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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rbidden Village

Chapter 18 /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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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8

Forbidden Villa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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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的最后一天,我起了个大早。

姥爷已经在院子里了。他坐在井沿上,面前摆着一只搪瓷盆,盆里泡着糯米和红枣,旁边的竹筛上晾着新摘的粽叶,叶片上的水珠在晨光里泛着淡金色的光。他在包粽子。不是端午那种四角粽,而是一种更细更长、用马莲草捆的角粽,我们当地叫“送行粽”。姥爷的手很巧,粽叶在他粗糙的手指间翻折几下就成了一只翠绿的小筒,填入糯米和红枣,再用马莲草缠紧,动作行云流水,比我妈包得还利索。他说这是他年轻时候在村里看老人学的,以前谁家有人出远门,前一天都要包送行粽。粽子要包十二只,六只甜的六只咸的,甜的给活人路上吃,咸的放在门口留给送行的祖宗。这个规矩传到后来没人记得住了,但姥爷记着。

“你妈小时候回城,我也给她包。她那时候比你大几岁,走的时候抱着我哭,说不想回去。我说你得回去读书,读了书才能有出息。”他把包好的一只粽子码在竹筛上,用湿布盖上,“她不哭了之后跟我说,爸,我走了谁给你做饭。我说我自己有手。她又说,爸,我走了夜里谁跟你说话。我说我跟你妈的照片说。她就不说话了。”

姥爷说到这停了一下,用手背蹭了蹭眼角。我以为他是想我妈了——毕竟我妈是他唯一的女儿,嫁到城里之后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次。但姥爷接下来说的话,让我知道他想的不是我妈。“你妈小时候也听过东厢房的哭声。”他说,“但她没你胆子大。她听到第一声就用被子蒙住头,一整个暑假都没往东厢房那边看过一眼。我那时候想,这样也好——不知道就不害怕,不害怕就不会往里走。往里走容易,走出来难。”他把烟袋锅在井沿上磕了磕,重新塞进嘴里,但没点火,只是咬着烟嘴,若有所思地看着东厢房的方向。东厢房的门在晨光里安静地关着,门楣上的新镜子反射着一小块明亮的天光,七根桃木钉排成北斗七星的形状,牢牢地嵌在门框上。门缝里没有往外飘的气味了,那股旧衣裳和头油的味道已经散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艾草和桃木混合的清苦气息,从门框上新钉的木钉里慢慢渗出来,像一道看不见的屏障。

粽子煮好后,姥爷把十二只角粽分装在两个白布口袋里,六只甜的塞进我的行李袋,六只咸的用红绳扎好放在东厢房门口。他说这是替我妈还给顾秀莲的。当年我妈住在这里的时候才六岁,顾秀莲给她梳过头、补过衣裳、教过她写自己的名字。那时候顾秀莲刚从外村嫁过来不久,男人常年不在,她一个人住在东厢房里,喜欢孩子,喜欢热闹,夏天傍晚经常坐在门槛上择菜,看到我妈在院子里跑就招手叫她过来,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塞在她手心里。后来顾秀莲死了,我妈再也没回过东厢房。那扇门关了二十年。今天姥爷把粽子放在门口,是替我妈还了一份迟到的心意。“人走了,心意不能欠。欠得越久,越不敢还。其实没什么好怕的——还了就清了。”他把烟袋点着,吸了一口,烟雾在晨光里缓缓上升,散成一缕极淡的青色。

吃过午饭,姥爷帮我收拾行李。行李袋里塞满了东西:换洗的衣裳、暑假作业、姥爷自己晒的柿饼和红薯干、一包艾草、一包朱砂、还有那面用蓝布包着的八卦镜。姥爷把镜子从供桌下面拿出来时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放进了行李袋的最深处。他说这面镜子沾过东西,虽然顾素珍做过处理,但还是不能照人,只能压箱底。让我带回去给我妈,放在她卧室的衣柜顶上,能挡煞。“你妈一个人在城里,我不放心。”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也不放心。”

我从领口拉出桃木牌和铜钱给他看。两样东西挂在同一根红绳上,贴身戴了好几天,已经被体温捂得有了温度——不是那种金属在夏日自然变热的感觉,而是一种更稳定、更持久的温,像它们自己会产热。姥爷摸了摸铜钱,又摸了摸桃木牌,点了点头,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红布袋,把两样东西装进去,拉紧抽绳,重新挂回我的脖子上。“洗澡别摘,睡觉别摘,回到城里也别摘。”他又重复了一遍那句老话,“记住,桃木牌能保你三尺。三尺之外,靠你自己。”

下午两点,客车来了。村口的班车一天只有一班,错过了就要等明天。我没有错过。这让我既松了口气又觉得失落。姥爷送我到村口,一路上没有说话,只是走在我旁边,竹扫帚点在青石板上,哒、哒、哒,像一座老钟在缓缓地报时。老槐树下围着一群乘凉的老人,看到我们过来都抬了抬头。铁蛋他奶奶也在,手里摇着蒲扇,朝我挥了挥手,嘴里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铁蛋蹲在树根上吃冰棍,看到我过来,从冰棍上掰了半截递给我。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冰得牙根发酸。他说下次暑假回来记得给他带城里的泡泡糖。我说行。小娟和竹竿也来了,小娟塞给我一个纸包,说是她奶奶让给的,里面是几块芝麻糖,路上吃。竹竿没说话,只是在车开的时候跟着车跑了一段,边跑边喊:“明年早点回来——”

客车发动了,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把老槐树下的身影遮住了片刻。烟散了之后,我看到姥爷还站在村口,左手拄着竹扫帚,右手举在半空中——那个姿势和半个月前我妈送我的时候一模一样,同样举到一半就停住了,停在一个欲言又止的弧度。夕阳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正往老槐树下走去。就在这时候我看到了一个细节——姥爷身后跟着一个人。不是赵哑巴,赵哑巴在树根上蹲着,咧着嘴笑。也不是铁蛋他奶奶,她还在树荫底下摇蒲扇。是一个我没见过的人。一个穿灰布长衫的老人,头发全白了,梳得一丝不苟,背微驼但步子很稳,跟在姥爷身后大约三步远的地方。姥爷走他也走,姥爷停他也停,两个人始终保持着相同的距离。

我把脸贴在车窗上想看清他的脸,客车拐了一个弯,老槐树被山体遮住了。等客车驶出弯道,村口重新出现在视野里时,那个人已经不见了。只有姥爷一个人站在老槐树下,竹扫帚靠在树干上,他背对着公路的方向,面对着老宅的方向。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几乎碰到了东厢房的门槛。

我把目光收回来,摸了下胸口的红布袋。桃木牌和铜钱安安静静地贴在胸口,温度不高不低,像两只并排放在一起的手。铜钱上的“顾”字硌着我的指尖,刻痕里似乎还残留着门槛下面青石板的凉意,以及那个年轻女人最后一次摩挲它时留在上面的温度——她蹲在黑暗的门后,手指从门缝里伸出来,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反复摸索,摸了二十年,终于等到了另一个人替她把它捡了起来。

车窗外,村庄越来越小,渐渐缩成山脚下一小片灰瓦白墙的剪影。夕阳把水库的水面染成了橘红色,远远望去像一面铜镜躺在山坳里。我盯着那片水面看,总觉得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鱼,不是水草,而是一种更深的、更缓慢的波动,像有什么沉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正在翻身。我把手贴在车窗玻璃上,玻璃是凉的。而胸口的铜钱,忽然又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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