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王婶家回来之后的第二天，姥爷一大早就出了门，说是去镇上赶集，买些香烛黄纸回来。他临走前把我叫到跟前，又重复了一遍那三件事：不许去东厢房，夜里听到叫名字不许应，有人敲窗不许开。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的眼睛，手按在我胸口那块桃木牌上，像是想把每一个字都刻进木头里。然后他背上一只竹篓出了门，背影消失在巷口的老槐树后面。
老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白天的院子和晚上判若两地。阳光把青石板晒得发烫，晾衣绳上挂着姥爷的一件灰布褂子，在微风里轻轻晃荡。井边的水桶反射着日光，亮得晃眼。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那么安宁，好像昨夜那些哭声、敲门声、指甲划过木板的声音，都只是一场梦。但我注意到井边那块青石板上的湿痕还在——不是水渍，是那长条光滑的拖痕，从井边一直延伸到院子中央，然后拐向东厢房。经过一整天的暴晒，它不但没有干，反而颜色更深了，从浅灰变成了深灰，像青石板本身在往外渗什么东西。
我不敢一个人在院子里待太久，决定去村里走走。
村口小卖部是村里唯一热闹的地方。门口两条长凳上永远坐着人——上午是买菜回来的媳妇们，下午是歇晌的老头，傍晚是喝汽水的孩子。我到的时候，长凳上坐着三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孩子，两男一女，正凑在一起分一袋干脆面。其中一个男孩剃着光头，后脑勺上一道青色的头皮反着光，我昨天在打谷场上见过他——就是那个跑过来买冰棍、看到我像被烫了一样转身就跑的孩子。他叫铁蛋，后来我才知道他姓周，是老村长周老德的孙子。另外两个一个是瘦高个，外号叫竹竿，另一个扎麻花辫的女孩叫小娟。三个人看到我走过来，同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我，像三只竖起耳朵的野兔。
我硬着头皮走上去。“我叫陈洛安，我姥爷是李洪山。”
“我们知道。”铁蛋把干脆面渣倒在手心里，一仰脖全倒进嘴里，嚼得嘎嘣响。“你住在老宅。东厢房边上。”他把“东厢房”三个字咬得很重，眼睛一直盯着我的脸，像在等我的反应。
“嗯。”
“那你夜里听到什么了没有？”竹竿抢着问，瘦长的脖子往前伸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表情不是害怕，而是兴奋——一种急于从亲历者口中求证传闻的兴奋。
我犹豫了一下。姥爷说过，有些事不能跟外人讲。但我太需要一个能说话的人了。自从回到村里，我所有的问题都被姥爷挡了回来，所有的话都憋在心里。我需要知道别人是怎么看这件事的。我需要知道我不是唯一一个听到哭声的人。
“听到了。”我说，“哭声。从东厢房里传出来的。”
三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不是惊讶，而是“果然如此”的确认。铁蛋把空干脆面袋揉成一团塞进裤兜，往长凳旁边挪了挪，给我腾出一个位置，然后压低声音，用一种只有我们四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你知不知道那间屋子里死过人？”
“听姥爷说过。一个姓顾的女人。”
“顾秀莲。”小娟忽然开口，声音细细的，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她扎着两条麻花辫，辫梢上系着红头绳，手指不停地绞着头绳的末端。“我奶奶说她死的时候穿着红嫁衣，舌头吐出来那么长。”她用手在下巴下面比了比，缩了一下脖子。“我奶奶不让我提她，说提了会招东西。但全村谁不知道？她是被王婶害死的。”
“别瞎说。”铁蛋用胳膊肘顶了她一下，“你奶奶说的是‘跟王婶有关系’，没说是‘害死’。你说的跟我奶奶讲的不一样。”
“你奶奶讲的是什么？”
铁蛋犹豫了一下。他往小卖部门口瞟了一眼，确认看店的吴老头正在打瞌睡，然后才开始说。那是一段他从大人闲聊中偷听来的拼凑版往事，零零碎碎的，但足以拼出一个大致的轮廓。顾秀莲是二十多年前从外村嫁过来的新媳妇，男人姓顾，是个老实巴交的泥瓦匠，常年在外面干活，一年到头不回来几次。她一个人住在东厢房里——那时候老宅还不是姥爷一个人住，院里住着好几户人家。她长得好看，又识字，在村里教几个孩子读书认字，人缘很好。她跟王婶的关系尤其亲密，两人拜过干姐妹，逢年过节都在一起。后来顾秀莲认识了一个外乡男人。铁蛋说到这里时停了一下，压低了声音：“那个男的不是她老公。是外面来的，在她老公不在的时候来的。我奶奶说那个男的走了之后就再也没回来，然后顾秀莲就上吊了，穿着一身红嫁衣。”
“那跟王婶有什么关系？”
“关系就是——”铁蛋舔了舔嘴唇，声音压得更低了，“有人说是王婶把她的事告诉了别人。本来大家都不知道的，王婶说了，全村都知道了。然后那个男的跑了，顾秀莲就被——”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竹竿插嘴说听他妈讲王婶以前不这样的，是顾秀莲死后才开始疯的，每天晚上抱着空碗蹲在门口，对着东厢房的方向说话。铁蛋又顶了他一下，说那是因为心虚，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小娟在旁边小声嘀咕：“你们别说了，我奶奶说提她会招东西。”
“招什么招，大白天的。”铁蛋不以为然。但他话音刚落，小卖部门口挂着的那串风铃忽然响了。不是被风吹的那种响——那是一种稀里哗啦的乱响，所有的铃铛同时撞在一起，像是有人伸手猛地拽了一下铃绳。但我们四个人都坐在长凳上，谁也没碰那串风铃。
风铃响过之后，铁蛋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说悄悄话的音量说：“有首歌，你们听过没有？”他朝小娟和竹竿挤了挤眼睛，那表情像是在说我接下来要说的东西大人们知道了肯定得削我，但他还是说了。他哼了一段调子。不是欢快的儿歌，不是学校里教的童谣，而是一种用当地方言唱的、调子压得很低的小调，三拍子，一长两短，哀哀的，不像孩子编的。歌词是这样的：
“东屋的姐，西屋的鞋，半夜唱歌你别出来。红盖头，绣花鞋，谁家闺女上吊来。”
铁蛋说这是他奶奶教他的。不是教——是有一天他奶奶在灶台边干活，他蹲在灶前添柴，奶奶以为他睡着了，嘴里就不自觉地哼了出来。哼完之后奶奶忽然意识到自己唱了什么，脸色一下就变了，蹲下来对着他说：“奶奶刚才唱的东西你忘了没有？”他其实没睡着，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但他不敢说记住了，只能说忘了。奶奶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确认他没撒谎才站起来。后来他问过村里别的老人，没人承认听过这童谣，但每个人听到第一句时表情都一样——是那种被戳中了什么、然后立刻装傻的表情。最邪的是铁蛋有一次偷偷跑到老宅外面，对着东厢房的方向哼这段童谣。哼到第三遍的时候，门缝里有了动静——一根布条从门缝里自己退了出来，就像有人在门板后面用手指把它一点一点往外顶。他吓得撒腿就跑，再也没敢去过老宅。
铁蛋讲完这个细节时，小卖部门口挂着的风铃又响了一声。这次的响声和刚才不一样，不是稀里哗啦的乱响，而是极轻极细的一声——“叮”——像有人用指甲弹了一下最边上那只小铜铃。我们四个人同时转头去看。风铃还在微微晃动，但外面一丝风都没有。老槐树上的叶子纹丝不动，地上连一片被风掀起的碎纸屑都没有。
小娟的脸一下子就白了，辫子上的红头绳不知什么时候松了，垂下来搭在她肩膀上，她浑然不觉。“我不听了。”她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头也不回地跑了。竹竿也跟着站起来，追着小娟跑了过去。铁蛋没动，但他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干涩。“你要想知道更多——”他说着指了指老槐树的方向，“去问树下的赵哑巴。他老蹲在那儿，你要是能看到他蹲过的地方画着什么东西，说不定能看懂。他有时候画的圈，跟东厢房那扇门的门缝一样大。”然后他也跳下长凳，追着那两个孩子的背影跑远了。我一个人坐在长凳上，头顶的烈日晒得头皮发麻。风铃已经不动了，垂着的小铜铃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反着光。
我往老槐树的方向看了一眼。树下果然蹲着一个人，咧着嘴笑，牙缝里塞着不知哪来的草茎，手里拿一根树枝，在泥地上划来划去。他画的那些圈，套在一起，一层一层，像一个旋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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