人从背后抱住了另一个人的肩膀。王婶哭得喘不上气来,浑身发软,跪都跪不住了,整个人瘫在蒲团上抖成一团。但那双手一直环着她,没有松。
法坛上的粗陶碗里那碗清水忽然自己荡开了涟漪。没有风,没有人碰桌子,水面却像被投入了一颗看不见的石子,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水纹散尽之后水面恢复了平静,清澈如初,映出了房梁的倒影——房梁上那根麻绳的倒影在水中缓缓晃动,然后绳结自己松开了。不是真的松开,水中的倒影是水中的倒影——那只存在于另一个世界的影像里。但屋里所有人都看到了。那根打了二十年的绳结在水中的倒影里一点一点地被抽开,麻绳的纤维一根一根地松开,像一朵正在绽开的黑色菊花,最后整根绳子从房梁上滑落,沉入水面的倒影深处,消失不见。
法坛上那枚纸铜钱忽地自己弹了起来,正面朝上落在粗陶碗旁边,纸面上“引”字的朱砂红得发亮。顾素珍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把法铃放在纸铜钱旁边,朝春容点了点头,又朝姥爷看了一眼。姥爷会意,从门外走到法坛前,将那个发黄的信封重新放回了法坛上。
“她走了。”顾素珍说。声音沙哑,但很平静,“把剩下的事做完。给她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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